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土地》周高明

16、无可奈何花落去

　　1
　　张晓琴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她打开窗户，阳光暖暖地照了进来，极目远望，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海。她有点羞涩，昨晚是第一次和高小江在一起，当他的手围过来的时候，她的激情像火一样烧了起来，二个人就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突然发现了新大陆，那一种渴望淹没了所有的思想和理智。都人到中年了，她第一次发现爱原来也是这样的美好，她们一次一次沉浸在爱的漩涡里不能自拨。
　　她慵懒地走了出来，高小江已经做好了早餐，她望着他黑黝的面孔，看她熟练地动作，觉得有点搞笑。高小江走了过来，手挽住她的腰，在她光滑的额头上印了过去。
　　“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怎么样？”
　　“等了快四十年了，终于吃到了你做的饭。我品尝的不是你的厨艺，是你的沉淀的人生，酸甜苦辣，五味俱全。”
　　“我们还年轻，俗话说得好，酒是陈酿的香。若是琴儿小姐愿意，我可以天天为你做饭。”
　　“那我还是要考验考验你的。我正在考虑你什么时候可以转正？”
　　“我可以等。等很久，哪怕是用一生的时间，也许在我们都老了时候，那个时候我们也许走不动了，可是我还是每天可以牵着你的小手，陪你在阳光灿烂的日子，看油菜花，看油茶花，看你想看的花。”
　　张晓琴夹了一块蛋卷，送到高小江的嘴里，眼泪不自觉地流淌了出来：
　　“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你还要我等那么久？你真是一个没良心的男人。”
　　高小江从对面的桌子上窜了过来，她抱住了她，亲吻干了她流下的每一滴泪水：“下个月是油菜花最灿烂的时候，我就在这里收了你。免得你到处跑，让我担心让我忧，让我相思让我累。”
　　张晓琴破涕而笑，伸出手指：“我们拉个钩，算是成交。这一钩就是死钩，你从此就是我的人了，终生不得反悔。”
　　“愿赌服输。我就这样贱卖给你算了。”高小江笑得眼睛都成一条线了。
　　2
　　正当二人你浓我浓的时候，张晓琴的手机响了，她从来都是一个温婉沉静的女人，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开心，她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小江，过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你过来吗。是你的初恋情人发来的？”
　　“除了你，我哪来的初恋情人？”
　　“别以为我不知道。本姑娘不计较，知道你也没那个胆。”
　　高小江接过张晓琴的手机一看，高春燕发来的，她们一直都保持着联系，这个高小江是知道的。高小江打开短信内容，只见上面写道：热烈祝贺江南五湖油茶科技开发公司于今日在A股隆重上市。诚邀您于本月十号也就是下星期一出席我们五湖油脂在江南省长江市月亮湾大酒店举行的庆功宴。
　　高小江也很激动，无论他和高小湖之间有什么样的恩恩怨怨，五湖公司能上市对他来说不止为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觉得张晓琴真是一个福星，她一来就带给他这样一个重磅的好消息。五湖油脂公司能上市，高小湖最少也可融到十几亿元的资金，不仅五湖油脂扫平了发展中的障碍，就是对高小海和高小洋都是一个利好的消息。毕竟大家都是朋友，困难时期难免因为利益有所冲突，如果一旦难关一过，大家毕竟从小一同成长起来的，有着深厚的友谊，凡事总要好商量一些。
　　高小江很兴奋，他拿起了张晓琴的手机，按了免提，拨通了高春燕的电话，听得出高春燕兴奋和激动的声音，高春燕说：“小江啊，不好意思，企业刚上市，小湖很忙，身边有很多客人和领导。我一会一定转告他。你和晓琴经历这么多的磨难，终于修成正果了，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也要恭喜呢。到时我们来一个双喜临门，你看怎么样？我还通知了小海小洋，到时大家一起过来庆祝一下。”
　　高小江抱着张晓琴转了几圈，心里面乐开了花，就好像五湖油脂公司是他开的一样。
