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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鹿皮汤 ...

  •   春寒料峭,这雪夹着北风,还是到今儿个早间才止住。放眼望去,天地皆白,高耸的雪山像撒了些细密的白糖粉,宛如伴着霜的甜羹。

      走在前面的师妹穿着大红袄,脖子上挂着个小铜锁,她活泼俏皮,路不好好走,一蹦三跳,踢的雪沫子乱飞。

      “昨天在梦里,我也看见你这样踢雪。”我对小师妹说道

      “是吗?这是师傅教我的。”她回答

      再走几步,突然间风云骤变,前方的光线变的很暗,师妹嘻嘻哈哈往前小跑,远处的树木不断摇晃,我大声喊住小师妹,她却丝毫听不见,小布靴踢起一小撮雪,踩着那雪浸湿了靴底。

      再往前走几步,她转过头来,忽然沉默。

      我有些尴尬。

      然后她走向我,提着灯笼照在她半边脸上,目无表情:

      “那你怎么确定,你现在不是在做梦?”

      然后我醒了。

      此时我在一个大池边上,池中碧绿色的泉水已经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冒着气泡,一小撮水溅到我手腕上,我猛拍一下自己的脑壳,怎么又又又睡着了!

      我再瞧着裹着芭蕉叶坐在池中的姐姐,露出的肌肤部分,已经烫的变色,只有那雪白的脸蛋维持原来的模样。

      我笨手笨脚把雪山水浇在她头发上,顺着头发流遍全身。姐姐真是命苦啊,命苦啊。好不容易被师傅救活,却遇到了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妹妹。

      这池水那么烫,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哇。

      此刻小师妹那个锦盒进来,说师傅取来的东海珍珠,让姐姐含在嘴里。含什么都没用啦,姐姐好像已经烫熟了。

      小师妹不耐烦看着我,瞪着像杏仁核般的大眼睛,问“她怎么啦?师傅交代你的事,有没有偷懒哦?”

      我接过小师妹手里的锦盒,把那颗冰冷的珠子塞在姐姐嘴里,道“别问了........姐姐她晚节不保了。”

      要说起姐姐,还得从八年前讲起。

      八年前,姐姐仗着一身药术,要毒的是自诸侯分封来,最大的王府家族。

      而夏侯宵达,就是三天后的死人。

      那年姐姐才十三岁,她的容貌像最先盛开的暮色,眼波流转,皆为江南烟雨。

      她第一世为了男人而死,第二世和男人同归于尽,到了这一世,她经脉全断,一不小心,诡在粗枝大叶的妹妹手里。

      我急冲冲去找师傅,对天发誓我不是故意害姐姐烫熟的,且我坚信,万能的师傅一定有法子挽救这样的局势。

      我们的师傅叫傲白亥。山里人都称他鬼剑先生。

      窑里每天都有上百名弟子前来拜师,他在一个巨大如盆的融剑炉旁,收了我和姐姐两人做徒弟。继而在一间银光逼人,存藏上百万件,形状各异利剑的暗室里教我们神毒术。

      我们学毒术的目的很简单,只要你想杀谁,把他的名字写在笔谏上交给我们,这个人就会在三个月内死去。

      在这之前,我从未接过一个信封,虽然师傅常说,我长得,十分接地气,是块做刺客的好料。

      但在窑里,几乎所有的信件都由姐姐完成,姐姐手段狠,一身毒术更是让同门闻风丧胆。可是如今,我把师傅的摇财树给砍了,不知道师傅会不会把我也砍了。

      我在窑里的地位本来就岌岌可危,无钱无势也不受师傅宠爱,这次看来,以后就不是烧水煮饭那么简单,指不定,清马粪.........也要我包了。

      雪道上的积雪起厚厚的一道,滑不溜秋,我小心翼翼沿着小道走,雪浸湿破洞的靴底,又潮又冷。

      走到门前,我轻声叩门,“师傅,杳儿有要事禀告。”

      师傅轻咳两声,道“进来吧。”

      屋内点了香炉,圆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糕点。靴底的雪沫进屋内化成一滩水迹,厢房间余香袅袅,师傅坐在桃木桌前滤起一壶清茶“你姐醒了吗?”

