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归来》又是一年芳草绿

2、魂兮归来（2）

　　何依女王跪倒在那个黑甲骑士的面前，用额头抵住他冰冷的铁甲，“叮”一声，没有戴稳的王冠掉到了他的脚下，但是没有人去理睬，黑甲骑士，何依女王。
　　“胜利的君主，请求您：屠戮宗族，但是请不要残害百姓；洗劫王宫，但是请不要摧毁神庙。”作为亡国的人，对于曾经的国家，对于曾经的子民，她只有这句话要对南崖王说，哀乐声中，何依女王的话语比哀乐还要令人悲伤。
　　南崖国王摘下头盔，递给身边的人，年轻刚毅的脸上有着唯有时间才能洗去的征尘，单膝跪倒，捡起落在干净得纤尘不染的地面上的王冠，重新给何依女王戴上，插入她乌黑的发丝中，并且把她扶起，这个少女仍然沉浸在无边的哀痛中，“传我号令，妄动城中一草一木，妄伤城中一人者，军法处置！”
　　而这个时候，大祭司在祭台之上走进了焚烧胡以国王遗体的烈火之中，在跳动的火焰中最后看了看这些在命运的漩涡中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

　　何依女王双手合十，静静地跪在窗前，无望地看着那灰色忧郁的天空，那天上厚密阴沉的云中有多少亡灵在哀伤怜悯地看着她，所有人都是被命运左右的浮萍，不是别无选择，而是难逃心的束缚。

　　“三年之后，你服丧已除，而我将荡平中州。那时我若还是没有忘记你，便回到这里。”这是南崖国王临别之时对何依女王说的话，经年征战，志在天下，不会有女人轻易可以惊扰他的心，他已经让他的大臣接管了贺释，何依女王虽然保留着女王之名，居住在贺释王宫，但是无异于被幽禁，然而对于一个亡国的人，这种待遇已经是求之不得了，除了回忆，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个灭亡的国家落入尘土，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自从她跪在南崖国王面前之后她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甚至一个字。

　　半年以后，有宫人议论，南崖王已经攻打到中州了，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又会有多少个刀下之鬼，阶下之囚，亡国之人？

　　一年以后，他们说，南崖王大军已经到了沧澜，那是大海之边，她即使站在贺释神庙的塔顶，极目远眺，望到的也只是贺释的尽头，望不到沙漠的边缘，大海，那是多远？一直征战下去，不要回来。

　　但是三年的征战转瞬即逝，而三年的平淡生活也点点滴滴地走向了尽头。

　　何依女王站在窗前，窗外晴空如洗，一只白色的飞鹰像一艘快艇一样掠过天际，三年之中，她没有踏出过王宫一步，不是她不能，而是她不想，王宫之内尚有旧人，而王宫之外已非故土。
　　三年前的事似乎只像是梦中的一句话，而这梦永远也不要清晰。

　　“我回来了，你准备好了吗？做我的王后。”南崖国王站在她的背后，明亮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似乎他是上苍不公的最好证明，天公集万千宠爱于他一身，年轻盛名，可以让万世景仰的丰功伟业。
　　何依女王抬起头仰望着他，阳光倾洒在他的脸上，刚毅英俊，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他得不到，没有回答，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是欺骗自己的梦都有醒的时候，没有办法逃避。
　　“我说过，普天之下，没有一个女人可轻易入我的眼，但是如果我遇见了一个能让我一见不能忘怀的女人，那么不管她是谁，我都一定要得到她的人，还有她的心。”但是得到女人的心不会比得到广阔的疆土容易。

　　青陵元年，南崖国王迎娶何依女王，在贺释故都举行了盛大的婚宴，普天同庆，这在后世看来略微有些政治色彩的婚姻，千百年来一直都是文人墨客歌咏不断的话题与源泉，南崖王的英明神武，何依女王的高贵美丽，尽管所有的歌咏都缭绕在惆怅的阴云之中，但是这并不妨碍后人的向往与痴迷。
　　在婚宴大殿上，透过层层禁闭的宫殿仍可以看到贺释神庙高耸入云的塔尖。当一身华服的何依女王从后殿步入大殿的时候，本来喧闹的人群瞬时寂然无声，世间风传何依女王有着惊世的美貌，他们都信，因为能够让南崖王一见倾心的女人必然不平凡，但是他们心中的惊世美貌还比不上现在何依女王宛如天人的容颜和那让苍天都黯然神伤的淡淡哀愁。
　　南崖王站在大殿的中央，挺拔英俊，嘴角有一丝微笑，伸出手等着何依女王过来，江山美人，这世间没有他得不到的。
　　所有的人都散开，留下中间的一条通道，何依女王缓缓地走过去，时间逆流，仿佛这是她当年在贺释神庙中带着亡国的屈辱与不安走向那个武士与征服者，那个她冥冥中认定的国王，而如今她却要做他的妻子，而她不仅仅是一个没落王室美丽的公主，她更是一个覆灭王朝最后的君主。
　　走到南崖王的面前，她迟疑着，而那一刻的时间似乎化成千万年，所有的人都在等着，大殿中有近千人，却安静得令人窒息，她看着南崖王，这个年轻的帝王脸上有着志在必得，微微环顾了周围，除了胡然的贵胄大臣，还有贺释的旧时权贵、今日降臣，所有人都在等待、期盼，她一直都没有抗拒，一直在服从，服从命运，服从必然。
　　殿外晴空万里，只有贺释神庙的塔尖上缭绕着终年不散的云雾，恍惚中，似乎所有的阳光都集中在她和南崖王的身上，不知觉地，如同幻觉中一般，她伸出手，放到南崖王的手心中，就像她小的时候张开双臂，放飞一只带着她的梦想远行的白鹰一般。
　　一切都从梦境中惊醒，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了，响彻云霄，仿佛一粒寒冷的冰坠入她的心田，何依女王忽然有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惊觉，想将自己的手从南崖国王手中抽出，但是他已经牢牢的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攥着，不会放开，一生也不会放开。
　　这个流传千古的盛世婚宴，有谁能体会到美丽王后心中激涌翻腾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