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纪事》乐台子

6、被罚 事情发展到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二毛天生与常人不同的一面就更加明显了——别人家的孩子学会的第一句话多半是“爹”“娘”，可是他父母双亡，就算父母双亡，那还有个亲大伯站在边儿上呢，他倒好，开口就是一句少爷。
　　被叫的人倒是很受用，双眼放光好像见了宝贝般，一迭声答应了好几遍。
　　“哈哈。”肖正道拍拍柳管家的肩，满面春风道，“牧之，咱们缘分深着呢。”
　　柳管家回过神来，微微俯身，错开肩膀，“老爷，主仆有别，我怎么敢贪图这种缘分。”说完，往旁边挪了几步，企图抱起二毛。
　　肖正道紧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道，“牧之，这话最早可是你说的。”
　　“老爷，”柳管家有些头疼，明明是自己侄子的周岁礼，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了，“我去招待宾客了。”
　　“哎，牧之......”肖正道愣了一下还不死心，上赶着要去追已经走远的管家，手腕却猛地被后面的人抓住。
　　陈云鹤笑了一下，松开肖正道，“管家有自己的打算，你别再难为他了。”
　　“难为？我就想跟牧之像从前一样亲近，怎么却成了难为？”肖正道忿忿。
　　“你在国外受平等观念影响，当然不拘于身份家世，但是柳管家却不能不忌讳旁人眼光。”陈云鹤摆手打发肖穆清和陈楠到别处去玩，低声对肖正道道。
　　“可是，我与牧之刚认识的时候......”
　　陈云鹤摇摇头，严肃道，“那时候你们还是垂髫之年，军阀刚刚统治没多久，柳家虽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但是毕竟还是封建贵族，管家当然还能与你平膝而坐。”
　　肖正道猛地一震，十几年前的事情争先恐后的涌入脑中。
　　陈云鹤见他有所震动，继续道，“你不要忘了，柳家在帝制时期可是荣华最盛的贵族世家，后来虽经历动荡，家门衰退，以至于卖身为奴，但柳管家骨子里还是有一股傲气和硬气的，你现在天天把兄弟挂在嘴边，不是在一遍遍提醒他家门之辱吗？”
　　肖正道嘴唇嗡合了几下，最后只能吞吐道，“我...知道了。”
　　陈云鹤看他一眼，深叹一口气，“你不要怪我多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对柳管家，对二毛，更像主仆一些，管家会好受点。”
　　... 四年后 ...
　　这几年国内军阀统治还算稳定，饼子，杂货，点心，花卉，街上的店铺一家家多起来。至于小巷里，用根长扁担挑两箱小吃的，推个独轮小车卖豆腐的，拿只扫把串糖葫芦的，整日在门外吆喝，早上四五点钟到傍晚六七点钟这算是短的，夏季一直到八九点钟，还有不少商家打着灯笼做生意。
　　肖宅在繁华路段，出门就是钟落最长的商业街。自从肖穆清从管家那里学会了认账，就隔三岔五地拉着二毛去街上逛，因此被安排照顾肖穆清的小厮常常会见到这些场景：
　　二毛：“少爷，这样不好吧，夫人和老爷知道了，一定又会责备你的。”
　　肖穆清：“好毛毛，丫鬟小厮都被我打发干活去了，管家叔叔在后院账房，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只要咱俩不说，谁都不知道。”
　　... ...
　　二毛：“少爷，你今天已经吃了四串糖葫芦了，再吃会长蛀牙的！”
　　肖穆清：“等等，才四串吗，那不行，六六大顺才吉利，老板，再给我来两串！”
　　... ...
　　二毛：“少爷，我听说最近来了个贩子，专门抢小孩子，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肖穆清：“毛毛别怕，咱俩的玉佩上雕着名字呢，看谁敢动我肖家的人！”
　　... ...