      我摇头。师傅啧啧啧想“不对啊,按照目前的情况,她应该醒了才对啊。”

      我把头埋得很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心酸道“师傅啊,都怪我不好,我忘了时辰,卯时要上的圣水,杳儿申时才想起,都是我的锅啊!呜呜呜呜,都赖我啊。姐姐这治疗,过了时辰,是不是就废了啊。”

      师傅看着我哭的梨花带雨,也不好说什么。

      你看我,我看你,两人沉默了好久。师傅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缓缓道“姜国有单生意,本是由你姐去,可是你这一错,所有流程又要再走一遍.........”

      后来师妹告诉我,我误的这时辰,让师傅多花五千两银子,心疼的连最爱的桃花酥都吃不下。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第一个信封,是要刺杀姜国赫赫有名的公子。我努力平缓自己的呼吸,接过信封的那一刻,手摸到那光滑细腻的耗牛长毛皮,冰雪天里放太久,冰冰凉凉,手不由一抖。把皮揭开,一块洁白的角露了出来,把纸小心翼翼扯出来,一个名字潦草印在纸上,看到名字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打了个冷颤。

      这个白纸上的人,就是由我亲自送给阎王的?

      “师傅......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太阳下山之前,你还有时间,可以去藏书阁翻阅有关姜国的礼数,国治,历史,族系,正所谓:知己知彼,杀人更快。”

      真是好不押韵......我内心更是不安,忐忑问道“师傅,要是三个月之内我没完成任务呢?那该怎么办?比如我中途诡了,被绑架了,动作难度系数太高导致脚崴了,瘫痪了,或者被抓住了,坐牢了,呜呜呜,那我这辈子就完了啊”。

      “傻徒儿啊,为师会和你飞鸽传书,教你怎么做,预测你有危险,我会派师兄去助你一臂之力。”

      我哭的眼泪鼻涕一起流,我感觉这次出窑后,我就再木有命回来啦,呜呜呜.... “师傅会派哪个师兄助我啊?”

      “为师觉得凌宵师兄,不错。”

      “好啊,师傅记得说话算数啊……那杳儿就先告退了呜呜呜。”我眼泪汪汪走出厢房,然后,然后然后,心里居然有点小开心,小激动,这种自相矛盾的感觉,使我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往雪深处的长廊走去。

      我用手绢醒了醒鼻子,绕过被雪覆盖的石亭,直步走到凌宵师兄的厢房。

      关于凌宵师兄的全部,我只记得那天他独身持剑站在望风崖上,孤峰高耸,他的身姿那么单薄,眼尽是冷漠。

      “张凌宵,你给我下来!”师傅怒吼。

      他双手交叉抱胸,闭上眼,风声鹤唳,吹着他鬓角的发。

      山脚下聚集起越来越多师兄师姐,师傅站在人群中,一身风袍更加显眼,师傅脖子暴起青筋,大声咆哮着“张凌宵!你给我下来,现在就去虚剑渊请罚!你要一意孤行!我就.....”

      凌宵师兄睁开眼,傲视一切,他像站在石崖上一颗青松,背过身道“放了她。我只有一个要求,把她放了。”

      他的眼像风里最深的秘密,浓密的睫毛在风中颤抖,忧郁的眼,高挺的鼻梁,他侧脸如沉蔼的夕阳。

      我问姐姐,她是谁?

      姐姐说我还太小,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

      等我长大了,窑里也没人再提起这件事。我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她不是同门中人,她或许是个姑娘.......?

      “杳小师妹,你在我房外站多久了?有事么?”

      我回过神来,凌宵师兄推开桃木门,站在门前,低头看着我。

      我抬头看着他那么柔情似水的双眼,支支吾吾问道“凌宵师兄.....要出去吗?”

