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之夜》阑夕语

7、七

　　朦胧间听见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
　　他慢慢地睁开双眼，
　　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毛毯。
　　坐在一旁清理枪管的她回过头：“吵醒你了？”
　　他摇摇头，揉揉眼坐起身。
　　她复又低头继续摆弄手上的零件。
　　窗外依旧滴滴答答地下着雨，建筑与道路都被笼在一层灰蒙之中。
　　微凉的风透入窗隙，昏暗的室中只能听见略显凌乱的金属声响。
　　他转过头，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因用力而显得苍白的指节却似要将零件捏碎一般。
　　他拍拍她的肩膀。
　　要坏掉了。
　　她一怔回神，啪的一下松手丢在桌上。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了？
　　她摇摇头，又重新拿起毛刷。
　　他伸手从她手中接过工具和零件。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他微微一笑，低头仔细地清理起来。
　　你从小就不喜欢清理枪管呢。
　　她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终还是垂下目光。
　　“伤还好吗？”
　　他点点头。
　　她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其实早在开口询问以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却为什么还要开口呢？
　　是因为心头这莫名却熟悉的焦躁感吗。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哗啦一声巨响，窗玻璃突然被砸得粉碎。
　　他立时拔出手枪将丢入窗户的手雷打爆，滚到一旁的她随即对着窗户一通扫射。
　　一个黑衣人护住头部翻进窗户，落地一瞬便朝他直冲而去。
　　他闪身避过枪击，躲到木柜后还了两枪。
　　那人却似失去理智一般，仗着防弹衣的保护无视子弹正面冲上。
　　他心下一动。
　　对方知道他受伤的事，企图利用近身战压制。
　　是上一单生意的关系者吗。
　　转念间军刀已刺到眼前，
　　他伤后虚弱，不敢硬接，翻滚闪避。
　　那人却闪电般扑上，一刀刺向他的喉咙。
　　他不得已举刀挡格，一用力，身上伤口登时传来阵阵剧痛。
　　那人随即横扫一脚，他举臂一挡，却还是被踹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他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迅速咬牙抄起枪重整态势。
　　对方的身手十分利落，而且感觉带着非常强烈的愤怒和怨恨。
　　复仇的人吗？
　　另一侧的她原本想要端枪抢上救援，
　　看见他咳血的刹那，却突然一僵，表情仿佛被冻结一般。
　　那人执刀气势汹汹地再次冲向他。
　　他刚抬起手准备迎击，
　　她手上的机枪突然飞砸而至，
　　那人急忙低头闪避，回头，
　　一瞬间她已如鬼魅般贴身，苍白的脸上带着冰冷而疯狂的笑意。
　　那人看得心寒，连忙挥刀想要将她逼开。
　　她却突然一把抓住刀刃，同时另一手翻出一把短刀，狠狠地刺进那人的左眼。
　　那人一声惨呼，捂住脸连退几步。
　　她随之飞起一脚将那人踹到堆满玻璃渣的墙角。
　　他震惊地望着她。
　　她在笑，平素面具般木然的脸上带着狂喜的笑容。
　　即使在佣兵那时，也不曾见她露出这样可怕的神情。
　　那人挣扎着乱开几枪，她两步冲上，一刀将那人持枪的手钉在地上，
　　而后一刀刺进口中，将那人钉死在墙上。
　　屋中复又陷入死寂。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几点血迹溅上她微扬的嘴角。
　　她慢慢地站直，任由手掌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白。
　　想要开口喊她，喉咙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要站起身，无奈全身都是阵阵撕裂的疼痛。
　　伸出手，远远的什么都够不到。
　　无能为力。
　　即使这许多年过去，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
　　他用力地咬着牙，黯然地低下头。
　　她回过头，看见他，却似突然惊醒一般，
　　不安地连退两步，转身藏到沙发背后。
　　短短数步，却成了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缓缓地闭上双眼。
　　死寂之中，唯有雨声空荡荡地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得沙发另一边响起窸窸窣窣的碎响。
　　她立时全身一紧，惴惴不安地转过头。
　　只听得他一步一步吃力地挪到沙发旁，
　　却没有再往前走，而是靠着沙发的扶手坐了下来。
　　便条本被推到手边。
　　把手递给我，好不好？
　　她一怔，依言递过右手。
　　被匕首割开的豁口依旧不断地往外渗血。
　　他小心地拭去血迹，略作处理，而后轻轻地缠上绷带。
　　绷带的触感让记忆渐渐清晰。
　　记起来了。
　　上一次，还是与卡斯特大打出手的时候。
　　脑子就那样突然变得空白，
　　整个人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死对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感觉到她的颤抖，他立时放轻了动作，似是怕弄疼了她。
　　依旧是那双熟悉的，温柔的手掌。
　　仿佛还是小时候不小心打碎盘子，微笑着替她包扎的时候。
　　许多年过去，
　　只有自己，一日一日，变成了嗜血而疯狂的野兽。
　　她终于忍不住伏在膝上。
　　细弱而颤抖的声音仿佛哽咽一般。
　　“我好想，再回到还能一起弹钢琴的时候……”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
　　而后，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宛如祷告般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
　　没事的。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没有关系。
　　只要你还能够在这里。
　　只要时间还能允许我，留在你身旁。

