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雨暗残灯棋散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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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的清潭是东南一绝，潭多而散，秀美而清透。
他背着竹篓，奋力拉着一根结实的藤蔓向上爬。尝试几次已近力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甚健壮的双臂，无奈一笑。方才他不慎从山路上滑落，本以为必死无疑，万幸山侧旁长有一棵茁壮的松树，他拼着全身力气抱住了一根松枝，保住了这条性命。
昨夜才下过一场大雨，山间岚烟弥漫，的确不适合采药，不过既然没被摔死，他便就不能放弃。
吁了一口气，他一手紧紧抓住松枝，一手去够松树旁碧绿粗实的藤蔓，再三努力下，攥到了那条距他足一臂之远的藤蔓。
他揣着惴惴的心跳，离了松树，双手用力拉着藤蔓，竭力向上爬了几尺，他心里一松，没在意落脚之处的湿滑草叶，连人带篓的滚向了崖下的沟壑里。
再次清醒时天色已经擦黑。身上时不时有凉意袭来，他捂着额头坐起，才发现到自己几乎躺在水里，细细一看，身下是一方浅浅的水潭。
他叹口气，早知会遇上这一连串出乎意料的遭遇，应该出门前看一看黄历的，但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受了些擦伤，他又笑了起来，总归没丢掉性命。
休息了一阵，他捡起掉落一旁的竹篓，准备趁天完全黑之前回家。走了两步，他扭头看了一眼小潭的深处，黑黢黢的。他摇摇头，继续向前迈步。走了数步，身后蓦地传来陌生的女声：“喂，你的手串。”
他浑身一震，愣了几瞬，才发觉腕上空无一物。他僵硬的转身，心下划过毛毛的一念：怎会突然之间就蹦出了个人？老人们都说西山夜里多出鬼，难不成，他身后的是……
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等各种诡异面貌的臆想被齐齐截断，入眼的只是一抹浅浅的碧色，女子眉眼娟然，唇畔绽着一粒玲珑的梨涡。尽是如此，他还是抿紧了唇，谨慎地盯着面前的人。
看出他的警觉，女子微弯了嘴角：“你怕我？”
他讷讷地开口：“不是……只因姑娘突然言语，我……又想起大家常说的话，觉得姑娘……”不像善类，他把剩下的话咽下。
“大家常说的话？”她笑意盈盈地缓步走来，轻声念道：“西山月明夜出鬼，水静潭深人骨碎。”
他心跳如鼓，猛地后退一步。
她“嗤”地笑出了声，“我看你才是鬼——胆小鬼。”
他的面皮登时燃了起来，忍不住同她理论：“人又能如何与鬼……与鬼……”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有些懦弱，脸不自觉地又热了些。
她掩唇笑了片刻，才扬起指尖：“你的手串，不要了？”
他这才发现她一直在把玩着父亲留给他的石榴手串。手指纤白如玉，而石榴石艳如烈火，二者交映，对比鲜明的美丽。
接过手串，他悄悄舒口气，向她道谢：“多谢姑娘，后会有期。”
“哎，”她又叫住他，“你知道怎么走出去？”
他默了默。
她轻笑：“走了，我送你出去。”
夜雾湿沉，他跟着她走了很久，才看到山脚下村庄的星星灯火。
她显然也看到了山下的人家，回首向他示意：“到了。”
他再次向她道谢，背着竹篓走向村庄。走了几步，他顿住，侧首开口：“姑娘，不早了，你也快回家罢。”
她微愣了一下，才颔首。
山雾随风飘绕，脸上有明显的水意，他不再停留，快步下山。
离家还有一段距离，他看到母亲提着灯站在门口，满脸焦急之色。夜风习习，烛火随之乱晃，母亲的身影映在木门上，显得十分单薄。他快步走向母亲。
母亲看到他，重重叹出一口气：“深儿，你去哪了？”
他接过烛火，扶着母亲进屋：“不慎摔了一跤……晕了很久，幸得好心人引路，但夜里山路曲折，走了很久才回来。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对了，那好心人也回家了罢？”
“……应该是回了。”
“什么叫应该啊，这都什么时候了……”
那姑娘出现的诡异，他实在不敢跟她多处太久。虽然看起来平易近人，若真是厉鬼所化……他不欲继续想下去，胆小就胆小吧。
“娘，您别担心，这里没有生人，不会有什么事的。”
母亲还继续念叨着。
深夜井水凉洌，洗漱后居然越发困乏。他掀帘进屋时，无意看到天上的一弯明月，透亮澄澈，仿佛能穿透人心。
在即将睡着的瞬间，眼前突然闪过她的脸，带着些许迷惘，还有她那低低的、几乎要融到夜雾中的声音：“我叫随雨……”
随雨。
真是个特别的名字。他默念着她的名字，渐入梦乡。
……
俗话说靠山吃山，小杨寨这小村子，人丁本就不盛，青壮力都在别处做事，只有春节中秋这样隆重的节日才会回来和家人团聚。
傅即深的父亲在他很小时就已去世，母亲身子骨也不好，干不得重活。他孝顺，看不得母亲作难，便留在村里，好在父亲给他留有医书，他也算有天赋，凭着书上草略的图画也能辨得山中的草药，于是每日上山去寻，一来为母亲多备些药材，二来卖给镇子上的小药铺，也算是笔补贴。偶尔运气好时，还能挖出几两山菌竹笋，日子算不上好，但也能勉强度日。
不过，他来西山的次数极多，那位叫的随雨姑娘却从未遇见过。
难道是近来才搬来住的？毕竟西山周围有好几个村子，他们小杨寨不过是最小的一个。但看她的言谈举止，并不似一般女子扭捏矜持，反倒有些……诡异？
他停下手上拨土的动作，怔怔的望着面前的一株草叶，鬼与人，到底如何区分？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魔障了。
不知觉的已近午时，清晨他走时母亲还说早些回来，午时做他爱吃的菌菇汤。他低头看了看竹篓里的草药，数量虽少，却也是难得的品种。
下山时又遇上大雾，朦朦胧胧的连山路也看不大清。他纳罕，明明方才还是艳阳高照，怎的突然之间就看不清路了？
一头雾水间，雾却一片片地散了。
甫到家门口，菌菇汤的香气就轻飘飘地入了鼻间。母亲看见他，笑道:“遇见什么好事儿了，脸上还挂着笑。快摘了篓子，吃饭了。”
他本能的摸了摸嘴角。
野菌汤清香四溢，他食指大动，连带着吃了两碗饭。母亲在一旁看他吃的津津有味，声音含着笑意：“今儿个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平日都没见你回碗的。到底遇见什么好事了，快跟娘说说。”
他那一口饭吃的急，母亲又突然开口，米粒恰好就呛在了喉间，他一阵剧烈的咳嗽。
母亲连忙拍拍他的背，递给他一碗水：“你这孩子，吃个饭也不让人省心。”
饭后，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树下乘凉。手中的扇子摇着摇着便渐渐停了下来，直到掉在脚边，他也不曾发觉，只顾一心一意的走着神。
当时山雾片片消散后，他的眼底尚有几分眩晕，定了定神，正欲下山，却突然福至心灵的朝身后看了一眼，恰好对上一双有几分笑意的眼睛。
竟是那夜遇上的随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暗残灯棋散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