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奇杰之〈Pray〉》夜阑雨静

5、怀疑X骚动X最重要

　　他们所投宿的旅店建于丘陵上，是一间间悬在半空中的树屋。屋子空间不大，屋外则簇拥错落着各样林木，将整个旅店包围了起来，隔绝了外界的尘嚣，就像是城市一隅的秘境，景色清幽宜人。

　　唯独阳台的方向望出去空无一物，显然经过特殊设计，一大片修整过的广懋草地就这么伸展横亘于眼前，直到下了坡道。要想躺在上头翻滚一圈或是观赏中央矗立着世界树的城市夜景都不是问题。

　　所谓的加床只是在地上多打了一个地铺。

　　奇犽当然不可能让阿路加睡地上，因此就一进门就理所当然地用手肘推了小杰一下，小杰顺着他眼神往地上折叠好的床被看去，很快作一个明白的表情，也不禁暗暗感到好笑。

　　他想起了他曾经带着奇犽一起回鲸鱼岛的时候，见对方自动自发在地上铺好了床，还以为是揍敌客少爷难得作为客人的自觉，正要大受感动时，回头只见人早早躺在主人的床上睡得正香，摆明全是误会一场，事后还理直气壮地表示只要有床就从没让自己睡过地上。

　　趁着阿路加先进去洗浴的时候，二人挤到了阳台吹风，倚着木栏杆往远处眺，纷纷赞了几句视野不错，虽也是望着同样的星月，和方才世界树顶端上所看所见，又是别样风情。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是真正独处，心情沉淀了下来，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一样。

　　二人一时无话，视线也没有相交。

　　奇犽懒懒散散的，如记忆中很平和的模样，让小杰也完全放松下来，忍不住问：“奇犽这两年多过得好吗？”

　　奇犽斜眼瞥了对方一眼，“嗯，没有你好吧。”

　　小杰不解：“啊？”

　　他从栏杆上抽回手，转而抱住自己的后脑袋，状似不怎么在意地说：“你不是交到了新朋友吗？每天都有人陪，应该过得很开心吧。”

　　“奇犽不是也有阿路加陪着吗？”

　　“你──”

　　没料到自己的假装不用一下就破了功，他双手一僵，忍不住回过头来怒瞪一脸外表长大了但仍是一派天真的小杰。那表情甚至还有点疑惑加上发自真心的担忧，仿佛在问：“奇犽难道过得不开心吗？”

　　他窒了一下，努力维持心平气和，却仍不禁语气泛酸地道：“阿路加能和那种家伙比吗！妹妹和朋友是不同的吧！”

　　正因为奇犽知道，小杰说出这话是出自于纯粹的困惑，他才更觉得自己的反应幼稚到了家。但是难道小杰这样没有否认的回应，不是也表示他确实过得挺惬意的吗？

　　奇犽脸色越发阴沈。

　　小杰却是恍然大悟，笑道：“奇犽你别生气，莱昂只是怪了一点，但其实他是个不错的家伙。”

　　“……”思维不在一个水平上。奇犽放弃。

　　原先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好像又因此刻小杰轻飘飘的一句话而罩上了阴霾。他变得不想说话。

　　奇犽身边的气息再次改变，小杰也不是没有察觉到。只是从以前一直就是这样──奇犽的心情本来就很多变，他从来都跟不上；有时候他会追问，有时并不，因为也知道对方不一定会告诉他。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问，奇犽又突然开口道：“所以你之后的打算，是继续跟着金吗？”

　　“嗯！奇犽呢？”他想起奇犽和莱昂吵起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忍不住期待道：“奇犽要跟我一起吗……啊、但是还有阿路加。”

　　听得出语尾明显的失落，奇犽心里的乌云好像又散去了那么一点。他想起这一次的重逢，他本来打算一见面就对他宣布阿路加学会了念，并且解除了纳尼卡身上的诅咒，他不用再因为纳尼卡的能力而受到任何人的威胁，自己以后可以再和他一起旅行了。

　　就像他当年把他从枯枯戮山接出来的时候，在飞空艇上自己说过的：“不管要到哪里去，我都奉陪。”

　　但是因为莱昂的出现，一整个打乱了他的计划，甚至让他变得别扭、变得多疑，变得难以把这些原本应该是理所当然的话轻易宣诸于口。

　　他忍不住去嫉妒去计较，当自己满心在为二人重逢的今天而作尽努力的时候，小杰却交上了另外一个朋友，并且这个朋友还比自己与小杰相处的时间要久。

　　……怎么可能不在意。

　　“奇犽？”

　　星空之下，那双总是如阳光金暖耀眼的眸子变得温润而安静，没有平时过盛的生气与活力。

　　他似乎被这一分安静所感染，忍不住也低下眸来，细细描绘着至友在时光推移下长成的这张脸、这幅身躯，再慢慢和记忆里的印象重合，既陌生又熟悉。

　　“你比较想要跟那只狐狸一起去呢还是我？”他问出这一句话，语气淡淡。

　　不知道奇犽为什么这么问，但小杰毫无犹豫地回答：“当然是奇犽！”

　　“哦？”他微勾唇角，不觉带着嘲讽的口吻，“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比较想跟奇犽。”小杰用着理所当然坚定不动摇的语气这么说。