      “不出去啊,我是看有个人影在外头站很久,一动不动,方才想要看看是谁。师妹有事么?”

      “嗯,你不请我进去坐坐?”我身子往里探了探,手指了指屋内桌上燃着的陶泥小茶炉。

      他才见我衣袍单薄,又在冰天雪地里站了许久,一笑,连忙请我进来“坐暖炉旁,别冻着了。”说罢合上门,为我沏了一壶冒着热气的茶,让我捧在手里取取暖。

      他的房间整洁,干净,书卷有序放着,有一股淡淡的梅香,和谨言师兄臭袜子乱飞,脏衣服堆成山的厢房,实在有天壤之别。

      “要吃些酥膏么?”他问

      我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盘子,一咬一口,吃了一桌子沫碎,吃的差不多时我道“师兄,我要下山了,师傅给了我信封,是姜国的一位王爷。我没有把握......”

      师兄笑笑:“原来是为这件事。没什么好怕的,我认为师妹已经长大了,可以独自完成任务了。”

      “师兄,真的这样想?”

      我内心一直有一个小秘密,从我入窑的时候起,我就等着嫁给凌宵师兄。第一次和师兄说我的想法,我还是个扎着羊角辫,胖嘟嘟的孩童。

      那时,师兄一笑置之道:“那就等你长成大姑娘啊。”十年过去了,我虽然没有长得亭亭玉立,也不好看,但我总归是长大了啊,不知道师兄还记不记得那个小女生的爱慕,或许,早就忘了?

      师兄说“姜国的酥膏比窑里的好吃,窑外啊,不止有雪狸,你还能看到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小猫,它耳朵是尖的,夜里会叫。还有鸟儿,老鼠,蜘蛛,螳螂,鱼儿,窑外的世界是很美好的,好玩的事数不过来。”

      师兄描述的惟妙惟肖,我心头一热,对这趟出窑莫名向往了起来,比起窑里终年不化的大雪,外面的世界,好像真的很多姿多彩呢!

      “师兄,会和我一起下山吗?”我一副星星眼,期待着他点头。

      他宠溺地拍拍我的头,道“师傅让你去姜国,必定有他的理由,师兄在窑里等你回来。”

      我一听,嘴角立马别了下来……好失望啊

      他见状,温柔笑着看我,似安慰,也似鼓励道“师兄相信,杳师妹一定可以完成任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手上又伸向盘子里剩余的酥膏。

      “对了,你去姜国,最好准备些当地的服装,以免走在人群中过于显眼。”说罢凌宵师兄站起来,从床底拉出一个铺满灰尘的木匣子,打开铜锁后里面整齐放着几套衣服,师兄翻了翻,看着衣服停顿片刻,说“这件试一下,应该很合身。”

      放下酥膏后,我仔细看着这件做工精巧的衣裳,真漂亮啊!那么好看的款式,穿上会变仙女的吧!我接过衣服,把衣服在眼前挂起,比划两下,随后道“嗯,应该很合适。” 说完,我把衣服叠起来抱在胸前,对着师兄甜甜的笑。

      “你喜欢就好,这衣服在我这里放太久了,拿去穿吧,你要不要试一下?”师兄问

      “我回去再试,其实也不用试,我看着合身的很咧!”

      我真是撒谎不眨眼,这衣服腰身就一寸那么窄,袖口处巧手缝制的牡丹花只有杯口大,这么修身的衣服,我瘦个五斤!十斤!也塞不下啊……

      但我转眼一想,这件衣服的主人,应该很苗条吧,身材也是倍儿棒?摇摇头,把这些想法赶走,衣裳十分柔软,我抱着衣裳,端起桌上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道“师兄,时侯不早了,我还要收拾行李,就先告辞了。”

      凌宵师兄优雅起身“那我送送你?”