　　肖正道对这些消息不以为意，有时候听到下人来禀报还会哈哈大笑，然后拿自己的儿子取笑一番，但是肖夫人显然没有这么心大，她看着肖穆清和二毛一天天长大，两人天天待在一起，就连吃饭，也因为肖穆清的缘故，破例让二毛上桌，而每次她和肖正道提起主仆，肖正道便打断她的话，后来更是直接拉下脸，摆脸色给她看。
　　肖夫人没办法了，只好去找肖父肖母诉苦，肖父也的确找过肖正道几次，但后来也没了下文，等她再去找二老的时候，听到的却是“正道在外面操持家业实在是辛苦，你作为家里的女主人，要多关心关心他，不要整日里想着什么主仆有别而忘了自己的本分。”
　　肖夫人在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上午，终于还是坐不住了。恰巧这时又有下人来报肖穆清拉着二毛溜出府去了。
　　眼前一红，肖夫人拍案起身，怒道，“清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来报的小厮吓了一跳，急忙退到一旁，心道，今天夫人是怎么了，平日里少爷也没少溜出府，按道理也该习惯了才是啊。
　　却只见肖夫人吩咐雀扇去拿了祭司穿的正装来，一阵梳洗打扮后，便风风火火的出门了。雀扇见势不妙，偷偷喊了一个丫鬟，请她帮忙去转告肖穆清一声，好让他做好准备。
　　因此，等肖夫人赶到时，肖穆清和二毛早已经规规矩矩跪在门前了。肖夫人见状，急忙伸手要拉起他，肖穆清扭了几下，没有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肖夫人双眉一挑，没好气道。
　　“娘，是我拉着二毛出门的，您罚我吧，让二毛起来。”肖穆清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
　　肖夫人刚刚消下去的火气又升了上来，一手扶住身旁的雀扇，一手指着二毛道，“你，你仗着老爷赏识柳管家，就也跟着不知天高地厚起来了？你本不应该在这里，老爷大发善心将你接了过来，你却整日只知道引清儿嬉笑玩闹，这，这成何体统！”
　　肖穆清抬起头，揪住肖夫人的裙角，“娘，不是二毛引我玩闹，是我闹他。”
　　“你还说！”肖夫人低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睛一红，恨铁不成钢道，“楠儿和雪儿你玩不到一块儿，军阀门户的少爷你玩不到一块，偏偏和一个下人的侄子形影不离，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肖穆清急了，松开衣角大声喊道，“管家叔叔人很好，爸爸说他不是下人，二毛也不是下人！”
　　“你”肖夫人踉跄了一下，看看肖穆清，又抖着手指向二毛，“把他关进祠堂，看看这是在谁的家里！”
　　肖穆清还想说话，被二毛一把拉住了。他回过头去，只见才五岁的小人儿眼圈发红，脸上挂着两道蜿蜒的泪痕。肖穆清愣了一下，猛地拉着二毛站起身，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你跟去做什么？”肖夫人颤抖的更加厉害，几乎咬牙切齿的问道。
　　“当然是一块儿受罚去，这您都看不出来吗？”肖穆清知道这话说的有点过了，假如被爷爷听见，说不定要家法伺候，索性不再搭话，拉着二毛快步跑进祠堂。
　　肖穆清虽然顽皮，却也不敢在祠堂胡闹，两人规规矩矩的跪了一个时辰，他才忍不住开口道，“毛毛，你饿不？”
　　二毛迅速的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少爷饿了吗？你不该陪我来跪的。”
　　肖穆清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二毛，“我是哥哥，当然得保护你，喏，快吃吧。”
　　二毛打开纸包，里面装着两人从街上买回来的红薯干，显然是肖穆清在肖夫人来之前就藏好的。肖穆清见他迟迟不吃，偏头去看，没成想这一看差点回不过神来。
　　“二毛，你怎么了？”肖穆清手忙脚乱的看着身旁死死咬着嘴唇，眼里不断冒出眼泪的人。
　　被问得人不语，默默哭了一会儿才道，“少爷，你对二毛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