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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温家父子的交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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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色晦暗不明,温天容回到房间靠在床头沉默着,偌大的房间只留了他手边一盏昏黄的古董台灯,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倒在地上的支架,以及输液瓶和针头。那针头大概是被着急拔出的,输液瓶里的液体此时已经狼狈不堪的流了一地。
温雄伟推门而入,扫视房间一圈之后,表情愠怒地看着床上颓废的人,问道:“温天容,你想干什么!”
一直靠在床头的温天容像是刚刚回过神来,坐直身体,对温雄伟回道:“爸,您坐下,我有事情想和您说。”
温雄伟关上房门,走到他旁边坐下,一时间气氛有些怪异的温馨。虽然二人是亲父子,但是这些年来,这对父子之间有解不开的心结,毕竟那段悲痛的过去既不可触碰也无法弥补,温雄伟并不是一个把亲情看得很重的人,相比较于耗费精力维护温馨的小家,他更愿意一心扑在家族事业的宏伟版图上,在他的生意场上游刃有余。
如果不了解温家家事的话,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看起来尊贵不凡的温董事长无疑是近乎完美的,他领导着帝都目前规模最大的建筑公司,全国最高的写字楼、最高档的别墅公寓、最先进的科研基地,都是温氏集团建造的。
“爸,我做了对不起初然的事,我对她很愧疚,她现在被她父亲遭受的事情困扰着,我不想看她继续难过下去,我也相信顾叔叔的为人,我希望您能想办法对他们施以援手。”
温雄伟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儿子,这是印象里他第二次对他有所请求,两次是同一件事,都是为了顾初然——以及她的父亲。他的脸色沉重了下来:“这是两件事情。我先问你,你对她做的事情,她现在是什么态度?”
温天容痛苦的摇了摇头:“初然不准备报警,她考虑到她的小姨以及我们两家的关系,她宽恕了我的罪行,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还她爸爸清白,她说她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不想看到她难过。”
“这样最好,我已经请过律师了,现在的情况就算她想报警,警察也找不到确切的证据说明是你强迫了她,她愿意放弃,给彼此都省了麻烦。”说到这里温雄伟严肃的表情松快了一些,整理了一下手上的腕表,又松了松衬衣的袖口,继续说道:“至于顾长松的事情你不要管了,警察掌握了充足的证据证明是他谋财害命,报道和舆论一边倒,整个社会都在谴责他,正义往往站在多数人的那边,我们为什么要淌这趟浑水呢?”
感觉到身边的男孩还想说些什么,他又不在乎地笑了笑:“如果你还是觉得内心亏欠她,我出钱替你弥补,她爸爸进去之后,她们家面临最现实的问题就是温饱问题,我们可以给一个大方的数字,足够她们一家三口解决绝大多数的难题。”
温天容沉默一阵,然后低头无奈地笑了:“为什么你觉得用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呢?”
“难道不是吗?”温雄伟轻蔑地说道:“我们掌握着那些普通人接触不到的资源和信息差,使我们家族的资产在每一代翻倍增长,天容啊,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永远是金字塔顶端的少数人占据着绝大多数的资源,而绝大多数的人都在为温饱问题一生劳碌,所以对于他们来说,钱可以解决困住他们的绝大多数问题。”
温雄伟拍了拍温天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同情普通人明明可以用施舍来解决,如果你选择他们站在统一战线岂不是很愚蠢的行为?你的时间和精力值得花费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所以一直以来,你也是以施舍的方式解决我的问题吗?”温天容偏过头看着他打断道,在一阵短暂的沉默里,昏暗灯光将气氛衬得更加沉重,他又继续说道:“那么你觉得,我的问题被解决好了吗?”