      我连忙摆手“不用啦,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师兄看着我皱皱眉头,道“此次出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我就送送你吧,也就几步路。”

      我抬头,对上师兄目光灼灼的双眼,心跳好快,砰砰声都要冲破我胸膛,我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那好吧。”

      事后我再想起,为什么明明我那么在乎和他相处,却不想让他送我,是自尊心在作祟吗?我既不是窑里最聪明的,也不是办事最麻利的,甚至还占着食物链最底端的位置。就是这样的小自卑,让我有自知之明吗?然而这样的自知之明,让我在需要它的时候,冒出来提醒自己吗?

      厢房外的甬道相连,两侧都是梅花,松柏,因为被大雪覆盖,很难分清树木的品种。树香越发浓郁,在长廊上萦绕,有股挥之不去的辛香。

      我与凌宵师兄并肩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看着长廊外的大雪漫天飞舞,远处一片白茫茫。一只胆小的雪狸蹲在长廊边,听到脚步声,三蹦两跳,一眨眼,便消失,躲入树林中。

      “看到了吗?那边有只小雪狸。”凌宵师兄指着雪狸消失的方向,转过头来对我道。

      我点点头,“它好像有了身孕,行动太笨拙。”

      再抬头看着他精美绝伦的侧脸,他道 “早些天我在树林里搭了几个木棚,最近雪太大了。”

      “嗯,怪不得我听谨言师兄说,你往窑里运了很多柴木,我寻思着........”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捂着嘴笑,然后笑的不行,一直摇头。

      “你在笑什么?”

      凌霄师兄一脸迷茫看着我,这一刻,真希望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希望大雪不要停。

      但不过五分钟,我们便在我厢房前停了下来,我背过身,推开房门,脚却一动不动,不肯伸前一步。

      凌宵师兄在身后看着我,温柔道“快进屋,别冻着了。”

      我回头,看着他披着蓝色风袍站在长廊上,身后是大雪纷飞,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凌宵师兄在窑里那么多爱慕者,那么多师姐师妹都喜欢他,因为他就是站在长廊上,你都会觉得身后的大雪都是为他而下。

      回到厢房后,我去了藏书阁,直到太阳下山才从书堆里伸出头来。

      夜里,师傅前来。

      端着白瓷碗中的温汤,对我道“把它喝下去,每个刚出窑的女子都要服用,调阴阳解百毒,这有助于你。”

      我细看这黄色稠糊状的药剂,犹豫再三后,一闷而下。

      随后,师傅赠予我一把三寸长佩剑,一条绕脚丝带,些许盘缠。这剑柄的扣花刻的栩栩如生,剑锋凌厉光滑,是上等宝剑,可惜我不会武功。

      “师傅,这剑我用不着”。

      “我知道,这是当年楚王入室为先祖缔造的宝剑。”

      我正要郑重接过,想着这等宝物要好好保管,结果师傅摆手,轻咳两声

      “科科,这是给你路上万一不够,换盘缠的。”

      我懂事收下,我知道,姐姐的事因为我一搞砸,师傅已经没钱了。我走之后,窑里的伙食水平又该下降。

      “为什么师傅要给杳儿喝鹿皮汤?”我心里疑惑,姐姐以前说过,鹿皮汤就是民间俗称的避子汤,女子一般房事后服用,难道这趟任务........要卖身?

      “我刚不是才说,每个出窑的女子都要服用。”师傅摆手,出了厢房“早些休息。”说罢,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池边白雪纷飞,天阶夜色寒凉。

      我记住纸上赫然刺目的名字:姜昌

      天微亮,我便上路,一路驾马车来到姜国。我七岁后就在窑里生活,心里想着自己要把握好机会,好好表现,不要让师傅失望。但实际情况是:实在没见过世面,一切东西都是那么新奇有趣,见到人烟繁茂,商旅通达的繁华富庶之地忍不住逗留,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差点忘了自己此趟下山是要取人性命的。

