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她喜欢她【修文】 ...
-
夜幕降临，就见书生鬼鬼祟祟地抱着一坛酒进来。他把就先放在帐子口，将还未睡下的木槿拉出来，去了营外不远处的一个小溪边。
明月正亮，群星闪耀，溪水欢快地流着，如同环珮作响，是个讲故事的好地方。
“请问白先生能开始讲第一回了么？还是先来首定场诗？”木槿心情正好，打趣道。
“定场诗就不必了，这酒可是十八年的陈酿呢，据说还加了桂花，等一下我一开坛咱们这桂花肯定香飘十里。这香气可是最好的定场诗了。”说着，书生的鼻翼翕合，陶醉地嗅了嗅，仿佛现在还未开坛就已经能闻到桂花的香味了。
“快开快开。”木槿被他这么一说，倒也起了兴致。木槿小时在家中，家里也没有立多少规矩，所以爹爹喝酒时木槿和哥哥也会跟着喝两口。娘亲不喜孩子们喝爹爹喝的那种烈酒，怕我们喝多了伤身子，就专门酿了许多不醉人的果酒，木槿也因此喜欢上了酒，虽说喝的不多，但也是喜欢的。
果然，书生接下绳子在坛口轻轻一拍，桂花馥郁浓稠的香味扑鼻而来，此时虽是初春时节，但闭上眼睛，仿佛就已经置身于八月金秋，眼前是一片红枫，鼻端充斥着丹桂的香气，让人馋的直流口水。
不舍地睁开眼睛，木槿不禁叹道：“真是好酒啊！”
“那当然，当年老头子酿的时候可是花了好大的心思呢。他是没福喝这酒了，倒是便宜了咱们两个，还有营里那些个做着梦闻着味的家伙。”书生粲然一笑，话里多了很多伤感。
木槿知道，这定场诗过后，第一回已经开始了。轻轻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书生，一杯捧在自己手里。木槿也不喝，静静地闻着味道，品着滋味，等着书生讲。
“老头子生平最爱有三件，一爱好书，二爱美酒，三爱佳人。若是听谁说这三样里有好的，哪怕下顿饭没米下锅，他也要凑钱宝贝地收回来，收不回来的就反反复复去看。
“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自己肚子饿，实在不知道这三样有什么好的。有时候，我就摸着扁扁的肚子，看着书架上一本本的书想着院子里埋的那些坛酒，想着能不能偷些出去卖了，买两个炊饼吃。但我也就只是想想，从也不敢这样做。也不知为何，一见着爹爹我就腿软啊，根本不敢忤逆他做些什么，就继续饿着肚子，靠着街坊大娘的接济过日子。”
书生说着，自己都笑了，像是想不到小时候的自己会是那么地胆小。不过现在的书生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畏畏缩缩的小男孩，已经能够煮酒论天下了。
“那个时候的老头子，年轻英俊，风流倜傥，上一趟街都能收到好些条姑娘的帕子。他上京赶考，成绩倒是不错，自诩英才，没想到一年都没呆住，就回到漠西做了个私塾先生。
“因着身上有功名，生源倒是不愁，好些人家都争着请他去。不过，他却挑的不行，一大串条条框框都得答应下才肯去。他最喜欢的还是做员外郎家的西席先生。那里条件又好，课务还不重，可以让他继续风流才子的生活。我娘去得早，我就这么跟着他，从张员外家搬到李员外家，倒也饿不下，就那么长大了。”
“老头子每次坐在院子里树底下，一手扇着扇子，一手端起酒杯喝酒，偶有花瓣飘落在肩头，看着就跟幅画似的。
“可是他一开口，就把意境全破坏完了。一看见我就骂，念书也念得没有他好，整日里畏手畏脚的，一点儿也不像是他的孩子。总之就是哪儿哪儿都瞧不上我。
不过，我也都习惯了，他越这么说我，我在他面前就越拘谨，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
“他一边喝酒，一边骂，从我骂到一些我没听过的人和事；我就站在那儿静静地等着他骂完，然后把醉了的他拖回去放在床上，再回院子里收拾残局。”
“有时候，我也会偷偷地拿指头蘸着尝一点他喝剩下的酒，”书生说着，还伸出手指头比划着。他一口酒还没喝，可看起来就像喝醉了一样，“特别辣，我就知道酒一点也不好喝。可到了下一次，看着老头子喝得那么开心，我又忍不住去尝尝，久而久之，我的酒量也就这么练出来了。”
似是被指尖上那一点酒香所征服，终于，书生喝掉了手中的酒。这一喝，就开始一杯接之一杯。讲故事时也断断续续的。