　　一阵疯狂后，高小江想起了高小洋的事情，张晓琴听了，并没有高小江那样乐观：“笨蛋，高春燕是高春燕，高小湖是高小湖。他们虽是夫妻，但是想法却不一定相同。其次高小湖会不会邀请他都是一个问题，这只不过是高春燕一厢情愿的事情。以高小湖的性格，现在他的公司上市了，估计见他一面都难得。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傻。”
　　高小江觉得张晓琴分析得很对，他其实也明白，他和高小湖同事这么多年，高小湖眼里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真正的朋友，他一向自视甚高，对谁也没有高看过一眼，觉得全天下只有他自己最聪明。
　　张晓琴看他冷静了一下，又说道：“杨露经常和我通电话，他说其实五湖油脂公司效益并不好，为什么能上市，都是我表姐的北京四通公司在运作。其实高小湖他们的压力是很大的，五湖公司欠的应付款比四海公司更多，从效益来看更差。只是高小湖敢孤注一掷，而高小海却不敢。五湖公司这一上市对高小海说不定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杨露曾力劝高小海走高小湖这一条路，听说你就第一个反对。现在高小湖成功上市了，说不定高小海还后悔听了你的话。”
　　高小江兴奋的心情如同浇了一盆冰水，一下觉得有点发抖。他一向行事相当地保守和谨慎，总是谋定而后动，很少走冒险的路子。只是刚和张晓琴走到一起，心里正享受着爱情带来的甜蜜和快乐，又突遇五湖油脂今天上市 ，心里特别开心，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等他一冷静下来，他那满满的智慧就占据思想的主阵地，他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巨大恐惧。
　　张晓琴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想到的是什么，他们二个人曾经不用说话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意，这么多年走过来，还有什么对方不能理解的。她走过去牵着他的手：“凡事都要往好的方面想，人各有命。古人说得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管怎么样，只要五湖油脂一上市，很多问题和矛盾都可以迎刃而解。”高小江没怎么作声，点点头算是认同她的观点。
　　张晓琴停了一会儿，看了下高小江：“五湖油脂下星期的庆祝会，你去不去？”
　　高小江说：“肯定去啊，我们回江南要经过江东省，我先到高小洋那儿去一趟。周未你没什么事，正好可以陪我一同去一下。”
　　“我就不去了，我虽然和高春燕有一定的联系，毕竟我们不在同一个省，又没有生意上的往来，我去参加也不合适，以什么身份？高小江未婚妻？”张晓琴笑呵呵地看着高小江。
　　“什么未婚妻。当然是以高小江夫人身份参加，你去那是给他们面子。”

　　“没想到，你这人平时温文尔雅的，其实有时也是很不要脸的。”
　　“高春燕说得对，不正好双喜临门吗？”
　　“去你的双喜临门。五湖公司是五湖公司，我们是我们的事情。我不需要那么高调，我只要你站在油菜花海里向我求婚，有你一个人就够了。”
　　张晓琴紧紧地抱着他，有一种温暖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3
　　高小江到达江东省三江市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他在高小洋的店里面看到了高小洋，高小洋正在店里面忙着算帐，他都没有注意高小江的到来。高小江在一旁看着高小洋，他心里涌动的不知是什么样的滋味。
　　二年不见，高小洋的苍老了很多，头上也依稀可以看见白发了。他憔悴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特别地凄楚。都说岁月是一把刀，二年前高小洋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神彩飞扬的老板。可是才短短二年，他就只能坐在小小的店面像二十年前刚创业时一样，记着帐，带着一幅近视眼，头都快碰到电脑了。
　　高小洋，终于抬起头来，看见了高小江，看得出他眼里很兴奋，也很激动，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小江，你看你来了，也不说一声，还没吃饭吧。不算了不算了，我们一起去吃饭。”高小洋的老婆很贤惠，还是那样镇定，虽然城郊的别墅出售了，但是城里的套房还是搞得干干净净。