      窑里十年如一日的白雪茫茫,寒冷刺骨,而窑外却是按四季分明转换,这才刚刚入秋,阳光明媚,在马车里裹着厚狐裘的我,捂出一身痱子,真是,好痒好痒。

      我在路边,停下马车专心挠痒,接到师傅飞鸽传书,书里一道痛批,写道:此程凶险,不得怠慢。这才飞马快鞭赶路,到达姜国已是一天之后。

      姜国境内,驻着许多兵马,茶楼林立,商贾繁多。姜国擅于经商,马匹和商人过往不断,人声鼎沸,集市热闹非凡,本想着多转悠转悠,谁料刚过壬时,夕阳一下山,这街上商人便收摊打烊,一会儿功夫,街上人烟消散,眨眼变得空荡荡。

      我正纳闷,停了马车,钻进一家茶楼里。

      茶楼里的先生说,传闻姜国大公子谋害了自己未婚妻,结果那未婚妻化作厉鬼,终日缠着他,大公子前前后后找了不少法师,可总是渡不去。

      二说,姜国禁夜市,是不少人亲眼目睹那长发女鬼,害得人心惶惶。

      以前我总以为只有晋国人是迷信,八卦,吃饱了撑的。但如今发现,天下的百姓都一样,总爱传些鬼怪之说。

      一位老先生见我面生,关心道“姑娘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子时之后不要出门,这女鬼会从坟里爬出来,抓人吃。”

      说罢向我比出血盆大口的模样。我把番茄酱滴在嘴两边和眼睛下方,红红两条线,然后用烛台托住下巴,阴森问“是这样吃人吗?”,话未完,吓得那老先生“趴!”一声,坐在地上,慌的全身发抖。

      “姑娘,你是人是鬼啊!”

      我继续阴森道“你猜猜~~”我把脸朝他凑近。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那老先生在地上一直挣扎,见我凑近,竟吓得晕了过去。

      以前在窑里,我也装神弄鬼吓同门师兄,我装女鬼的经验可是丰富,上能吓死达官贵族,下能唬住平民百姓。就连楚国的太子,也被我用力过猛,吓得疯疯癫癫不会说话。

      我本想打听姜王府的去处,没想到尽是些鬼怪之说,一点都不好玩。天色已黑,我离开茶楼,想着怎么样才能打探到王府的消息。

      夜里,我把马车停在珍宝阁前,牌匾金光闪闪,店铺内灯火通明。我抚摸着宝剑细致的花纹图案,这是我第一次抚摸它,也是最后一次。此刻的我,只关心着典当后的钱,够不够吃上一顿东坡肘子。

      思绪到半路,一个七尺高的男子,朝东南方走来。他头上挽着一个发髻,银白色的官倬,身披墨绿色风襟,腰间佩玉叮当作响。

      “是位王爷?”我心想道。

      出窑之前,我也是挑灯夜读,做了些功课。《姜国志》中记载“玉之国乎礼之所锢”,姜国产玉,全国男女老少皆佩戴玉制品,而玉佩分等级,佩在腰间以识别庶人和王侯。他的佩玉是难得的亏月状,色泽均匀,剔透,看来非富即贵。

      待那男子走近,看到他眉目清秀的脸和鬼鬼祟祟的神情,一个箭步进了珍宝阁。

      “老李,这回我带了一枚上古的戒环,你瞧。”男子声音响亮,店小二赶忙从内阁唤掌柜的出来。

      掌柜的带着腚暖黄色冠帽,身材瘦小干瘪,眼珠子却灵活转溜,捏着手上的戒环左看右看,呵一口气,用衣袖擦掉戒环上的灰。

      我默默注视着,待他走出珍宝阁后,快步跟上,可是我不会武功,一眨眼把人跟丢。

      “你是谁?为什么偷看我?跟着我多久了?大哥派你来的?”一转头,发现跟丢的绿衣男子,正在桥边打量着我,眉如刷漆,眼里都是杀气。

      “我路过,想问......王爷?”初到贵地,实在不知他是什么王爷,只是刚刚那掌柜的那么叫,买个萌准没错,于是我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问王爷.....一件宝物。”

      男子皱起眉头,眼里的戾气却去了些,试探道“你不是姜国人?”

