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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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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华港生再睁开眼,其身所处在的地方已不是那个阴暗的审讯室,而是一间干净明亮的卧室,他正躺在卧室中的大床上。他不自觉地想起身,却因动作幅度过大而牵扯到全身的伤口,引起撕裂般的疼痛。华港生不禁倒吸一口气,眼中不由自主的泛出由于疼痛而涌出的生理泪水。
实在是太疼了,他的大脑混沌了几日,被这突如其来的痛感刺激得几乎昏过去。
“你不要动。”
一个陌生的男声冷漠地响起,华港生诧异地闻声望去,原来屋子里还有别人。
一位年长的男人坐在远离床边的木椅上,双臂环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华港生。这人见华港生逐渐清醒,起身走到客厅拨打电话,只说了句“人醒了”便挂断,又走回屋内坐下。整个过程如风驰电掣般得迅速,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话语。随后他又回到了刚才的状态,盯着屋内一点,一言不发。
华港生打量着他。这个人皮肤黝黑,眼角都是岁月留下的明显痕迹,灰白的头发理得十分整齐,身上穿着洗得发黄的白色长卦,看样子他是医生。
就在华港生仔细打量他的时候,这个人突然眼球一转,盯着华港生。那双看似浑浊的双眼竟然有箭矢般的威力,华港生连忙偏过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不敢再与他对视,心跳快了一拍。窥视他人却被抓了个正着。
那人又垂下了眼,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在屋内沉默不语,奇怪的是两个陌生人在这种情况下相处,华港生丝毫不觉窘迫。那个人好像与这世间有一层隔板阻挡一样,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视若无睹,甚至还刻意掩藏自己的存在感。不像鲁德培,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引人注目,而且时刻观察眼前的人或事,给人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华港生正这么想着,便听见有人开门进屋,直奔卧室而来。皮鞋踏在地板上一步步发出声响,不紧不慢。他向来人望去,果然是鲁德培,这个人真是不禁念叨。
那人见鲁德培进来,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今天的治疗完成,我走了。”
“再见。”鲁德培看了眼大步离开的那人,目光又迅速回到床上的华港生。他把医生刚才坐的木椅拉到床边,顺势坐下。
华港生不去看他,只是盯着天花板开始数花纹。
“伤口还疼不疼?”鲁德培仍带着仿佛事不关己的笑容,高高在上地俯视华港生。
华港生冷笑一声,“你觉得呢?”他的嗓音因多日不说话变得沙哑。
见到还在笑的鲁德培他就生气。
想到上次替他挨了那么多刀,他这次竟然把他当猴子一样耍,诬陷他,找人逼供他,把他打成这个样子,打得他下不了床,动弹不得。华港生几乎忘记了卧底的事,一心一意想着这事,越想越气,偏过头,不愿看见他。
鲁德培发出一声嗤笑,绕到床的另一边,直接坐在了床上。华港生想不看到他都难,干脆闭上了眼。
“还在生我的气?”他听到鲁德培问道。
“我不敢。”
鲁德培听到他没好声好气的回答,也没多说什么。轻轻拉起对方的左臂,华港生下意识的想挣脱。可鲁德培仍稳稳握着他的手腕,他的握力极大。
“你手臂有伤,不要乱动。”
华港生白了他一眼,却也不再动。他清楚自己犯不上和他较劲。
鲁德培揭开医用胶布,华港生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输了液。他不知道自己昏迷的这几日,那个医生每天都会定点给他挂葡萄糖和生理盐水。撕下胶布的左手上有许多针眼,和大片的乌青。鲁德培见此叹了口气,“李医生也真是,为什么不帮你按住手呢?”
“刚才走掉的那人?”华港生抬眼看向他。对方没有回话,只是专注地盯着手,华港生当他默认,接着问道:“他是你的私人医生?”
“是,我让他来治疗你。”
老板把自己的私人医生派去诊治一个微不足道的手下,乍一听似乎是格外关切他。可华港生想了想,马上用嘲弄的语气道:“是了,我被打成这个样子,也不可能送到医院,万一人家看到后报警,到时真警察也会找上门的。”
“不要得理不饶人。”鲁德培微笑了一下。
华港生冷哼一声,偏过头,他内心其实有些害怕把这家伙惹怒,毕竟这人喜怒无常,千辛万苦得到的信任别因为自己一时意气用事给弄丢了。但要让自己对他的虚情假意的关切感激涕零,那他可做不到。
鲁德培摘下眼镜,低头按摩着华港生手背上的乌青。华港生连忙转头,道:
“喂,你不必那么做!”