　　高小洋觉得很不好意思：“小江，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只能请你在家里吃个便饭，兄弟现在的情况你可能也听说过了。都快坚持不下去，你来得好，正想听听你的想法。”
　　高小江肚子也饿了，他觉得高小洋家时饭味道很好，不停地夸赞嫂子的厨艺好。他知道高小洋想说什么：“小洋，你就别客气了。你还记得年少时，我们家里每天吃的是什么？那时一个小小的白面馒头都是我们曾经的梦想和渴望。我们那时一年只能换一身衣服，我记得上高中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男孩子也是要穿内裤的。”
　　一句话，将二人带回了那艰难的岁月，高小洋的心情一下好了很多。他们都是穷苦人家长大的，这十几年了，他们的地位和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已经忘记自己曾经苦难的日子。这时突然翻晒一下过去的回忆，二个人的感慨良多。
　　高小江说：“我们从高家院出来，原来就不只为了我们一个人能吃得饱饭，当时是想让整个家庭可以吃得饱饭，然后又希望是整个村里的人能吃得饱饭，后来我们慢慢地好起来了，我们希望能给更多的人带来幸福。我们的事业曾经取得很好的成绩，现在好像又遇到了困难，这些都不算什么，有几个人一生能一帆风顺过来的？我们只要努力过奋斗过，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责任就行了。”
　　高小洋听了，非常佩服高小江的胸怀。几杯酒后，他将这几年的情况向高小江慢慢地诉说了起来。
　　“那一年食用油大起大落后，我尽管亏损了3千万元，但是并没有打垮我，因为我的三江公司还在，我的渠道我的客户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食用油事件慢慢消散，我的生意开始好了起来。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最后打败我的竟是自己的洋湖农业公司。
　　前几年，由于房地产行业非常兴旺，很多企业都从实体经济中撤了下来从事房地产开发，由于房地产价格涨幅过快，国家信贷资金控制得很紧，很多企业周转不过来，都面向社会高息借款。我的弟弟高小塘禁不住房地商的花言巧语，也为了高额的利息回报，他私自挪用了公司600万元，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借款的人跑路了，至今不知去向。
　　本来洋湖公司的资金就紧张，和高小湖的合作就分岐很大，结果搞得二人对薄公堂，高小湖控告我管理不当，私自套取公司资金，严重违约，致使企业经营严重亏损，要求撤股，打了一年的官司，我方败诉。最后为了顾全大局，也为了弟弟高小塘安全着想，只有将公司所有的资金以及我名下的房产出售的钱凑起来，了结这个事情。但是我更没有想到，洋湖公司还有更多的麻烦，前期有许多的帐目不清，我弟弟只会在外应酬，经营的事情他根本就不懂，几年下来竟然亏损了好几千万元。这一下我就再也承担不住了，好在我的妻子从无怨言，我们只能想慢慢凑钱还清吧。我高小洋从高家院出来的，我不还清这些帐，我无顔见江东父老啊。”
　　高小江听了很感动，他说：“这个洋湖公司是我在的时候建议成立的。我虽然走了，但是我也应当尽一份责任。小洋，你不要太担心，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找高小湖要一个说法，他的企业上市了，现在他自己好了，不能将这些困难全部丢给你一个人。大家做事，上要对得起天，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高小洋一听，来了气，连连摇头：“小江，你这个人还是那么天真。你和高小湖合作了那么多年，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是怎么走的？说得好听是你自己离职，其实就是高小湖想方设法将你挤走的。你去找他，一点用没有，免得伤了感情。”
　　高小江说：“无论有没有用，都要有一个说法。我也并没有指望他拿出多少钱来支持你，他如果实在不讲道理，愿意割袍断义，我们也没有办法。但是你放心，我不会不管的，这个困难就由我们二人来承担。”
　　高小洋一听，眼泪都下来了，他站了起来，拿着桌上那一瓶剩下来的白酒，一口气喝了下去：“高小江，你真是兄弟！”
　　高小江晚上回到宾馆，久久不能入睡。他想和张晓琴沟通一下他的想法，正在这个时候，张晓琴的电话来了：“小江，出事了！”
