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回 颜氏悲歌传九霄，客卿决绝断情根 ...
-
邺城的天空阴沉晦暗，本来就不亮的月色令整个时空都一片死寂。城内只有冷风穿堂而过，让人背后发凉。一夜之间，整条街的房屋都挂满了纸扎白灯，上面全部写着奠，夜风中有人嘶声裂肺的哭声，一声，一声，一声，接二连三，层层叠叠。
刚刚回到邺城的皇帝还在处理朝廷后宫乱做一团的杂事，好在太子回到了身边，有子万事足，文宣帝才有了一点生气。桃花夫人的灵药效用极好，高演的手臂已经可以随意晃动，他比较担心颜家的事，已经知道三颜的死讯，而颜家上下几十口，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惨死在那场惊心动魄的保卫战中呢？他请斛律光照看一下颜家姐妹，就带伤去为高洋父子排忧解难了。
冷风中，颜客婴领着一脸死灰的颜客卿回到颜家府邸，以往的轻奢简约如今看上去是那样的不合时宜，刚到门口，身穿丧服的十姐颜客柠就递给她三尺白绫，四个人都沉默着走进院落，这官邸没有遭受太多的毁坏，除了府中一应价值连城的摆设被洗劫一空外，也只有那些被踢坏踩坏的门和东倒西歪的院中的山石盆景。刚进入小门，就看到正堂中颜客茗正身穿丧服跪在灵前烧着纸钱，长几上摆着一排排的崭新灵牌，颜客卿一眼就看到了父亲的灵位，当时就觉得天崩地裂，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叩首地拜到灵前。从知道家中的不幸到亲眼看见这些灵牌，她都没有流过一滴泪。她就直愣愣地盯着那些灵位，父亲的，伯父的，伯母的，大姐的，十三姐的……这种惨象着实让人绝望伤怀。颜家如今活下来的就只剩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祖母高氏、掉入车轮下伤势严重的母亲虞氏，还有管家的十姐和领军的十一姐。十二姐颜客茗是不顾苌茂王的劝阻回家奔丧的。
“十四，长辈们生前最疼爱你，你回来了，给他们烧些纸钱，陪他们说说话把。”颜客柠说道。颜客婴看到王妃妹妹满脸泪水，伤心过度，上去把她搀扶起来，送回了后院。斛律光是孤儿，他能够体会颜客卿现在所承受的痛苦，他以晚辈的身份给亡者上了香，烧了纸，颜客柠看他也一定没有吃饭，就把他拉到厨房随便吃了些东西。“这位小哥，招待不周，委屈你先填饱肚子，实在过意不去。”斛律光只是感谢，他不会说话，也只好不说话。“请自便。”颜客柠知道自己在这里斛律光不好意思，就出去看虞氏。
颜客卿还没有从震惊中解脱出来，她心里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就仿佛当年邙山那样，都是幻觉，这些虚幻的东西，只要闭上眼睡着了，再睁开眼睛，就会看到一切如初，颜家还是父慈子爱，兄友弟恭。
“十四。”颜客柠的声音打破了灵堂的寂静。“你还是去看看婶婶吧。”颜客柠扶起她，不知是腿软还是腿麻，颜客卿不能好好走一步路，一脸憔悴的颜客柠努力地拖着她，到了颜子推夫妻的房中。颜客卿看到了母亲躺在床上，旁边坐着一个眼熟的姑娘，这不是那年进宫照顾自己的小宫女栀子吗？顾不得这些，颜客卿扑过去看自己的母亲。
宇文护和闻祖和一路狂奔，这一夜他一刻都不能停留，必须最快地赶到他身边。他想起那天竹林为他而勇敢的颜客卿，心里更是着急。