　　夜半。
　　她忽然冷醒，睁眼却见身旁的他坐起身正看着手机。
　　屏幕幽幽的光里，他没有表情的苍白面容显得那般遥远而陌生。
　　她伸手扯扯他的衣袖，有些迷糊地问：“怎么了？”
　　他一怔回头，飞快地关掉手机，摇摇头。
　　随之躺回床上，和平常一样伸手搂过她。
　　最熟悉的温度与气息。
　　她闭上双眼。
　　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依旧平稳而有力，听不出一丝动摇与彷徨。
　　就像他脸上永远温和的笑容。
　　那样笑着的时候，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环在肩膀上的手臂忽然微微一紧。
　　她一怔，轻轻地问：“怎么了？”
　　没有声息。
　　他只是沉默地把她抱得更紧。
　　她放弃了追问，静静地闭上双眼。
　　明明距离那么近，
　　我们却总似行于黑暗之中，
　　什么都看不见。

　　“又是上次那个组织吗？”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他点点头，打开地图圈出两个点。
　　他们计划围歼我们，我们分两个点，在他们行动前偷袭。
　　她点头。
　　计划的制定一向都是由他负责，她从来不会提出异议。
　　他用鼠标放大其中一点。
　　你负责这边，完事后到这个坐标集合。
　　坐标到两个点的距离大致相等，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出发吧。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装备。
　　她正欲转身，却无意间瞥见他的侧脸，怔住。
　　和平时不一样。
　　他的神情非常的宁静，白色的瞳孔似乎在望着很遥远的地方。
　　就像七年前，他离开家的那个晚上。
　　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知何时伸出的手已然紧紧地拽住他的衣摆。
　　他有些惊讶地回过头。
　　她一惊，飞快地松开手，有些慌乱地避开目光。
　　“伤……已经没问题了吧？”
　　他温和地看着她，点点头。
　　她用力地攥紧拳头，挣扎着，好几次张开嘴，却又合上。
　　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良久，她终于仰起头，直直地望着他的双眼。
　　“会来的吧，集合的地方。”
　　他怔住。
　　随即很快又露出了和平素一样温柔的笑容，抬手摸摸她的头。
　　会来的。

　　黑夜吞噬了城市的轮廓。
　　他静静地站在阴影之中，望着前方那幢灯火通明的三层建筑。
　　失去了首领和继任者的组织，
　　却一反常理地发动整个组织对他们进行追杀。
　　看来是不杀他们决不罢休，
　　从那数不清的计划和安排中便可窥见对方的决心。
　　只能这样了。
　　他平静地装弹上膛，将匕首用胶带绑在手上，
　　细心地全副武装之后，
　　无声地逼近前方那幢戒备森严的建筑。

　　远远地听到有枪声传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灯光。
　　雨水透过繁密的枝叶早已将全身淋得湿透。
　　她瑟瑟地抱着肩膀蹲在地上。
　　他说，会来的。
　　所以，一定会出现的。
　　一定会和平常一样，走到她身后摸摸她的头，
　　说，我们回去吧。
　　十五年来，他都不曾失信。
　　她仰起头，静静地望向漆黑的天空。
　　雨水化开脸上凝固的血迹，
　　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雨越下越大。
　　声音却渐渐地，变得模糊而遥远。
　　啪的一声，他脱力地跌坐在积水里。
　　视野已经变得模糊，止不住的血染红了衣衫。
　　动不了，甚至连睁着眼睛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明明，只差一点点了。
　　明明，答应了会过去的。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
　　果然，自己还是无法像索尔那样。
　　无论如何努力，
　　做不到的事依然那么多。
　　他慢慢地闭上双眼。
　　对不起，白。

　　不知道过去多久，朦胧间似听到人的喊声。
　　他微微睁开眼睛。
　　“白！白！”
　　似有谁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
　　是她吗？
　　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他努力地辨认着眼前模糊一片的景象。
　　未曾见她露出那般惊慌的神色，
　　被雨打湿的苍白面容仿佛在哭泣一般。
　　“我已经联络医生了，马上就带你过去，不会有事的，会好的……”
　　她语无伦次的，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她。
　　她飞快地替他扎好伤口，吃力地将他扶起。
　　“很快就到的，撑住好不好？”
　　“一定没事的，一定能治好的。”
　　“别放弃好不好，不要死，好不好？”
　　他呆呆地听着。
　　从来没有听她说过那么多的话。
　　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颤抖着，
　　冷雨中，发抖的声音听着那般让人心疼。
　　你是，在哭吗？
　　他吃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水痕。
　　“……白？”她不安地唤他。
　　他慢慢地俯到她的耳边，轻轻地动了动嘴唇。
　　而后，早已冰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白？……白！”
　　她试探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声音一点一点越来越弱。
　　却再无法，听到一丝回应。
　　听不到，心跳的声音。
　　脚下突然一个踉跄，她一跤摔在积水里。
　　她慌忙爬起身，
　　却见他已然闭上双眼，静静地躺在地上。
　　“白……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听不见啊……”
　　“你睁开眼告诉我好不好，我真的……听不见啊……”
　　喧嚣的暴雨之中，只剩下她越来越小的声音。
　　她无力地跪在积水之中，
　　在这雨夜的荒野里，哭得像一头受伤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