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甜酒》排骨菌

1、第 1 碗酒

　　夏末九月，雁城离秋高气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湿润的空气里透着一股燥热。

　　午后蝉鸣是雁城的特色，‘嘶哔呀’的叫声此起彼伏毫无间歇。没人欣赏它们的歌唱，个个恨不得往窗外扔课本，只盼它安静一会。头顶的风扇吱悠悠转动，不减丝毫热意，良久，甚至吹出一股热风。

　　这样的环境里，高二七班原本就无心学习的学生们更是烦躁，三三两两聊着天，拉帮结伙开黑玩手游。为数不多的几个女生倒是拿着书在翻，封面却是花花绿绿的几个大字，《邪魅总裁》《霸道狂少》，文艺点的还有《第99封情书》。

　　总之都不是正经课本，纯属打发时间。

　　倒数第二排的聊天声最响，几个女生说着最近的娱乐八卦，激动时发出兴奋的尖叫，互相推推搡搡。

　　有人从睡梦中被吵醒，拿出校服往头上一盖，‘雁飞’两个字精致地绣在左胸口——难得漂亮的校服。

　　不料声音越来越大，隐隐有向周围扩散安利的趋势。
　　忍无可忍。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吵我睡觉，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刚对自家爱豆表完忠心的八卦女生拿起课本挡着脸，原本压抑声音窃窃私语的同学也住了口，乖乖玩起手机来。
　　少女发起飙来六亲不认，少惹为妙。

　　站起来怒目全场的少女得了这片刻的安静，满意地重新趴回桌子继续会周公。

　　于雪莉一只脚还没踏入教师门就听见这狂妄的粗口，秀气的眉毛动了动，随后归于平静。

　　柔软的平底鞋踩在地上，没有嗒嗒嗒的响声，学生们低头打游戏刷微博看小说，愣是没能发现讲台上多出一人。

　　“同学们好。”

　　突如其来的温柔女声让前排几位男同学猛地抬头，愣了两秒之后公然吹起了口哨。

　　“呦呦呦，这是新来的转学生？”这是第二排的男生。

　　“哦豁，同学，坐哥哥这，哥哥身边有空位。”这是最后一排的男生。

　　于雪莉看着他身边的垃圾篓，眼睛一眯，笑道：“这位同学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我个人认为，我的教学水平没有低到当垃圾的地步。”

　　此话一出，教室里短暂地静了下来。教学水平？老师？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于雪莉，是你们新来的语文老师。张老师因为搬家离职，今后就由我来代替。希望剩下的两年里大家相处愉快。”

　　一片尴尬的沉默。没人回应，没人鼓掌。

　　于雪莉不在意，柔柔地笑着。

　　坐在正中间的高个子男生左顾右盼，确定周围人没有意愿给老师解围，这才无奈放下手中的课外书，清清嗓子开口：“大家鼓掌欢迎新老师的到来！”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于雪莉轻轻点了点讲台，望他一眼：“你是班长？”

　　“是的，老师。”

　　少年正处于变声期，公鸭嗓一开顿时又惹来一番嘲笑。他涨红了脸，偷偷瞪了新来的老师一眼。
　　要不是为了给她找台阶下，才、才不会开口说话呢。

　　一直不断被打扰睡眠的方余压根睡不下去，头顶的校服稳稳当当盖在头顶，一缕酒红色的发丝从缝隙中钻出，在风扇的轻抚下左摇右摆。
　　像极了动漫人物头上常年顶着的呆毛。

　　“TMD吵死了！”校服底下忽然传出一句低语，正好让下台转悠的老师听了个巧。

　　于雪莉往她本子上看了一眼，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哦，是了，张老师离职前特意交代她，要找方余的家长谈话。

　　语文一百五十分的满分，方余考了个整数——五十。然而让全年级倒数第一的语文成绩拖后腿，她居然还是考了年级前一百。

　　于雪莉不能看着她堕落。她挺了挺胸，觉得人民教师的职业光荣又神圣。

　　“这位同学，上课时间不能睡觉哦。”

　　柔柔的声音猛然出现在耳边，方余一惊，忽的站直身体，凳子翻倒在地，校服从头顶滑落，正好盖在她方才倒了一滩茶水的地上。

　　虽然不在意校服，她内心还是骂了句三字经。家里龟毛的小叔肯定又要摁着她手洗衣服了。

　　方余眼神不善，她此刻的心情不好，异常想要和新来的老师干一场架，最好能骂得她哭鼻子跑出门，这节课上不成才好。

　　“你……”
　　是不是找骂，这五个字硬生生憋在了嘴里。

　　新来的老师和想象的不一样，个子和她一般高，皮肤很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会说话，眼底蕴着清晰的善意，叫人顷刻没了脾气。乌黑的头发绑成一个丸子，配上白色无袖及膝裙，和她整天囔囔着要扮成清纯女学生实际上却是个太妹的同桌一个打扮。

