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佛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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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那条蛇缠在我身上的劲也小了，咬在我腿上的力也小了，蛇头被我砍的基本与身子脱离了。而我也仰躺着往下沉，我想翻个身游上去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身上的伤特别是腿上被蛇咬的那块都像是千斤巨石把我往水里拽，我越沉越深，视线模糊了，意识也不清了。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我恍惚看到我戴在手上的念珠竟发出一道金光，把从蛇妖尸体中飞出来的绿色光团缚住，又落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有了感觉，我以为是谁把我救了，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处佛堂，正盘腿端坐在一个蒲团上，佛堂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仔细想想就是我曾经我在承业寺做早课的佛堂，往周围看看，看到师傅正坐在我的前面，整个佛堂也就我们两个人。
佛无相，无你我相，无众生相，而师傅却有佛相，宝相庄严。
“师父……我怎么在这里？”我诧异地问。
“明德啊，起来吧！”师傅的声音一如往昔为我讲经时温和悦耳。
“弟子不敢，师傅……弟子……弟子犯戒了，辜负您的厚爱了。”我整张脸都贴在了地上，却更加觉得在师傅面前无地自容。
“哦？破了何戒？”师傅的声音依旧淡然悦耳，不染烟火之气。
“色戒，弟子爱上一个姑娘。”我说完倒觉得轻松不少，稍微抬头看了看师傅的表情。
师傅没有我想象中的生气，反倒问:“爱上一个姑娘？有多爱？”
我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竟站了起来，朗声答道:“我爱她，我愿化作石桥，甘受五百年风吹，甘受五百年雨打，甘受五百年世人践踏，而只为这个姑娘能从桥上走过一回。”
师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知所谓。他又开口说话，但他整个人甚至我们所处的佛堂都像是被一颗石子打碎的水中倒影一样，开始一圈一圈的荡漾开来，变得破碎模糊，但师傅说的话如佛音直接炸响在我脑海里。
师傅说:“明德，你记住。佛无相，无你我相，无众生相；然众生皆为佛，你我亦然，你心中所念亦然。”
四下俱寂，不见光亮，我索性盘腿坐下念经，不久又失去意识，同归于寂。
再次醒来是因为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知自己躺在哪里，身下是又凉又硬，腿已经不疼了或许是因为疼的麻木没有知觉了吧。睁开眼，阳光有些刺眼，许久才适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蓝天还有白云。耳边有淙淙的流水声，还有嘈杂的人声，竟还有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我挣扎着站起来，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被困在一座桥里，泗水河上一座新建的石拱桥，就建在我救下刘员外一家的地方。桥很气派，宛若横江飞龙，桥两旁桥墩上的石狮子都系着喜庆的红布。
但为什么我会在石桥里，甚至我感觉到我就是石桥，石桥就是我，我能看到外面的一切，却出不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喊那群人，但他们不为所动，好似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
一个人领着一群人向桥头走来，正是我救下的刘员外，痛失爱女让他又沧桑了许多。他身后的人我也认识不少，我向他们叫着喊着，但直到我声嘶力竭也未见任何效果。
“我刘某人出资建桥，为了方便我泗水百姓，也为了铭记明德法师的救命之恩，为了弘扬明德法师的精神，我决定这座桥就叫明德桥。如今桥建成了，明德法师也入土为安了，但我们不要忘了明德法师的无私……”刘尚书说了很多，但那一句“明德法师已经入土为安”在我的脑海里炸了开来，什么叫我已经入土为安了，那我现在是什么？我为什么能站在这里？
第一个走上明德桥的是刘尚书，他作为出资人第一个走上桥检验桥的质量。他也是第一个让我体验到受人践踏是什么感觉。当他的脚落在桥上，我感觉自己的脊背也被一只脚压着，踏着，疼痛难忍。这种感觉自此开始就从未停止过。
我看着腕上的念珠若有所思，想起师父说的话，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啊！师父是得道高僧，佛法高深，我只不过学了个皮毛，而今却是得见了。又想到那个让自己辗转反侧的倩影，终有一天她会从桥上过吧。
后来我再看到她，她仍在水里，还化成一朵莲花。没错她是妖，莲妖，在泗水河修炼已久。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不论初见时的各种异常，毕竟跟着师父学了三年佛法，我是能识别人与妖的，我是自己不愿承认罢了。妖，又如何，她安心修行，不扰民害人。师父说，众生皆佛，她在我心里也是佛，我唤她莲妹。
我也知道了那条蛇妖是从别处来的，刘尚书的女儿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是极少见的纯阴之体，对她修炼大有益处，它得到消息便来此守候。