　　……他怎么会期待听到他说出一个像样的理由。他心下摇头，但又忍不住再问：“你明明跟他相处得比较久啊不是吗。”

　　“啊？相处得比较久跟这个有关吗？”他一脸茫然。

　　“……”再问下去自己就才是真的傻瓜了。

　　正当他再不抱期望打算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却见对方再认真不过地看向自己的眼睛，思索道：“嗯，我想大概是因为……跟莱昂分别不会觉得难过，就算不在身边也不会特别想念吧，所以没有一定要在一起的理由。”

　　奇犽怔了怔。

　　他的意思，反过来就是……

　　“跟奇犽分别会觉得难过，不在身边就特别的想念。”小杰难得露出了透着少许感伤的不舍表情，闷闷地说道：“奇犽，我不想跟你分开。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与记忆里的模样重合。他依稀想起最后见到这个表情是在他们分离的那天。

　　心脏骤缩，他突然好想哭。

　　***

　　一直到他们各自洗完澡，分别各自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阿路加已经睡着了。而奇犽还是没有把自己这两年来的事情告诉小杰。

　　再见到小杰的时候，他确实以为除了外表以外他们都没有变。但是事实是他们都长大了，比如说他多了一个朋友，比如说各自因为分离多了不同的回忆，比如说他们也不可能像十二岁的时候一样再一起洗澡、一起躺在同张床上睡觉。

　　本来应该很期待听到和告诉对方的事情，真正碰上时却没有如期的感到一点喜悦。

　　到底是为什么呢。不只是莱昂这个原因吧。他脑海里就像是有一团不知名的迷雾阻挡在那里，始终挥之不去，让他看不清真相，同时也堵在了胸口令他几欲窒息。仿佛又回到了脑袋里被伊尔谜插了念针时那样的缚手缚脚，不同的是他这次取也取不出来，因为根本就不存在。

　　他躺在床上不久，思来想去没有一个答案，便决定要睡了，并且心里作足打算，明天一定要告诉小杰那句：再一起旅行吧，不管到哪他都奉陪。

　　闭上眼睛以前他又看了眼小杰，本来还张大著眼与他对望许久的家伙（“你别一直看着我啦很奇怪！”、“看着奇犽我很安心！”、“……什么啊笨蛋！快点睡觉！”、“再一会嘛。再一会就好唔……”）早已不知道何时也阖上眼睡沉了，他只好又吞下不知道能对谁说的晚安。

　　正当夜籁阒寂万物深眠之时，远处传来的一声“砰”的爆炸，震响了整个树林与赖以支撑树屋的木桩及地面。

　　轰隆轰隆，回音不绝，剧烈的地动直朝三人所在的旅店扫荡而来。

　　小杰警醒地张开了眼睛，与同样跳起来的奇犽面面相觑，一旁的阿路加也被吵醒，双眼惺忪地呢喃：“咦……地震？”

　　“不对！听起来是爆炸声，”浑身散发出戒慎而紧绷的气息，小杰麻利地套上外衣，转身对奇犽二人道：“我去看看，奇犽照顾好阿路加！”说毕便一下子就翻身跳出了阳台，人影消失在黑夜的一角。

　　“喂小杰──”他来不及叫住他，正挪动了一半的身影也只能顿住。

　　“哥哥，不跟上吗？”阿路加这才清醒过来，看向奇犽，倍感纳闷。

　　已经会念力的他、不再身负诅咒拥有实现愿望能力的他，并不再需要奇犽的照顾与保护，会跟着对方目前只是因为惯性使然。但是小杰尚且一无所知，才会抛下这句就迳直往外冲，完全没有预期要等待奇犽的回应。

　　如果是以前的话，没有阿路加需要保护的以前的话，他必然会马上跟上。

　　但是现在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被困住了步伐。

　　不是因为阿路加的关系，而是因为脑袋里那一团迷雾般找不到答案像是念针的阻碍。明明他就想像以前一样跟在他的身边才对，不管到哪里都有他陪着他才对。

　　“哥哥！”阿路加有些生气，“你到底是怎么了啊！闹别扭也该有个限度吧！”

　　“……什──”他一呆。

　　只见披着长发的少女怒气冲冲地直瞪着他看，在除了月色及星子微弱光辉以外的黑夜之中，更显得不比寻常。

　　“哥哥不就是因为想再跟小杰哥哥在一起才走到这里的吗？如果不想被取代的话就好好的陪着对方啊！小杰哥哥不是也说了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吗！为什么要一直怀疑呢！”阿路加语调急促，双眼银亮锐利得像是刀光闪烁，但那里头比起愤怒，有着更多对于兄长的关切与着急。

　　奇犽表情赫然扭曲。

　　被阿路加说中了的心情令他难堪不已。原来他就是在怀疑小杰啊。

　　明明对方都没有变，但自己一直在试探对方怀疑对方、怀疑对方试探对方。迂回反覆，一直一直。

　　──甚至连真心话都不敢说出来。

　　这样的他，却还被说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他面色扭曲而痛苦，涔涔冷汗浸湿了整件衣衫。奇犽咬了咬牙，发动神速前向阿路加义正辞严地道了歉道：“对不起阿路加，哥哥又让你看了次笑话──我马上就追上去。”

　　……小杰，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