      我看着自己这身行头,哇!明明都换上姜国的衣服,还被识破?我正想着如何是好时。男子转过身,道“姜国人不喊我王爷。”

      “刚刚那掌柜?”

      “你刚刚说,什么宝物?”男子一袭绿衣,站在桥边如同一尊翡翠玉像,挺拔的身姿,神情肃目。

      “王爷请看。”

      我从衣袖里取出宝剑,月光下,宝剑的光泽细腻柔和。秋风轻拂,剑鞘稍凉,放在手里像一块没化开的冰。

      这时,男子双眉才舒展些“哪里来的?”随后借着微弱的月色站在桥边打量我,道“刚刚,姑娘莫非是要去珍宝阁当掉?”

      我点头,桥下细细涓流,我的动作轻的几乎没有。

      他细细抚摸着剑,眼里的戾气又聚了起来,清朗出声“在姜国,女子夜里都不出门,你倒是大胆。”

      “难道,怕那女鬼给吃了?”

      “姑娘还知道,这桩怪事?”

      “刚踏入姜国就听人在谈论,大家似乎都忌讳三分。”

      “今日那么晚,姑娘是没找到客栈?怎么还在街上晃荡?”

      我正准备回答我要当了这把破剑,才有银子住店时。男子停顿片刻,道“不如跟我回府上,先暂歇一晚,明日正好把银子给姑娘,姑娘不是要去珍宝阁?这宝剑我实在喜欢,不如当给我,我给你个好价钱。”

      这样一听,毫无理由拒绝不是吗?

      “不知道府上有多少厢房?”

      其实我单纯想知道他家大不大,一个人人都不承认的王爷,似乎和想象中,有几座落院,几亩池田的王爷不一样,指不定比师傅还穷。

      “姑娘这是?”

      “哦,没什么。我只是,还有一辆马车,怕放外面被偷........”

      后来我才知道,我被带到姜国最大的王府里。带我回来的,是姜炜王最小的儿子,府上的四公子姜奕。

      他不仅给我安排了舒服的大床,清痱子的药膏,还做了一大盘肘子,待我吃饱喝足,才开始想信封里的名字,以及姜国里人人谈及的那桩怪事。

      据我所知,姜炜王有四房夫人,其中四夫人新进门,进门时姜炜王也近六十。但大夫人和二夫人争气,分别诞下两子。其中大公子姜熙聪慧过人,长的又俊美。传闻他有个未过门的妻子被害死,死后成了厉鬼,他因为此事受了很大的打击,于是主动请柬在边塞征战,许久才回王府看望家人。

      而姜奕喜欢拿府上的宝物去典当喝酒,是人尽皆知的事。只是好歹他是王爷,大家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天晚上,他指着自己鼻子问的时候,提到一句“你是我哥派来的?”说明他和他哥关系不一般,指不定在这样的皇室里,长兄早已形成霸权,欺大压小。

      姜国的野心和其军中兵马那样深隐,在如此守卫森严的地方,既不能轻易使用毒术,也不能随时随地飞鸽传书。总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好不自在。

      我问侍女“你可知街上说书先生说的那桩怪事?”

      侍女胆怯点了点头。

      “都说姜大公子的未婚妻被害死后成了厉鬼,你可亲眼目睹那女鬼害人?”

      侍女摇摇头。

      我继续问道“那为何大家都在乐此不疲的传这桩怪事?”

      侍女细声道来“因为这桩怪事恰恰发生在数月前,姜熙王爷的未婚妻被害后,府上接连发生一些怪事,搞得人心惶惶,听小翠说,是姜熙王爷自己害了未婚妻,女子含恨而终,要来索命。”

      “既然是要索命,也一人做事一人当,索那王爷的命,为何要终日游荡街头,祸害人间?”

