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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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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
绵延不绝的叫喊声如滚浪般一阵高过一阵,伴着火光冒出的白烟直直冲向天空。狐美人望着那个方向,瞳孔骤然一缩,提起裙摆就往火光喧嚣处而去。
逍遥生却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直到那抹红影埋没在无边的夜色里。
半晌,他才径自喃喃了一句:
“那个地方……剑侠客?”
唐朝的每个州市郡县,都有各自的地方官员管理,文有长官县令整治,武自然也有士兵统领镇守,长安城也不例外。而现在火光冲天的那片地方,正是长安城以北,恰好由他的好友剑侠客统辖。
说起这个剑侠客,那可大有来头,他师从唐朝第一开国名将程咬金,实力自是不可小觑,年纪轻轻便用手中利剑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威名远扬。他为人豪迈直爽,心胸广阔,虽身在官场,却从不因想结交高攀他人而虚与委蛇。跟他在一起,总有一种心在江湖的快意之感,是以逍遥生乐意跟他往来,也打心里佩服他。
只是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稍微有些缺根筋。如今这种事终于砸在了他的地盘上,他又不擅长应付这些,只怕现在正抓耳挠腮地四处派人恨不得掘地三尺也想要把他找出来呢。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地嘲笑了他一番。
不过,嘲笑归嘲笑,还是需要去看一看的,毕竟他已经连查带猜地找到了凶手的老巢。这趟一去,好叫他安心。
毕竟,他还要告诉她,他不得不插手的理由。
而且,他还要求证一些事情:心障销声匿迹多年,如今却再次被勾起,真的只是巧合那么简单吗?
想及此,他不再犹豫,起身便往长安城北一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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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赶到城北,出事的地方早已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而在不远处的巷口旁,一个红发少年正愁眉苦脸地盯着眼前一副早已因失水而变得干瘪的尸体发呆。果不其然,正是剑侠客。
狐美人连着他一起闯入人群的时候往人群扒拉开一条缝,刚挤进去,剑侠客便立刻对他招手道:
“哎哟,逍遥生,我的逍遥大公子,总算把你给盼来了,正想找你呢。你看看你看看,这是这个月的第几起了?敢情这只妖怪胆子够肥,城中城南那边也就罢了,现在都敢杀到我地盘上来了。关键是我又不擅长查案,平常又不是特别闲,又是巡街又是捉賊又是守门又这又那的。能不能给几天安生日子啊?能不能别大半夜整这些个幺蛾子让人想打个好盹都不行啊?啧,让我知道那东西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一定宰了他丫的——”
逍遥生对他的一通抱怨颇为无奈:“……这妖怪胆大妄为目中无人,任谁都不放在眼里。既然能把城里都轮了个遍,你这儿又有什么特殊的?又为什么会产生‘只要我在这儿它就肯定不敢来’的错觉?,剑侠客,你自我感觉是不是有些过于良好了?”
剑侠客瞬间无语凝噎。
逍遥生拍开他走向尸体,士兵便为他让开了一条路。路后是跟随剑侠客左右的两位身穿银盔软甲的校尉。见是逍遥生,他们都毕恭毕敬地抱拳作揖道:
“逍遥公子。”
有句话说得好,叫官大一级压死人。校尉身份虽然不高,但好歹也是个从七品官。按理说不应该向逍遥生这没有任何官衔的半个江湖人行礼,何以就为他破例了呢?
事实是这样的:他们认为,练武之人,总免不了要杀人,而在杀人时的手起刀落间,都必需行大开大合之风,如此才能保证得手,并且完美地全身而退,久而久之,在行事做人方面就自然而然的变得粗俗。是以他们都对逍遥生这种双手沾过鲜血却依然能保持儒雅风度的出尘之人仰慕不已。对之抱拳作礼更是一种出于英雄与侠客之间的惺惺相惜,是对强者的尊敬。与官衔大小无关。
逍遥生对他们点了点头,抱拳作了回礼。然后蹲下察看尸体。
身体干瘪,内脏外翻,眼珠子被生生挖走,皮肤上的肉连着血丝一起腐烂,嘴唇微张并冒紫气……
一模一样的死状。
他下意识地看向一直站在他身旁沉默不语的狐美人,恰好这时狐美人定定地望着前方,并不自觉的喃喃自语:
“紫裳……”
她的眼睛盯着巷子尽头的某处,但好像又什么都落不到眼中,所有景致悉数化在那涣散而没有焦点的目光里。
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下一句她陡然扬高了声调:
“师姐!!”