而同样着急的是奉命出山的元孝矩，张泽嗣和桃花夫人告诉他，颜家出事，颜客卿此刻正是最孤单难过的时候，让他这个哥哥前去照料。孝筠，你不要害怕，这个世间你还有我这个亲人！不知道宇文护现在是不是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他若是真的有情有义，就一定不顾一切去到孝筠面前。当时在牛头崖下，自己救出了被金龙嗜血的小妹，当下就和宇文护达成了协议。他知道孝筠的身份，前仇旧恨还未了结，国仇家恨又横生枝节，宇文护是一个绝世公子，当代豪杰，若不是命数如此，小妹托付给他，自己也是放心。本以为只要宇文护不再随心接近小妹，他们就能断了彼此的心意，可是这丫头还真的全心全意爱这个仇家，自己反而弄巧成拙。元孝矩到底是弘文馆悉心调教二十年的高手，轻功了得，他与颜客卿一行同时动身，此刻已经到了颜府门前。想想这些年赫赫有名的北齐三颜对自己小妹的爱护和照料，心中感念大恩。抬脚进门，就被老管家颜忠拦下。“这位公子，请问来府有何事？”
“哦，老人家，我是你们十四小姐的大师兄，得知贵府遭遇不测，奉师命特来吊唁。”
“感谢挂怀，想来公子与我家小姐交情匪浅，老奴这便带你到灵堂去。”
元孝矩跟着颜忠到灵堂，这里只剩下颜客婴守灵，她一眼看到这位素衣白裳的清冷公子。“小姐，这位是十四小姐的师兄，来为老爷上香的。”
元孝矩自请了三炷香，虔诚地拜祭了颜家的恩人。
“原来是弘文馆的师兄，请恕我有孝在身，灵堂需要人守，就让忠叔带你到后边见见十四吧。”
这府邸还是一片杂乱，是啊，国无平定，家又何宁？三房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幽幽烛光从房间门窗的缝隙透出。颜忠叫了栀子，说是有客来访。
“让那个孩子进来吧！”虞氏扯着喑哑的嗓子喊。
“母亲。”颜客卿再见母亲已经是物是人非。她忍住悲伤，不在母亲面前崩溃哭泣，家里这样情景，母亲一向身娇体弱，不能再雪上加霜给母亲惹伤心了。
元孝矩轻声进入西房暖阁，向虞氏行了礼。颜客卿觉得奇怪，清冷师兄一向只管弘文馆的事情，这次跑来齐国究竟意欲何为？
“你出去守着，我有事要和他们说。”这是在对着栀子说，栀子很知趣，退后两步转身关上了房门。她猜测十四小姐怕是还饿着肚子，就往厨房去，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声响，会是老鼠还是什么人？栀子四顾，看到了墙边倒着一根扁担，抄起来，蹑手蹑脚地推开厨房的门，正看见灶前有个人影偷偷摸摸地翻找着什么东西，她胆子倒是蛮大，厉声喝道：“什么人敢在这里偷东西？”就扁担招呼了。结果那人灵活一闪，劈手夺过了她手中的武器，她见势头不好，正要掉头逃跑，却被抓了回来，双手反剪，不能动弹。“来人啊，有小偷。”她还敢叫喊。
“别喊，我不是小偷，我在这里做饭。”这人倒是有趣，黑灯瞎火做的什么饭？栀子还想挣扎。“姑娘，我是常山王派过来的，十小姐让我在这里吃东西。我想大家都没有吃饭，我就在这里简单做点让大家填填肚子，没想到蜡烛燃尽，只能摸黑了。你看，灶里还烧着火？”栀子感觉到了叭叭燃烧的火光，才发觉是自己唐突了。
“我信你，那你赶紧放了我。”
斛律光立马松开了她。“对不住，我是不想让你惊动别人，现在多事之秋，不要徒添紧张。”栀子被束缚地骨头有些不得劲，她揉了揉肩膀，说道：“我也有不对之处。”话还没说完，颜客柠掌着灯来了，“哎呦，这灯怎么灭了？”然后厨房被照亮了，看到了斛律光和栀子正站在里面。“怎么了？”颜客柠不解地问。“没事，蜡烛熄了。小姐，大家还没吃东西吧，我去取支蜡烛，准备些宵夜给大家吃。”她还没睁眼看斛律光一眼，就匆匆离开了。斛律光看着她鹅黄色裙衫留下的倩影，有一种多年故旧的感觉。“我本来想生火做饭的，可是笨手笨脚，水还没烧开。”