对方没有理他,仍专注地轻揉他的手背。华港生只觉脸上一红。
“你真的不用!这乌青会自己下去的,你——”
华港生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鲁德培恍若未闻,仍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华港生情急之下顾不得别的,一把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
“谢谢你,老板,真的够了。”
鲁德培见他握住自己的手,抬起眼来看着他。“你不再怪我了?”
“不怪你了。”华港生嘴上这么答着,心里想到却是不敢怪你了。
“真的?”他勾起嘴角,直视得华港生有些不知所措。鲁德培的双眼很是有神,平日里有镜片阻挡都能感受到他目光的威力,而现在他盯着华港生,让他有种赤身裸体般的错觉。上次在医院时,这种感觉便相当明显。
“……真的。”他偏移目光,盯着鲁德培的下巴看,他直视不了他的眼睛。
鲁德培嘴角的幅度更深,他满意地笑着。华港生松了手,他的左手有些使不上力,刚才的动作太过勉强。
鲁德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准备离开,他看着床上的华港生,道:“我还会来看你。”说完便转身离开。华港生知道听见门撞上的声音,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正如鲁德培所言,他每日都会来看望华港生。大多次都是在傍晚,有时阿标也会跟着。阿标还是那个样子,很少说话,好像那天陷害华港生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遵从老板的命令行事。而鲁德培的态度却跟从前一样,心情好时坐在床边,笑着跟华港生说几句话;心情不好时,坐在一旁沉着脸吸烟。有一天鲁德培自进门起就开始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卧室里很快便烟雾缭绕,他脸上的表情也透出一股狠劲。他的不耐烦显而易见,好像今天他是迫不得已来的,应付当初的话而已。
华港生见他这样,问道:“发生乜事?”他有些好奇什么事能让这位不可一世的老板如此烦躁。
“不关你的事。”他没有看他一眼,冷声道。
华港生无趣地回过头。他的眼睛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阿标,对方脸上的表情紧绷,眼中带着打扰到老板的谴责。
这个鲁德培,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华港生想到这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上次他帮他按手的那份耐心就好像没有过,这事也不像他做的似的。他清楚地认识到他和老板之间的关系永远前进不了多少,这个人就是这样,上一秒也许还与你亲密无间,下一秒他可能翻脸不认人。
这声叹气声鲁德培听的很清楚,他侧身去看华港生,“生气了?”
华港生苦笑了下,看吧,就是这样,他的老板又这样间接性对自己关切。
“没有,怎么会,是我不该瞎问,打搅了你。”
他的话乍一听是赌气,可鲁德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疏离,他靠近床上的人,想开口说些什么。华港生猛地咳嗽了起来,这屋子里的烟味实在太大了,刺激了他被打伤的肺。
鲁德培意识到这一点,掐灭了烟,扶着华港生坐起来,用手安抚着他因剧烈咳嗽而颤抖的后背,“你没事吧?”
“没事。”华港生摇摇头,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向后靠去,躲开了鲁德培的手。“我说过了,老板,我不会怪你的。”他勉强笑了一下,压下肺部的不适。
鲁德培闻言沉默,站起身来用复杂的目光牢牢盯着华港生。屋子里的沉默压抑而持续。良久,阿标轻声的提醒打破僵局。
“老板,你今天六点还有约。”他声音虽轻,却足以让鲁德培回过神。“阿贵今天也很累,您可以明天再来看他。”华港生听了后暗自佩服着阿标的说话水平,几句话排清了事情的轻重缓急,叶成贵什么时候都能看望,约会必须按时到。
他也附和着阿标的话:“我没事,老板,你的事最要紧。”他自然也不愿与他多待。
鲁德培双手插兜,冷冷地瞥了一眼阿标。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
华港生内心惊于鲁德培对跟随多年、忠心耿耿的手下所持有的冷酷态度,而阿标好像习以为常,只是低头抿住嘴。鲁德培白了他一眼,再未多言便大步离开,阿标紧着跟上,两人都未再与华港生多言一语。听到门关上的一刻,华港生昂起头,颓然地靠在床上叹气。
这位阴晴不定的神总算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