　　高小江听了张晓琴惊慌的语气，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知道张晓琴一向行事稳重，不是那种冒冒失失的人：“琴儿，你不急，慢慢说。”
　　“杨露被抓了！”
　　“什么原因？”
　　“涉嫌非法融资和巨额行贿数项罪名。高小海也进去了。”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高小江半天才说了一句话：“是真的吗？”
　　“我已从官方的消息中得到证实。”
　　4
　　高小江和高小洋连夜从江东的三江市出发，开车往江南方向走。他不时拨打杨露和高小海家里的电话，都是无法接通。
　　第二天早上，他们到了江阳市委宣传部，去找高春燕，宣传部办公室的回答更是奇怪：“高部长，昨晚有事出差，具体情况不清楚。你们有事的话，过几天再来吧。”
　　高小湖的电话是终于通了，他说他还在北京，好像心情很不好，说了几句就挂了。
　　第三天，高春燕回来了，看她的脸色很不好，说是省反贪局找她谈话，主要是了解五湖油脂的一些基本情况，所以手机是关机，不能对外联络。
　　几天后，高春燕通过检察院的渠道打听了消息，在这次全国金融系统反腐中，江南省一个大型集团因大额借款资金长期不能按时回收，国家金融稽查小组直接督办，结果发现信货处几个负责人都存在受贿嫌疑，案情从去年就开始了，现在案情基本清楚，牵系到巨额的行贿和骗货，然后顺腾摸瓜，他们又供出了四海油脂和五湖油脂货款中行贿的情况。现在江南检察院已对四海油脂立案调查。五湖油脂由于刚刚上市，省委和省政府都比较重视，还没有批复立案，但是同意江南省检察院对五湖油脂开展秘密调查，如果一旦事情属实，那就只能依法处理。
　　所以高小湖的那个庆祝会也自动取消了，他近段时间不会回江南，要在北京那儿活动。高春燕好像有什么预感，仅仅二天时间，她仿佛苍老了十年，无论谁怎么劝说，她都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点头或是摇头。高小江非常地担心，但是他毫无办法。他知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个事情要想有所转机，只能看高小湖在北京的运作情况了。
　　高小江只好通知高小洋回江东，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是一天二天可以搞清的。但是高小江再三向高小洋保证，如果高小湖的事情不能一下子解决，他也会动用他的公司的资金帮助高小洋的洋湖公司渡过难关，他已经通知上海江之媒公司先支付1000万元给高小洋应急处理。
　　高小洋怀着对高小江的感激，也带着对高小海的担心这种复杂的心情回到了江东。
　　5
　　一个月后，高小江回到了青海门源，在他租赁的住房里举行婚礼，关山月老师主持了她们的婚礼。高小洋夫妻作为家乡的代表参与，肖文化和刘琼作为伴郎和伴娘见证了他们的浪漫和恩爱。高小海和高小湖因为官司缠身都没有通知他们。
　　婚礼完全按照张晓琴的要求举行的。他们选择的是油菜花最灿烂的时节，这一天后，油菜花就将一天天地开始凋谢。张晓琴将这一天看得很重，她觉得这是生命的第二次涅磐，婚礼一定在选在鲜花最灿烂的时节举行。
　　没有隆重的仪式，有的只是二个人十多年的渴望和相思。他们都经历了生活的磨难，婚姻中都有各自的不幸，这一次来得更不容易。张晓琴身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黄灿灿的油菜花海里接受高小江的求婚，高小江将戒指轻套在新娘张晓琴的手上，然后抱着她骑上当地的毛驴，在晴光潋艳里，慢慢走过金色四射的油菜花海，在当地居民和亲友的祝福声里走进他们的婚房。
　　就在这一晚上，高小江接到高小海发来的祝福的信息，他已经从监狱里出来，但是杨露却不知道要面临不知多少年的牢狱之灾。杨露承担了全部的责任，高小海确实也不知情，所有的财务融资的事情都是杨露一手经办的。
　　杨露从接手四海油脂财务工作的那一天开始，她就作了最坏的打算，为了身边这个男人，他连名分都没有想过，她要的只是他的爱他的痴情和他的信任。高小海是心痛的，他觉得自己无论怎样也对不起杨露。他对杨露是爱的，也更是信任的，但是他很少过问她是如何处理的。直到这一天他才明白，这一个女人为了他，早就将所有的风险和责任全部由她一个人承担下来了。
　　高小江并没有告诉张晓琴，因为这一晚是他们的新婚之夜。无论多么难过的事情，也要等到过了今晚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