“来者便是客，怎么能让你做这样的粗活呢？”颜客柠没想到十四的这位小兄弟还真是单纯可爱。“走吧，一会儿栀子会做的。前边还有事，你跟我来。”斛律光不好说什么，他又添了一把火，跟着颜客柠往灵堂去了。栀子？她的名字叫栀子，真好听。
回头说宇文护已经到了邺城城郊的一个村子，这里破落无人，房屋焚毁，一定是战火燃烧到这里。他勒马停下。“怎么了，三哥？”闻祖和也立刻停下来。
“邺城刚刚被夺回，想必防守十分严密，你我二人需等待时机进入。”
“现在夜黑风高，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军旅之人，地为席天为被，收拾一处，稍作休整。”两人在一户房屋半坍塌的人家住了下来。“三哥，你到底要见谁？我从来没见过你如此紧张。”闻祖和问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夫人信中说得是不是真的？三哥你有心上人了？还真是齐国的啊？”
“是。”宇文护斩钉截铁地回答。
“啊？那卫锦小姐怎么办？她不是一直……”
“我对她没有那样的心思。”
“我的三哥，你可知陛下是多么喜爱卫锦小姐啊？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早就认定你俩的婚事了！”闻祖和并未说错。宇文护和卫锦的感情确实很好，卫锦温柔如水，通情达理，不论哪方面都配得上宇文护这个少年英豪。若非斯人已现，宇文护的归属应该还真的是卫锦了。
暖阁里只剩下颜客卿、元孝矩和虞氏三人。虞氏半躺着，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个从小养大的女儿，良久没有说话。
“母亲。”颜客卿叫她，她此时正是满心疑惑不得解答。
“孝矩啊，你过来些。”母亲和清冷师兄真的认得？元孝矩淡定地从颜客卿的身边掠过，半身蹲下，伏在床前，轻唤一声：“姨母。”什么？清冷师兄是自己的表哥？母亲没有姐妹的啊，只有两个舅舅，哪里来的外甥，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十四，你也来。”虞氏喘息着，她又病又伤，情况十分不好。“我瞒了你十多年，现在我命不久矣，正好孝矩找来了，我就把你交还给他。”她又顿了顿，喘了口气。“其实你不是我和子推的孩子，你的亲生父母是前朝安昌王元子均之女，本名叫元孝筠。当年魏朝灭国，皇室之人在劫难逃，你母亲冒死将你护送到邯郸老家，让我代为照顾。”
“我的？母亲？”颜客卿疑惑。
“是，她是你外公和外边姬妾私生的孩子，邯郸宗室只有你外公和我知道。”虞氏咳了两声。“早年她就被送到魏国的皇城做宫女，一直服侍在长乐公主元瑛左右。后来长乐公主在域外失踪，她被公主的弟弟也就是安昌王元子均收留，再后来成为他的红颜知己。”
“那他？”颜客卿想知道清冷师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哥哥。
“他是安昌王的嫡长子，只是一直寄养在别处。安昌王膝下儿女就你们二人。所以你母亲拼死才让你活下来。”
“我幼年就离家，不知道姨娘的事。是后来父亲重病才告诉我这世上还有一个你。”元孝矩说道。“他让我记住你那鱼龙纹的血玉。再之后我在弘文馆见你，几经探查，还下山见过一次姨母，才算确定你的身世。”
