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又是一年芳草绿

5、魂兮归来（5）

　　又是七年寂静无声、相安无事的生活，美人尚未老去，少年已然长大，花开花落，草木荣枯，这个帝国似乎已经抹平了经年战乱的一切创伤。
　　一个俊朗的年轻人站在一个中年将军的身后觐见南崖王，他刚刚于百步之外骑马射中了靶心。
　　“没想到，小毛孩子都长大了，虎父无犬子，小伙子，好样的！像你父亲。”南崖王称赞着胡何将军的长子。
　　“父王！儿臣也能射中的，让儿臣射那只白鹭，给母后带回去！”小太子南枝吵着。
　　南崖王默许，让人给他拿来一套弓箭，南枝弯弓如月，倒是像模像样，搭上箭，“咄”的一声竟然真的射中了天上的白鹭。那只白鹭一声哀鸣，掉了下来，随官赶紧跑去捡来。多少年前，南崖国王也射过这样的一箭，那时是猎物，而以后却是活着的人，战事平定，国家安康，但是有的时候，他还想征战，而这些陪着他狩猎的少年有多少也有着开拓疆场、扬名立业的梦想，看着这些年轻朝气的人，可能会狂妄，可能会有痴梦，可能会有不羁，但是这个国家的将来在他们的手中，或许有朝一日这个他一手缔造的盛世帝国也会消亡，即使这个王国日后不再存在，但是南崖王的盛名却永不消失。

　　“母后！”小男孩欢呼着，奔向花园中的何依王后，何依王后张开双臂，让南枝太子扑入她的怀中，脸上有着只有母亲对孩子才会露出的微笑，像春日阳光一样温馨暖和，抱了抱他又放开，理了理他的衣衫。
　　“母后！这是儿臣为您射的白鹭！”南枝太子满脸兴奋地嚷嚷，指着宫人手中提着的白鹭。
　　何依王后看着他，目光中有责备，“不要射杀天上飞着的鸟。”
　　南枝太子看出了何依王后的责备，却不懂得她的深意。
　　他一直认为他的母亲天生就是哑的，他风闻过他母亲的身世，但他还年少，他未经过痛苦，他什么也不明白。
　　等到他长大成人，继承这个国家的时候，高高在上，看着下面远隔层云的众生，他会感到孤独，那时他可能会恍然悟出他母亲的哀愁，但是他更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因为他没有经历过。

　　演武厅，南崖王背手面向窗户站着，腕上是那条醒目的红绳。窗棂上站着那只白鹰，它已经显了老态，爪子上有着厚厚的老茧，羽毛凌乱，喙也不再尖利，只有那双眼睛尚且漆黑。
　　“我等了十多年，却仍然得不到你的心。你要自由，你要回家，那么我放你离开。”只有时间才能让他明白他过去不明白的事情，他本来以为只要让她在自己的身边，她终有一天会开口说话，会真心真意、一心一意地爱他，如果这样，他可以等待，直到苍天老了红颜。但是就像一个希罗诗人歌咏的一样“我用一生去等待，直到苍天老了红颜，你却依然未曾爱过我。”那么时间已经告诉他了，洗尽你身上的霸气与戾气，如果爱她，那就让她做最想做的事情，她要自由，就放她离开。
　　何依王后看着他，他没有衰老，但是眼中已有苍然，鬓角也已斑斑，不再是那个十余年前黑甲铁剑、不可一世闯入贺释神庙的年轻王者，沧桑是眼神，是心。即使她红颜依旧，不也是这样的吗？
　　用指尖勾住红绳，“铮”的一声，红绳被南崖王挣断，心弦也断了，疆场之上，武士不可能折断他的剑；四海之内，王者不可能丢弃他的权杖。
　　南崖王将断了的红绳扔在地上，大踏步走出了演武厅，走进了绚烂明媚、光芒万丈的太阳之下，只要做了决断，便不再悔改，即使心痛。
　　何依女王呆立在那里良久，良久，看着那挣断的红绳中沁出一滴鲜艳的血，晶莹的血在地面上凝成一团，眼中的痛苦无法隐藏，她能怎么办？缓缓地弯下腰，轻轻地拾起那早已旧了的红绳。

　　“你又让我如何能够离开你？”多少年了，束缚她的早已不是巫术了，而是她自己的心，唯有这样才让她更加痛苦。看着南崖王渐渐远去的背影，如果她不爱他，那么她只是一个囚徒，为了失去国家而接受一生的惩罚，没有自由，没有欢乐，但是她没有背叛她的国家、她的宗族，因为她心还放在贺释那高耸入云的神庙内，但是她知道，做了他的王后，离开贺释的土地，她可以解释推卸，她为了她的国家与子民不得不如此，但是如果她爱上了他，她还有什么资格去辩解？她爱上了那个灭亡了她国家的人。

　　轻轻地抬起他的手，低下头，乌黑的长发垂落，遮住何依王后的脸，她轻轻地将那条红绳仔细地重新系在南崖王的腕上，手在颤抖，指尖冰凉，一滴泪滴在了南崖王的手上，温热，滚落到了他的手心里，折射着七彩的阳光。
　　安静得时间都开始静止了，所有的一切都定格在那刻。
　　南崖王看着重新系在手腕上的红绳，那个精致的死结，轻轻地把何依王后拥入怀中，许久许久，只是那么互相地偎依着。

　　他们之间有死结，永远都解不开了，但是爱情又不能磨灭在仇恨之中。苍天，你是万能的！请你解决凡人无法解决的问题吧！只要你让命运不要如此冷漠无情！

　　“你让我如何能够不恨你！你又让我如何能够离开你！”

　　青陵十年，南崖王与何依王后的婚姻终于到了尽头，时间的尽头，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