“再后来，老头子慢慢老了，但魅力依旧不减，花街上的女儿们仍然喜欢着他，每次见到他都极为热情。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把我打发走，自己进去坐坐，留我一个人在街上乱转。他连块银子也不给我，似乎在他的认知里，小孩子只要有吃有穿就够了，没有地方花钱的。所以，我从小就不喜欢那些姑娘。看见她们，我就会想起那些本应该属于我的银子。”书生说得极为理直气壮，愤慨得很，“我刚进军营，周围的人都以为我有些问题，私下里总喜欢以此作为谈资，说我不喜欢那些姑娘，怕是不行哩。他们哪儿知道我的原因呢。你说说，这么多年了，我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姑娘，想要娶她，你却在中间横插一刀。说起来，你还是我的情敌呢，我还要替你谋划，我，我自己想想就憋屈。”说着，又恨恨地喝了一大碗。
“放心吧你，我对冬梅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木槿好笑地安慰。
“你没心思不代表她没有啊，你看我今天就说了你一句话，连坏话都算不上的，只不过自己口气差了点，就被她训了一顿。要是说她不喜欢你，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木槿没再吱声，只是接着端起碗喝酒。如果书生那个死脑筋的，要是一心认定了冬梅喜欢自己，那自己解释再多也是没用的。他根本就想不到冬梅对他也是有意的，每次冬梅想表露一二时，总能因为他弄巧成拙，就不再提。如今他们二人的接触还不够久，自己也不急着捅破这层窗户纸，多处些日子，总归是好的。
一边想着，木槿一边一碗接一碗地喝着。这么好的酒可是难得一遇，这酿酒的水平可比自己爹娘的还要高。
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的书生好半天才抬起头，就看见木槿一碗接一碗地喝酒，整整一坛酒没一炷香的功夫就少了一半，书生顿时就急了，拽着木槿的袖子不让她喝：“你，你慢着点，这么好的酒要细细品才能砸吧出滋味，你这牛嚼牡丹似的喝法可是糟蹋了这酒。”
“嗬，你说我喝得急，你喝的比我还快还好意思说。”木槿眼睛都没抬，另一只手轻轻一拨就把书生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拨了下去，稳稳地拿着碗送至嘴边，品了一口。
“我不管，你得少喝点。这么久，从未见你喝过酒，怎的今日喝了这么多。你小心喝醉了，我可不会管你。”书生揉了揉手腕，低声嘀咕。知道自己拦不住，书生也不再拦，只吓唬着她。也不知是谁先前说的禁酒令，生怕被发现处罚，这时候见了美酒就说一套做一套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木槿笑出了声：“喝醉？我是喝不醉的。”说着，打了个酒嗝，拍了拍胸脯，“这里边装得满满的事，才不会醉。”
这一句话说愣了书生。他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不会醉么？
是了，这里，满满的，全是过去的事，曾经的人，醉不了啊。
怎么就醉不了呢？
小时候，总能听到老头子讲什么一醉解千愁、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之类的，以为有了一杯酒就可以忘记所有不痛快。现在看来，或许醉后真的能解千愁，但是满满的心事要醉太难。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说的就是这种无奈。
连醉都不能醉，无奈的书生只能安慰自己，这样省去了醒酒的功夫。
“你可能不知道，别看我现在这幅样子，虽然比不得你‘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但怎么说也是个翩翩儒生。我从前就是一个胆小怕事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老头子到最后都放弃管我了，连作对吟诗都不再考较我。我本以为我是成不了事的，或许在城西赁个门脸开家书坊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出息了。”