“你母亲抱着襁褓中的你，满身是血地从后门进入我的房中，求我保住安昌王的血脉。那时候我刚刚失去自己的小女儿，又怜惜这位庶妹，就把你带回来颜府。你从小聪明伶俐，深得长辈喜爱，我对你比自己亲生的孩子更多几分怜爱。”
“我从姨母口中得知颜家对你照顾有加，心里也便放心了。只是师父说，你此番回国会有劫难，我实在不放心，请求下山。”
“我早答应过孝矩，适当的时候让你认祖归宗。现如今颜家大难刚过，未来堪忧，不想你承担这副重任，你还是跟孝矩走吧。”虞氏虽然不舍，可是想到几近衰败、人丁稀少的家业，倒不如让她离开，忘却这些苦痛，重新开始开开心心的生活。
“不，不行。”颜客卿断然拒绝，不论如何颜家对自己有养育之恩，如今家中丧事未了，命运未知，怎么可以一走了之？虞氏知道她的脾气，抓着她的手，连连说：“听话，情况变了。皇帝已经不信任颜家了，你大姐就是皇帝弃城时候杀死的，你父亲、伯父，他们都是朝廷重臣，可是大难当头，他一个都没有带，甚至还让他们留守邺城，与城同亡。”虞氏对皇帝高洋竟是如此看法。“你的亲生父母就是他给逼死的。他连一个小孩子都不放过，元帝的所有儿女都被缢死在朝阳门外，那惨状让人此生难忘。”颜客卿突然想起多年前，皇帝御赐母亲一个诰命夫人的称号，母亲以自己久在深闺为由退却了。还有那年淑妃省亲，她也未曾迎驾。虞氏一个本本分分的妇人就这样以自己的有意避开来表达自己对于暴君暴行的控诉和蔑视。“你去那皇宫做女官也好，还是为颜家挑大梁也好，都是要陷入朝局的，这样就伤了你母亲还有我的心。”虞氏激动地哭起来，怪不得当初自己进宫她有种生离死别的绝望。
“母亲，你不要难过，可是家里需要我啊。我不能放下不管啊。”
“你还记得吗？去年你走的时候你父亲千叮万嘱，让你凡事莫要出头，也算是他的遗言了。”虞氏搬出来颜子推。
去年？我离家都三年了呀？颜客卿正欲询问，元孝矩插话进来。“姨母，邙山的一年她一直把姨夫的话放在心上，没有太跳脱。”元孝矩使了个眼色，他已经看穿自己的小心思了吗？
“女儿听话。只要母亲安心休养好身体。”
“那你答应了？孝矩，千千万万把她带走，邺城终究也容不下她了。”虞氏若有所感。为了让母亲感到宽慰，颜客卿只能答应了跟着清冷师兄不日离开。
“我累了，要睡一会儿。你们去吧，去吃些东西。孝矩啊，你多多担待啊。”颜客卿服侍母亲睡下，然后和元孝矩轻声退出去了。颜客卿刚刚得知自己的身世，心中有数不尽的疑问想要立刻和元孝矩问清楚。但他一脸清冷，似乎没有即刻就回答的欲望。二人便并肩往外走，正好碰见了颜客柠，她知道家中来了个弘文馆的人，觉得情况微妙，自然来打探打探，谁知婶母和他们俩讲了那么久的话，自己不便偷听，就一直等着院门外。“十姐，咱们出去再说。”
灵堂外的白幡还在飞舞，像是亡者未说尽的话，一声一声，一言一言。火盆里燃烧不尽的纸钱，载着后世的眷恋和心酸，诉说着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悔恨。颜客卿低低地跪下来，又往火盆里添加一张一张的纸钱元宝，沉默不言。斛律光看到清冷师兄顿时目瞪口呆，想去问话，却止步于这凝重的气氛中。正在这时，有两人趁着夜深人静出现在邺城城内。他们暗中夺下了两个巡逻兵的武器，改扮成齐国的小兵，在焦急地寻找颜府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回 颜氏悲歌传九霄，客卿决绝断情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