　　分明就还是个学生吧。

　　“回你的讲台上课去。”一口气说完，方余又趴回了桌子上。

　　已经打算不和老师计较的方余冷不丁感受到头上传来的暖意。一只手掌盖在她头顶，顺了顺她的头发。

　　方余忍不住抬起头，眼里燃烧着熊熊火焰。

　　然而于雪莉已经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讲台。她想：总算是把呆毛压下去了。

　　“那么，翻开课本第一页，我们先看目录。这学期……”

　　轻柔的声音悠悠飘出，讲台上的扩音装置将她的声音无限放大，方余咂巴着嘴，莫名听出了电音的味道。
　　她有点想抖腿。

　　新老师有点意思，于是和新来老师作对这样的想法只存在了一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唔，让她再多呆几个月吧。毕竟她比上一个老巫婆漂亮，多少能让她提起兴致看黑板。

　　方余忽然觉得自己很是善良，然后捅捅往嘴上涂口红的同桌，压低声音：“喂，方才她说她叫什么？”力道一时没控制好，眼看着同桌的口红捅进了鼻子，仿佛流出一管鼻血。

　　“你他妈不是近视是眼瘸吧！黑板上斗大的粉笔字不会自己看啊！”明明外表是柔柔弱弱的女生，说起粗话来一点不比方余差。
　　她还知道这是课堂，特意压低了声音。

　　方余没好意思生气，闻言眯了眯那两百五十度的近视眼，就看见端端正正的行楷位于黑板正中。

　　于雪莉？雪莉？

　　方余一愣，脑海中闪过一个女子身影。
　　她低头噼里啪啦在手机屏幕上打下一行字。

　　【小叔，明美姐是不是有个妹妹，叫什么？】

　　两分钟后她收到回复。

　　【雪莉，于雪莉。】

　　得到了答案，方余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对面很快又跟了一句。【你为什么忽然问她？你见到她了？】

　　然而这一回，手机上没了消息。

　　方余原本是想回的，可于雪莉正在讲台上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手机，轻轻摇了摇头。

　　明明那双眼很温柔，比起上一个凶巴巴的老师好对付，但莫名其妙的，她反而不愿意做出违背她意愿的举动。

　　她全然不知自家小叔等得有多焦急，甚至在相亲的时候迟到了。但语文课过后，她被叫去了教师办公室，生无可恋发了一条微信。

　　***

　　此时，离雁城只有一个半小时车距的邻城，首都。

　　桌上震动的手机打破了咖啡厅中一对男女沉默的气氛。水果机的屏幕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了下去。

　　“怎么不说话？在等电话吗？”化着淡妆的女子问，然后打趣道，“我看你一直看着手机，有女朋友了？”

　　她不过是一句玩笑，若方秀一有女朋友，他们两也不会坐在这里相亲了。

　　然而方秀一点点头，又摇摇头。

　　女人镇定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慌张，“你，什么意思？真有了？”

　　“没。只是我觉得我们没有聊下去的必要。”因为等待的人已经出现了。

　　举着咖啡的手又放下，女人望着方秀一出神，不甘心地问：“是我哪里不好吗？”她家世好，相貌不差，好友都说她性格好相处，从来只有她甩别人，方秀一是第一个拒绝她的男人。但方秀一是她见过的男人中，最优质的一个，她暂时不想放弃。

　　方秀一划开手机，没回答对面的人，他看着方余发来的那句话，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女子的影像——
　　白白嫩嫩的小女孩抱着巨大的熊布偶，坐在秋千上冲镜头傻笑，阳光灿烂，无限美好。

　　【新来的老师叫于雪莉……她说让家长来学校一趟。[生无可恋.jpg]】

　　是她吗？
　　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随即他释然一笑，招来服务生结账，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不是你不好，是我想要照顾的人已经出现了。”

　　方秀一越走越快，走到最后几乎飞奔起来，跑到停车场，打电话将签约后续洽谈事宜全部转交下属，然后发动车子，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上高速，在天黑前赶回了雁城。

　　雁飞高中，晚自习期间，教师办公室里埋头写讲义的于雪莉被人打断了思绪。

　　门外，一个高大的男人笑的明朗帅气。

　　“老师你好，我是方余的家长，是你约我要谈谈吗？”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