后来我利用念珠修行了两百年，能够从桥里出来，得以能与她相见。后来无论怎么修行，却都走不出桥。而她靠水修行，差不多与水融合，成了泗水河的水灵。于是她离不开水，我出不了桥，相望了数百年，却能连触碰对方一下都做不到。
我们就这样相望着，籍希有一天能触碰到彼此，就算只有一个牵手，一个拥抱。然而五十几年前——
还是早春雨水节气，不过已经近两个月没落过一滴雨水了，地上裂缝都有三寸宽，泗水河连带着泗水湖都也干了。但她没事，她已经差不多完全脱离莲的本体，成为一个水灵了，她可以借潜藏在地下的水脉逃过一劫。我和她都知道这是一场天降之灾，无可避免。
天不下雨，河干了，湖竭了，井枯了。干旱比饥荒更可怕，口渴比饥饿更难忍，但没办法，等着他们的只有死亡，这我和莲妹都知道，很快就会尸横遍野，白骨成山。
那时的人们已经不怎么相信神灵了，他们认为自己比神灵更强大也更伟大。但在天灾面前他们又变成了在神膝下的孩童，他们开始在泗水河干枯的河床上搭建祭台，祭天祭河神以求雨水。
而这里是没有河神灵，只有我和莲妹，能满足他们欲望的只有莲妹。草木无情，但修行出了人的模样，就难免会有人最大的缺陷——情感。莲妹同情这些人，但我不容许，我不在乎这些人，我只在乎她，那些水是她的本源，绝不能有丝毫损失。她说，你是佛门弟子，应该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像你这样是入了魔障。我说我没有入魔障，你就是我的佛。她执意要救人，我只能和她约定七天为期，若天不下雨，她就给百姓水。
她比我更像佛门中人，甚至就是佛，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过去三天，天依旧没下雨，温度甚至已经不像是春天，已经有夏天的炎热了。
那个平时被人当成要饭的，现在被捧成法师的瞎子说，这是诚心不够，不能感动上天感动河神，我看古书上记载，遇到此种情况需要童男童女祭天祭河神。可笑的是那些愚笨的人竟然相信了，相信一个瞎子能从书上看到过去的事。他们从孤儿中选了一对男童童女，都只有七八岁。男孩身上套着新做的绿衫子，女孩身上套着新做的红裙子，乌黑干瘦的脸上基本没有表情，因为瘦空洞无神的眼睛显得格外的大，像个纸做的假人。
小孩手脚被绳子绑住，扔在河床上的挖好的大坑里，坑里放着些干草干树枝，显然要焚了他们，人的狠毒让我有点胆寒。
先是一群人跪对着大坑一番装模作样的祈祷，然后为首的那个瞎子一声令下“点火”，两个早在一旁侯着的人把手里的火把扔进了坑里。坑里的小孩吓得立刻放声大哭，声音其实也不大，他们根本没有力气，但充斥着绝望无助可怜。
我知道事情坏了，果然莲妹让她潜藏在地下的本源之水通过大坑涌了上来，我想出手阻止，但她的修为比我要高，我只能无奈的看着她进行自我伤害。火苗瞬间熄灭，火光瞬间被暗了下去，坑边上的那些人立刻冲上来，看到坑里的水纷纷得意忘形，把水里的孩子捞上来后，也不管水里有泥沙灰烬捧起就喝。
很快一下子传开了，来的人越来越多，水也越涌越多。而莲妹的身形在我眼前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停下来，够了，你停下来。”我冲她喊道。但她没停，或者已经停不下来了，她的身形变得更加淡了，已经要成透明的了。
她冲我笑了笑，说道:“我会回来的，你要在这里等着我，你要守护这里的百姓，你要知道我就活在他们的血液里，答应我，不要伤害他们也不要伤害你自己……”，说完她已经几乎淡的看不见了。
“好，我答应你，在这里等你回来。”我哭了，我有喜怒哀乐，却流不出眼泪。
“好，这样我就放心了，我会化成一颗水晶石潜藏在泗水河底沉眠修行，我会在回来的。”她说完就消失了，原地一颗闪着蓝光的水晶石潜入地下水脉了。
我知道还有希望，变在此守护她，直到有一天她在此幻化成人形，与我相见。我也遵守承诺，没有为难泗水城的百姓，依旧做一座让他们踩踏的石桥。
我静默不语，静静地原地等待。春分，夏至，秋分，冬至；春雨，夏雷，秋风，冬雪，一年又一年。每逢雨水，我还会向河面张望，经过大旱，泗水河里的莲花也少了很多，那个撑着红色的倩影再也没有了，在我心里泗水城再也无春色。
妖再次修成人要比第一次快很多，终于在十三年前，她回来了。
那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我戴在手上的念珠开始发热。我知道肯定有事要发生，接着河底白光一闪，河水开始涌动，我知道是莲妹回来了，泗水河比平时更加的有灵气，这是水灵回来了，而只有我的莲妹是泗水河水灵，但她却成一个女婴，也不记得我了。
但我不急，我等她慢慢长大，等她想起我。我亲眼见证了她从一个一点点的女婴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似乎比原来更加漂亮了，但她却怎么都不记得我了。我跟她讲我们的故事，从我初遇见她的那个早晨讲起，讲到她为什么会消失会重生，而我一直在这里等着她。她却说她不是我的莲妹。就算这样，我还是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我可以等她想起我，我等了五十多年，五百多年，还有什么时间是我不能去等候的呢？
让我着急的是他们这些人，泗水河变得越来窄了，他们开始往河里倒各种各样的东西，本来我是不在意的，但他们倒的那些东西让莲妹身上开始出现红斑，有的地方甚至开始溃烂。
没有人再记得是她救了他们所有人，她放弃千年修为他们做的都已经忘记了，他们变得强大就相信自己是万物的主宰。我要杀光他们所有人，一群过河拆桥的狼。用他们的精元来修复莲妹身上的伤。上一次她因为救他们而离我而去，我不能再容忍这次她被他们伤害而离我而去。
我经历了五百年的风吹日晒，五百年的霜侵雨打，五百年的世人践踏。而她却始终还未从桥上走过。一直等一直等……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佛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