温雄伟当然知道,这个从出生开始就被自己抛弃在外的亲生儿子,他的问题一直都没有被自己解决好。他的儿子从七岁被接回家开始,就有比同龄人更阴沉敏感的性格,并且极度缺乏安全感,导致他在以往的老师和同学严重都是个冷漠的问题少年,或者说是一个“边缘人”,当温雄伟知道儿子在学校格格不入的情况,他就会安排人去打点好温天容周围上上下下的所有领导和老师,并且每个学年为学校捐赠设施、图书馆翻新或者设置奖学金,他用他自以为是的方式做了很多,但实际上治标不治本。
因为他慷慨的捐赠,温天容周围的同学越来越清晰地知道自己与他的差别,不约而同地用敬而远之的方式造成了实际意义上的大规模孤立,他的老师们从心底里把他当做不能惹的人物,所以和颜悦色地放任他一切行为,任他肆意生长。温天容本来就不在乎这些,因为他就是被孤立、欺辱长大的,在他的回忆里,身处于集体当中自己一直都是被排挤的那一个,索性更直接了当不用融入了,在温雄伟的帮助下,他在自己呆过的每一所学校都心安理得地当起了“土皇帝”。
温天容喜欢飙车,他就常常穿着帅气的骑行服,戴着头盔,在一众学生的注视和窃窃私语中,伴随着摩托车巨大的轰鸣声自由驰骋出入校门,没人敢管他;他也喜欢半夜独处时听着音乐看书,白天上课的时候无视掉课堂坐那安静得看着窗外思考,有时候累了就直接拿起书包回家补觉,而老师和同学都会习以为常地当做没看到。
同时,因为他有先天心衰,温雄伟从来不会苛责他,因为他知道温天容出生的时候,医生说了因为早产导致心脏尚未发育完全,如果当初一直好好照顾是可以恢复健康的。可是后来七年的时间里,他的儿子长期遭受心理和身体上的欺辱和折磨,等他终于回到温家可以过安稳日子时,最佳治疗时间已经过了,他的心衰只能伴随他终生,药石无医,他不能受刺激,否则情绪上头会呼吸困难,剧烈的运动都与他无缘,并且偶尔会从梦里惊醒伴着心慌。
想到这些,温雄伟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给予你的一切都不是上位者对下位的施舍,而是父亲对儿子的弥补与扶持,你是我的接班人,是和我一样站在上位的人,所以这一次的事情我会用我的方式帮你处理。”
“但是我不是和你一样的人,”温天容摇摇头,继续说:“不过我承认,一直以来我都在努力扮演一个和你一样的上位者,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带给我的优越感,并且告诉自己这是本该有的,我看不起周围所有平庸又狭隘的同学,因为我更想摒弃曾经被这些平庸又狭隘的人长期欺辱的我自己。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七岁前和七岁后的我,都是同一个人,我经历过身处困境时无所依靠、不能反抗的绝望,所以我不能对顾初然的苦难置之不管。”
“她和你不一样,她之前的人生一直平安又幸福。”
“但她即将经历我曾经经历的一切。”温天容皱了皱眉,脸上渐渐有了担忧的神色。
小船一直行驶在风平浪静的湖面,怎么会想到有一天要面对大风大浪?
“爸,钱弥补不了我曾经的苦难,也改变不了我的人生,但是您的帮助也许可以让顾初然避免这场苦难,还给她原本平安幸福的人生。”
温雄伟对温天容这一次的恳求有些动容,他对自己的儿子有愧疚,但是对于顾初然他没有任何感情,他皱着眉沉声疑惑道:“你对她这么情深义重,可她能理解你吗?”
温天容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仿佛在接受什么现实:“如果我没有做出伤害她的事情,她原本应该是最愿意理解我的人,可惜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是,我爱她也亏欠她,我想用她需要的帮助来弥补她,而不是用钱打发施舍她。”
话说到这里,温雄伟沉默了很久,房间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呼吸声,温天容知道他父亲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了,所以安静地等待着。
又过了很久,温雄伟站起来拍了拍温天容的肩膀,沉声说:“我明天安排人去暗中查查顾长松这件事情有没有新的线索,然后联系他们局长聊聊,外面的舆论我也会去联系媒体,再给他们找一个最好的律师做辩护。”
他向门口走了几步,又补充道:“但你知道最终的结果我不能操控。”
温天容确实不了解顾长松是否真的犯了罪,但是他知道只要温家出了手,即使是最差的情况下,也能够在法庭上争取出自由裁量权下最优的结果,而且顾初然一直坚信她父亲是被冤枉的,所以他对她的家人也有信心。
“谢谢您,爸,我们只要能尽最大可能帮助他们还原事情真相就可以了。”
温雄伟点点头,回过身表情很严肃地继续问他:“这次顾家的事情解决之后,你还要继续在顾初然周围?”
温天容垂下头无奈苦笑,他知道顾初然今天愿意见他一面完全是因为她的父亲,否则她应该这辈子都不想再和自己有交集了,毕竟自己在她身上犯下了那么不可饶恕的错。
见他犹豫不决,温雄伟有些生气地训斥道:“你们现在的情况还有什么纠缠的必要!难道你觉得还会和她有个好结果?跟顾初然的事情暂且不提,我还想问问你,你的人生究竟还要浑浑噩噩到什么时候!”
温天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但却无法抓住任何他想要的东西,瞬间无力感笼罩上来,他接受事实似的点点头,看着他父亲认真说道:“顾家的事情解决之后,接下来一年我不会去学校了。”
“可以,如果你毕业之后想留在国内的话,我来请私人教师在接下来一年辅导你,这样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干扰你,或者你想轻松一点,从现在开始我就给你安排留学,你想去哪个国家都可以,之前在美国的时候你难得交到过几个朋友,你想去那边吗?”
温天容果断地摇了摇头:“我还是想留在国内,但之后我不会留在这里了,后面我想去海城。”
温雄伟点点头,表情缓和了很多,说道:“可以,只要你能有自己的目标开始认真做事,不论哪一条路我都会全力支持你。”
这场父子之间的交谈以还算愉快的方式落幕,随着房门被沉重的关上,温天容叹了一口气,仰面朝天直直地躺入这张柔软的大床里,他伸出手抚摸着这张床单,思绪回到了那天灰蒙蒙的傍晚,仿佛那一场美好还残存着,但此时心里非常堵得慌。
无论怎样,即使此生再也不见,都是他自己造成的果,温天容闭上眼,想起顾初然无助的泪眼婆娑的脸庞,暗暗祈祷着顾家的事情能有一个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