她又箭一般地冲了出去,空气中瞬间只留暗香萦绕。
狐美人从一开始站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因为浓浓夜色也不能掩其半分的美貌而备受瞩目,而这兀自的一嗓子更是让所有人的把注意力都放到了她身上,于是人群中又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逍遥生心神一凛,迈步就想往前追去,但后面竟然有人比他更快,乍一看,原来是看到美女就两眼放光的剑侠客。像风一样就要从他身边掠过。
“你留下,让我来!”
他正欲运起轻功,却被背后的逍遥生以一股强劲的拉力拽了回来,并狠狠地反手把他掼在士兵堆里:
“你来什么你来?关你什么事?你凑什么热闹?我来!干你的正事儿去!”
若说逍遥生刚才噎剑侠客纯粹只是好友之间的互侃,那他现在的语气明显就带了微微的薄怒。
剑侠客稳住了身形,抚挲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下逍遥生:
“逍遥生,是你跟着她来的吧,这美人谁啊?你媳妇儿?”
逍遥生:“……”
他还没说话,剑侠客就好像恍然大悟了什么似的:“哦~”
众士兵也不客气地跟着起哄:“哦!!”
围观的百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一致认为只要跟着附和就对了:“喔~”
逍遥生:“…………”
剑侠客一臂猛地绕过他瘦颀的脖颈,笑得痞里痞气:
“本事了啊逍遥生,终于想通了?”
逍遥生看着眼前这张欠揍的脸,忍下心里要把它揉成碎粉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剑侠客,剑将军,挺懂的嘛。”
“嘿嘿,那是。我跟你说……”
“啪!”
话音未落,逍遥生就兜头给了他一扇子,扇骨刮到他的额角划开了一个小口子,殷红的血珠瞬间便沿着口子缓缓渗了出来。
对于练武之人来说,跌倒受伤是常事,所以相比起这一点点小伤口,那实在是不足挂齿,但逍遥生这带着内力的一下可不是虚的,当即就结结实实地让剑侠客痛呼了一句:
“嘶逍遥生你这个——”
“混账”俩字没说出口,逍遥生就又连珠炮似的道:
“马上清理一下现场,遣散围观百姓,派兵巡逻街道安抚一下民心,然后通知死者亲属过来为死者净身,收殓下葬,再赔些银子,毕竟是在你这儿死的人。完了协助本城的长官和县令做个户籍统计。看一下最近有没有因不明原因失踪的人口,整理好之后上交朝廷户部,由六部再下派人手处理……剑侠客,我看你事儿还挺多,而且你自己也说你自己不是特别闲,那还不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在这儿胡闹什么?老大不小了没个正经,看回去程将军收不收拾你?”
剑侠客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喷了一脸,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久久都喘不上来。
虽然他是朝廷请出的人,官府衙役都任他调派,但这人使唤起人来根本毫不客气。一点面子都不给。到底自己是老大还是他逍遥生是老大?难道那美女真的是他的心上人,被自己这么一搅和,他吃醋了?
不过仔细想想,确实还是正事儿要紧,大不了事情解决之后再好好在拂仙楼诓他一顿,也是一样的,没差。
想到这里,他话头一转,问道:“你查出点什么了没?”
逍遥生点点头:“恩。”
“需要我的人给你打下手吗?”
逍遥生看了那些士兵一眼,叹道:“哎,不需要。”
反正去了也没用,还有可能帮倒忙。
逍遥生虽没表现出来,但剑侠客也看的出来他着急,于是便让他赶紧走,免得耽误了时间。
逍遥生也不客套,直接转身就走。
剑侠客看着逍遥生和那美人的背影,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他虽不是什么吟风弄月之人,但也知道有一句诗念作“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就是逍遥生这人,因为他长的确实人模人样。但他有一点不好,就是有些不解风情。像他这种清清秀秀的白脸小书生,不知有多少姑娘赶着往上凑。他却似乎都不为所动。除了在人前以温和风度的姿态维持必要的人际交往以外,从来没见他对谁上过心,整个人就活生生一碗清汤挂面,不撒一点葱花,不沾一点荤腥。可是怎么今天像换了个人似?还吃自己的酸醋?难道是去查案的时候不巧凑到了哪个渡劫天妖的倒霉窝里,然后被渡劫天雷劈了个正着,脑壳开窍了?
还是说,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是平常都隐藏在皮囊底下,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那就有点可怕了。
剑侠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额角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惹得他抽抽的痛,于是顾不上纠结,他又兀自埋怨道:
“逍遥生这混账,下手没个轻重,本大爷还要靠脸吃饭呢,如果破相了那该怎么办?真是……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