木槿听着，心内道，你本就是个书呆子，现在还是个书呆子。
虽然你一直努力做一个风流书生，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傻书生，这或许能蒙骗过外人，但绝对逃不过熟人的眼。在相熟的看来，书生本性如何，自然心里是清清楚楚，他那般故作风流，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嘴上埋汰着老头子，心里面却总想着再像老头子些，不自觉地模仿着他。
心里这么想着，木槿嘴上没有把话说出来打击书生，毕竟，今夜就是来听书生讲故事的，怎能打扰他的兴致。
“从小就没有得过他的肯定，我都快接受这事实了。结果老头子却没了。”书生说着，放下了酒碗，双手捂着脸，好一阵子才说，“一晃都五年过去了呢。五年前漠西被胡人围城，眼看着就要守不住了。老头子挖出一坛好酒，放在桌上，也不喝，就静静地看着、闻着。夜半时分，他把我叫起来，颇为郑重地把他鲜少离身的折扇给了我，说：‘有些事情，哪怕没有命令也是要做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老夫自诩国之栋梁。爹对你一直没什么要求，只要你过得开心够吃够喝就行。但是，现在爹希望你能离开漠西，找个安稳地方，好好温书考个状元，骑着高头大马绕城三圈，把你爹当年想做却没做成的事做了。’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段书生说得很简单，其中的心酸实在不愿再多回味。
木槿依稀从书生的手缝里看到了隐约的水光。木槿终于明白，为什么书生一直要拿着那把折扇，不是为了装样子，而是为了铭记。原来书生紧张伤心高兴时，都会摸一摸扇骨，是因为这个。
“老头子就这么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一仗漠西守住了，但守城的也没有活下来几个。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他。这老头子真狠，都不给我一个机会，让他看看我的能为。”
“所以，我是要中状元的人，怎么能在军营里混着，我的头功可不能是打了什么仗这种事情。我还等着中了状元后，穿戴齐整的给他烧纸，让他看看呢。”
书生说罢，饮酒如喝水，一坛子酒很快就见了底。他终于喝的有些醉了。
书生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到木槿身边，跪坐下来，颠三倒四地说着：“我知道你有秘密，前几日你醒来的时候很不对劲。我想，或许经此一战你获得了什么沟通阴阳的能力也未可知。我不问你，我就求你，若是你下次在地下看见老头子的时候，跟他捎句话，就说我一定会好好的考状元。”
“哦，对了，你没见过老头子。要想找他，很简单，人堆里一看，不对，是鬼堆，打眼看过去，最好看最有味道的就是他。当然，他周围肯定还围着一群女鬼。不是我说，你虽然是个温润公子的样，但这身量矮些，声音也细，看着雌雄莫辨的。你若是再长几年，壮实些，有了男子气概，才能和老头子相较一二。真正数风流公子还得是老头子那样的。”
木槿没有做声，随着他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说着自己的话。过了这么久，木槿也不知道自己的重生是因何而来，又何时会离去，一切自有上天的安排。
自己连地府也没去过，没见过黑白无常、判官阎王，恐怕难以替他传话。但若是有了机会，自己定当竭尽所能。
更别说，像书生爹爹那样的才俊，自己也想见识一二。
木槿在心中暗暗答应了下来。
回过神来一看，发现书生竟抱着坛子，已经睡着了。
心下好笑，书生说什么自己醉了他不负责照顾，那他醉了，自己也不管了便好。心里想想，还是将人从坛子上扒下来，放在树下，给他搭了件衣裳。
木槿自己也靠着虬曲的树干坐下。自己今日喝的也多了，走起来飘飘忽忽，还是先不回营了。
以天为被地为床，宿一宿，也是一件快事。毕竟，前生受了太多的拘谨，此刻难得痛快一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她喜欢她【修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