      “这个奴婢怎么知道,厉鬼没有人性,想害谁就害谁,还是四公子好,请来高僧做法,又给我们佛符,这才镇住了女鬼,暂时得个清静。”侍女说罢,得意扬了扬别在腰间,那印满梵文的佛符。

      没想到姜奕还有如此缜密的心思,这和茶楼里相传,只会典当宝物,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有点不太一样,这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姜熙公子因为这件事打击的厉害,性情大变起来。可惜了那么俊美又英勇无畏的郎儿,杳小姐可能不知,姜熙公子他,曾经可是我们所有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侍女说罢又补了一句。

      我转过头看她,刚刚还羞羞诺诺不敢多言,而今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还要忍不住往外说,女人啊……

      我话锋一转“你知道姜昌吗?”

      侍女怔了怔,后摇摇头“奴婢不知。”

      不知?我半信半疑,随后又问了府上很多人,包括府上管马匹的曹马夫,厨娘宋大嫂,管事处黄主管,木工蔡师傅,后院掌事陈大娘,御用郎中吴大夫,得到的答案都如出一辙 —— 不知。

      本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都混进姜府来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捞着?府上数百家丁,包括老管家在内,无一人知姜昌。我把所有可能性都试了一遍,可能是姜长?姜苍?

      师傅,不是徒儿无能,肯定是他们欺负外地人有口音......

      我匍匐在后院打听消息,认为事情蹊跷离奇。我飞鸽传书给谨言师兄,如果连师兄也找不到的人,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死了。

      我正思索着,府邸远处张鼓鸣锣,一阵闹闹哄哄。一个侍女前来,说是姜四夫人要去龙王庙祈福,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保佑国泰民安是假,四夫人呐,是要去龙王庙求子哟。”

      “真可是这样?”

      “听她的丫鬟说,她还带了两个童男童子去,说是先前有一道士给的秘方。”

      “啧啧啧......”

      婢女们七嘴八舌说的正是起劲,我在窗前仔细听。这时,却被一声“咳咳!”惊扰。

      响亮的声音后,众婢女纷纷低头散去,窗外只留一株松柏在秋天的早晨显得格外暗淡。

      来人身穿一件墨绿色风袍,精美绝伦的脸,如墨的长发在风中凌乱。

      “八卦好听吧?”他伫立在窗外,挑着眉毛,一脸玩世不恭。

      “隔太远,什么也没听见........”

      说完我也低下头去,这自古以来的王府轶事,都是婢女们传出来的,要不然街上的说书先生还哪里有素材?

      “你身上的痱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现在不痒了。”我回答,耳朵却竖的直直,生怕错过这桩八卦。

      他懒洋洋道“那我就先回房睡觉了。”

      走了几步他又转回来,道“你要闲来无聊,可以和四娘一起去祈福”。

      “我有什么好求。”

      他嘴角露出得意的笑,仿佛我这一问才是他正真的目的。

      果然,下一秒,声音从他薄唇幽幽传来“你可以求夫君啊。”

      见我一副想掐死他的表情,他忍俊不禁,毫不夸张,他笑起来真好看,甚至和凌宵师兄不相上下。

      他道“明日,我命侍女把银子送来。”

      走了几步,他又转过身来道“大好时光,我该去竹林弹琴,你陪我一起吧。”

      “我不去。”我斜眼看着他,心里念到,老娘没有时间,老娘手起刀落要砍人晓得伐?

      “不去?那我就不给你银子了。”

      “去去去,我这就去。”我无奈跟在姜奕屁股后面,大清早的不眠,要去竹林弹琴?这人是被女鬼上身了吧?

      累了一天,我半死不活躺在床上,感叹道,还是床最舒服,只有这张大床让我相信人间有真情。窗外翅膀扑扇扑扇,烛火摇曳。我走到窗边,取下信鸽爪子边上的竹筒,鸽子对我张牙舞爪,在我手背上抓了道红印。如今,连鸽子也欺负人啊汪汪。

      师傅书说,姐姐已经醒了,但身体仍有些虚弱,还需要休息几日,问我这边进展如何。

      我回信内容简洁大方:毫无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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