《半身仙缘半生劫》方寸晴

1、苛求一世无果（上）

　　夜色如水，沉沉笼罩在这些白日闹嚷的大街小巷上。一片片昏黄的烛光，成群的亮起，又次第的消失，仿佛是受了这夜的蛊惑般，最后只余下零星的几点亮光散落在这一片漆黑之中。

　　一男子正伏于案前。

　　他的手边，书册一摞一摞叠放的极其随意闲散。他的手中，握着一只狼毫，正笔耕不辍的誊写着什么。那全神贯注的样子丝毫没有注意到案上的烛光已然忽明忽灭、闪烁不定，想来是蜡已快要用尽了。

　　正值此时，一女子娉婷走来，先是对着男人的背影暗自叹气，而后绕过书案，替他更换了一盏新烛灯。

　　“袭雪？你怎么来了。”男子的表情先惊后喜。

　　轻轻吹灭了那快要燃尽的蜡烛，袭雪看着男子的表情两分责备，三分担扰，还有五分爱怜。对他的话温柔回道：“我看夜色渐晚，相公还未回房，便猜测着恐是又歇于书斋了，所以过来看看。”

　　“呵呵，是吗！”男子瘦削的脸上也浮现出柔和的神色，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怜爱，“让你担心了……对了，袭雪。我要辞官了。”

　　“辞官？当真？”袭雪闻言，情不自禁轻呼了出来。

　　“当然是真。今日白时，郎大人总算是想通了，放下了对权力的执念，愿意离开朝野，我们打算
　　等手上的公事告一段落之后，就去向圣上请辞，我想圣上也必会应允的。”男人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平日应病疾在身而显得黯淡的双眸都流动着不一样的神采。

　　“袭雪，”他说，“我答应你，最多十日，我便离了这肮脏之地，与你一起寻一处清静之所过耕田织布的简单日子，你可愿意？”

　　闻言，袭雪神色略有一滞，然后绽开一抹如水笑颜，道：“愿意，怎会不愿意呢？只要相公说好，一切便好了。……更深露重，相公你还是早些歇息吧。”说着，她小心翼翼的给男子披上了
　　一件厚实大氅，还细心的替他掖了又掖。

　　“知道了，”男子反手握住了她置于自己颈上的两只玉手，心疼似的将它们包在掌中，柔声道，“我稍后就去歇息。你才是，快快回屋歇着吧，别再陪我了。”

　　袭雪张了张口，却见男子又开始埋头伏案，自知多说无益，便一步三回首的慢慢走上来路，远远的，还能间或听见书斋传来的男子咳嗽声，这让她眉梢又蹙了三分。

　　当夜色黯沉如墨般浓稠之时，男子书斋的烛火终于熄灭了。一片黑黢之中，本该远去的袭雪竟复又回到了书斋，静静的站在床榻边，看着男子熟睡中的睡颜。一声轻叹，她伸手将男人露在外的手脚放进被子、又替他小心掖好被角，最后坐在床沿轻轻用指尖描摹着他的面部轮廓，小心慎重如待珍宝，一遍一遍贪恋流连，满眼温柔笑意和掩不住的忧心。

　　“喝！他还真是不会醒啊！”带着调笑的粗犷男声传来。眨眼间，原本再无外人的书斋里应声多出了一道人影。而来人正好不惬意的半躺在藤椅上，带着鄙夷的神色看向床榻方向。确切的说，是睨着床上正酣睡的男人。

　　袭雪似乎对来人很是熟悉，身形未动的继续轻抚着眼前人，问道：“狼，你来这里做什么？”

　　闻言，藤椅上的男子仰头一笑，豪放之气尽显。他几步走到袭雪身边，支起身子看着她笑：“袭雪，你就是不肯唤我名字一回吗？总是狼阿狼的叫。难道你也要我像你一般，喊你狐狸不成？”

　　话音落，袭雪的目光便冷冷向他扫来：“你敢多说一字…！”

　　“不说，不说，当然不说。”男子在那目光下连连摆手，只眼神眷恋又期盼的看着她道，“只消你喊我回罹刹，我半个字都不会多说。”

　　淡淡的收回目光，她似乎并不打算再继续与罹刹多做纠缠，全副心思放在了床榻之人身上，含笑开口：“呐，狼。我想要和他在一起。”

　　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罹刹的声音透着苍凉：“你不是已经和他在一起了嘛…”话锋一转，他又扯出一抹讥笑，“不过，也没几天了，那小子的好运！”

