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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三)2

      逍遥生赶上狐美人的时候,天空又开始下起了牛毛细雨,略显惨白的云团缀上夜幕,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而白日里沿街那些白蝶般翩然飞舞的杏花此刻被雨水打湿蔫蔫地贴在枝上,一片了无生气。

      也许是夜色过于深沉,又也许是死气弥漫作崇,整座长安城内的气氛愈发阴郁,带走了初春微凉的气息。

      春华苑里却依旧纸醉金迷,偶尔路过时还能断断续续地听到琵琶女吚吚哑哑的弹唱:
      “盛树繁花一朝凋零作罢,茕茕伊人呀只身独走天涯,回首四里呀江山依旧如画,可是天大地大又何时才能归家……”

      一曲又罢,那些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们却只会一味的拍手叫好,懂其曲而不懂其意,连歌女早已红了的眼睛都不曾察觉。明明是一首伤感的曲子,弹者已入戏,听者却不能感同身受。

      悲戚至极,又哀婉至极。

      是啊,人心本是自私的,高高在上衣食无忧的人又怎么会理解,他们镇日想的,不过是如何让自己活得更快乐而已。又有什么义务去关注一个小小青楼女的心情呢?
      狐美人忽然觉得,其实自己跟那些歌女有某种意义上的趋同,不过是际遇各异罢了。她们是一朝堕入风尘身陷泥潭,而自己则是孑然一身浪迹天涯。也许束缚各自的东西或有形或无质,但到最后还是殊途同归,并且都身不由己。

      奔跑中,她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想到了早年的那些事情,师门的事情,紫裳的事情,逍遥生对着自己说的那位“故人”的事情……脑海中有什么呼之欲出,但某种可能性的苗头又被潜意识的恐惧压了下去,于是那些明明可以理清的思绪便像五彩的丝线糅合成混乱的一团,伴着那带些颤音的曲子搅得她心头大乱,跑到春华苑时几乎支撑不住自己,脚步一缓,被后边的逍遥生窥到空隙,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抓住的不是手腕,而是手掌心,明显是不想给自己挣扎逃跑的机会。

      狐美人瞬间便红了眼眶,险些当场就哭了出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喉间的艰涩哽咽压下去:

      “我说过让你不要插手,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像你这般洁净的人,是不应该沾染这些的。这又是何苦呢?”

      那些需要人背负的东西,就让该背负的人去背负,比如她自己。
      她好像天生就该默认这些东西对她的如影随形,以往是,现在是,还不知道有没有未来。

      这些脏东西毁了她的一切,把那些珍贵的过往通通从触手可及的现实逼到回忆的角落,让它们兀自小心翼翼的潜藏起来,睁眼闭眼都是一大片的暗无天日。
      她很清楚这些东西所带来的罪恶,所以她并不理解逍遥生的举动。

      逍遥生却好像真的没听进去似的,转了个话头问道:“那个近日在长安城制造了几起命案,并且不露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妖物,是你的师姐吧?”

      狐美人:“……”

      “你一心让我不要插手,甚至不惜对我刀剑相向。我还以为是你觉得我怀疑你才这么耿耿于怀,直到你刚才喊出的那声‘师姐’,我才真正明白过来。”

      “我相信长安城的几条人命不足以成为你踏足人界的理由,也许确实是不想连累无辜,但我猜,既然是你师姐,那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一方面你恨不得亲手将她碎尸万段,另一方面你又心存侥幸地希望她能顾念旧情就此收手。可是同时我想你也很清楚,无论怎么样,她都非、死、不、可。”

      逍遥生最后几个字吐出来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一样砸的她肝胆巨颤,在胸腔轰地炸裂开来。

      她强打精神,冷笑回道:“你清楚的很嘛,那为何还要追着我不放?,‘人类犯法自有人间的法律收拾,妖族也自有内部的惩戒方式’,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难道传说中儒雅方正的逍遥公子是那种表里一套背里一套的伪君子吗?说话不算话?”

      没想到他还承认得挺大方:“没错,我确实是伪君子,而且我不但是伪君子,我还是一披着羊皮的狼。”

      狐美人又结结实实地被噎了一回,她不得不承认,若论嘴皮子功夫,天上地下,他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而后,他又道:“不错,我是这么说过,但是小狐狸,我好像还没有跟你讲过在这之前的一个前提。”

      “人界妖族各自为治,内部同种族斗争大家谁也管不着谁,但若任何一方越界去伤害跟自己不同类的种族,那么另外一方就可插手,要么人杀劣妖为民除害,要么妖斩恶人替天行道。”

      狐美人听明白了,想要“各自为治”,必须“互不干涉”,这就是前提。

      她沉默,无话可说。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开口打破了沉默。温水一般的声音却如寒冬腊月里结了冰渣子,渗着丝丝的凉意:

      “你说,你觉得我干净?”

      “不论善恶,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死在我手上的人有多少么。”

      “朝间初年对外的白江之战,我协助皇家军队计取百济都城。城破那天,是月圆之夜,但战马踏过的地方灰尘四起,月亮被烟雾笼罩,连一点光角都看不到。城里城外到处都是混着血肉的断肢残骸。但我当时就那么远远的看着,看着这一场因我而起的屠戮,没有动手,直到那些惨烈的哀嚎声渐渐变小,直到中伏的百济军队在我面前全军覆没。”

      “后来扫场清理的时候,我奉命随同进城内察看,刚走了没多久就听见城边有妇女的哭嚎声,回头一看,那妇女伏在地上,拽着对她拳打脚踢骂骂咧咧的唐兵裤脚不知道在哀求什么。我走过去,挥挥手,阻止了那些士兵的动作。那妇女看见我就收敛了眼泪,狠狠的盯着我。”

      “其实妇人作为一介女流,压根不懂战事和计谋,但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就是害她国破家亡、夫离子散的人,所以她声嘶力竭的伸出手指,咬牙切齿地对着我说‘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可是你看,我还好好的。”

      “你说那妇女有错吗?那些百济城士兵有错吗?他们没有错。他们不过是没有生在大唐的土地,为各自的故国利益而战。因为对立,要么死,要么活,成王败寇。”

      “我毁了他们,近万的人间接死在我的手里,算是在某种意义上用他们的血换来了我的苟且偷生。如果血肉能重塑,我想他们第一个想要千刀万剐的,就是现在站在你面前所谓儒雅方正、无所不能的我!”

      “除此之外,我还杀过同门,屠过妖族,入过魔窟,甚至……”

      说到这里,他却莫名地断了话头。

      “即便如此,你还觉得我……干净么?”

      “但是,我不是一个人。”

      是啊,他肩上担负着整个化生寺,担负着整个大唐江山,不是肆意如此,而是无可奈何。

      她回头,猛然发现他此刻的神情像极了三十三重天上的那群浮图,带着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悲悯。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做过如魔般嗜血的事。
      也许所谓的“普渡众生”从来都不是一个一帆风顺的举动,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总要经过更为残酷的血海试炼,才会破而后立,真正的拯救世人,大彻大悟。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心上是佛,心下是魔。如果不能在血海炼狱中保持清醒,稍有偏颇,便会身陷囫囵,万劫不复。

      既然必须有一个了结,那带上他,也未尝不可。

      “她非死不可,我会代表人界秩序助你一臂之力,但是最后对她的杀戮权,我会还给你。”

      顿了顿,他又道:

      “如果结束以后你无处可去,那就……跟我走吧。”

      狐美人这才一愣:“为什么?”

      逍遥生停了半晌。

      “喜欢你。”

      他道:“因为我喜欢你。”

      “你相信吗?”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像是在半开玩笑,但语气却是意外的认真。

      她哈哈一笑,眉眼终于舒展开来,笑容和容貌自然生成的媚色又融为一体:“可以,但喜欢我的人有很多,要我跟你走,那还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如果你死了,我可不管你。”

      虽然这么说,可是牵着他的手,竟不自觉地紧了些。

      他们带着各自还不为对方所知的心事,两手交握,不知不觉间四周的声音像潮水一般退去,竟自成了一片属于他们的天地。

      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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