　　明白他话中所指，袭雪轻轻笑了，那笑容就如微风拂过湖面荡起的一圈圈涟漪般轻盈清澈，又带了些不甚在意的味道。

　　“不会的，我会救他，我会救他的……”她反复低语。

　　“他的命数已然要到尽头了，你也知道不是吗？事已至此，你能怎么救？”这句话说得带着从骨子里透出的狂妄和轻视。罹刹转过身，表情漠然的看着躺在床榻上的男人。是的，漠然，就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只是一粒不足为道的沙尘一样。只是偏偏，美中不足的，这粒沙尘生生揉进了他的眼睛里，让他如坐针毡、欲除后快。

　　“倾我所有，逆天改命。”黛眉未蹙，朱唇轻启，八个字说的云淡风轻。

　　罹刹却突然变了脸色，斜飞入鬓的剑眉一挑老高，棱角分明的刚毅脸庞不自然的紧绷起来，原先带着嘲笑而微扬的嘴角压了下来，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他生气了，却又不想袭雪看出端倪，于是只能将后牙槽咬紧、绷紧了表情，艰难的从喉头逼出低沉的声音：“倾你所有？怎么个倾法？”

　　“用我全部妖力和修为。”

　　“你疯了！”一再的隐忍终于破功，罹刹盛怒的吼了出来，两手紧攥成拳，绷紧了全身的力量才忍住没有劈出一掌。

　　袭雪在他刚吼出声时便迅速瞄了一眼床榻上的人，见他还在法术的影响下熟睡，当下心中安然。眼帘一垂，淡然的承受起罹刹的雷霆之怒。

　　山中生活清冷，修行更是清苦，而让她坚持下来的理由之一，又在这无边的寂寂岁月里给了她扶持的人就是罹刹。如果说狐妖袭雪有知己的话，那必然是狼妖罹刹；而如果问狐妖袭雪一生最愧对谁的话，那答案也只会是狼妖罹刹。所以此刻她愿意听他所有的发泄。

　　然而罹刹却在吼完那一句后久久没了声响，再开口时只剩下浓浓的疼惜：“那样的话…你就成不了仙了，这成百上千年的努力全将归为尘土…即便如此，你也不会后悔？”

　　坚定的摇头，袭雪盯住那双似有刀光剑影蕴含其内的锐利眼眸，字字清晰道：“不后悔。”

　　罹刹的表情一滞，略显单薄的双唇不自觉抿了抿，整个人的态度也软了下来：“…那，救就救吧。到时我陪你一道重新修行…”

　　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袭雪对着他温柔一笑，犹如冬日暖阳。

　　“谢谢，”她说，笑意直达眼底，只是渐渐又被歉意替代，“狼。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有不好的预感。罹刹全身戒备着，深锁起来的眉头生生像在脸上写了个倒“八”，让本就让人害怕的面庞更是凶上三分。

　　“我…腻了。我，我…我想化妖为人…”

　　“什…么？”罹刹的表情很错愕，然后是一点点燃起的怒火，“你在说什么！化妖为人？为了这小子？！…你要为他耗费妖力放弃修为我已让步。你，你现在竟然说要为了这个小子变成人？！…我绝不答应！”

　　“狼…”

　　“不必说了！如果你还执意如此的话，我现在就杀了这小子！”罹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然凝气于掌汇成一柄刀状，刀刃直贴着床榻之人的脖颈，似乎只要多下一分力就能立刻让他身首异处。

　　袭雪大骇，虽然她料定罹刹不会划下这一刀，只是就单单看着那刀架在那人脖上，她便觉得全身血液似凝固一般。

　　她，没有办法。没有办法看着那人受到一点伤害，哪怕是还未造成的。

　　“住手！”不受控制的声音冰冷，她狠道，“若敢伤他一分，我必百倍讨还。”

　　“袭雪！”只有两字，字字泣血。

　　罹刹第一次从相伴千年的好友那里感觉到了彻骨的杀意，让他心下冰凉的杀意。

　　“你为了他，当真不惜如此吗？”

　　女子颔首。

　　“罢了，”再度开口，罹刹已是面无血色，“我来替他延命。你留着妖力去承受化人之苦吧，不然别说化人了，你会直接死在刑台之上了吧。”

　　“不……”袭雪垂眼摇首，掩去所有表情，“我一人足矣。狼，我不想欠你再多。”

　　“袭雪。”罹刹的表情复杂，似有不解、有不愿、有不甘、有不平还有不忍，他张了张口，无数疑问的话闪过脑海：你就这么爱他吗？我真的什么都帮不了你吗？你真的决定这么做了吗？你不再需要我了吗？我，又成一个人了吗……

　　然而真正开口时，却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他从来不温柔，也从来不善于思考，只是这些“从来”对上袭雪就只有被击溃的份儿。因为他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狼。我请求你最后一件事。”袭雪抬眼，原该勾人心魄的凤眼里满是企盼和温暖，“待我化人之后，麻烦你帮我送回来。”

　　罹刹点头，这点不用说他也是如此打算的。

　　袭雪露出了今夜最后的微笑，霎时真如初雪消融，百花齐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