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深处安与然》四月流年

32、第三十一章 爱意深藏于克制

　　缠绵不断的几场大雨剧透着立秋将至，树荫间传来的阵阵蝉鸣仿佛在叫嚣这烈日炎炎，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顾初然穿着病号服，原本纤细的身体看上去更显孱弱，从病房来到住院部后院的草坪，一路徘徊直到阳光照射到她苍白的手腕上，她低头看着刚刚愈合的丑陋伤疤，知道这道疤将会一直在她的身体上。

　　“初然。”

　　她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温天容站在草坪的长椅前，应该是早到了在等她。他的样子仿佛同样大病了一场，原本俊美的面庞此时苍白憔悴，以往梳理光滑的头发此时蓬松散乱，额前碎发略微遮住了眼睛，看到顾初然的那一刻，他紧张得立刻站起来，喉咙微动，非常不知所措。

　　但是顾初然没有心思去认真看他，平静地缓步走到长椅边坐下。

　　温天容见她不说话，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同样目视前方看着被阳光普照的花花草草，一个紧张思索如何破冰，一个内心仿佛一潭死水。

　　“对不起。”这些天半昏半醒在病床上，分不清昼夜、现实与梦境，这是他脑袋里循环的唯一一句话。

　　顾初然沉默，然后苦笑一声，在温天容眼里身边顾初然发丝散乱，柔弱惨白的侧脸，看上去快要破碎了。

　　“我想不明白，”她眉头微粗蹙：“我知道你有一段我知道你有一段不幸的经历，所以你的三观与大多数人不一样，你之前对待杏杏做的事情，我不认同，但是我曾经尝试从你的角度理解你的态度，在你的角度你可能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你愿意道歉去解决这件因你而起的事情，我以为你原本并不坏的，你只是遭受了太多苦难。”

　　说着顾初然的眼泪一滴两滴地落下来，眉头紧簇，看上去快要崩溃了：“现在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蠢？”

　　温天容面色痛苦而沉重地拉着顾初然双臂，眼睛看着她说道：“不是的，初然，我喜欢你。从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喜欢你，那个时候你经常抱着兔子娃娃绕在我身边转，受伤之后哭着叫我哥哥，我们一起在树荫底下用沙子堆成小城堡，然后过家家……你还记得吗？”

　　他讲到美好的回忆，期待地看着顾初然的眼睛，期待着她能与他共情，可顾初然已经快要破碎了，她平静地用刚哭过的眼睛看着他，根本看不出来情绪。

　　他忽然觉得心里狠狠的痛了一下，颓废失望地松开拉着她的手，低下头继续沉沉地说道：“初然你知道的，在回温家以前，没有人爱我关心我，在那个时候我周围的同龄人会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没有父母而大声讨论我的另类、孤立我，他们中午会打翻我的午餐，然后围在一起大笑着看着我哭，会在我因为表现好被老师难得夸奖一次的课后，把我拉到厕所进行羞辱，诸如此类，他们恶劣的捉弄数不胜数。而他们的家长、老师明明知道这一切，也不会主动站出来维护我，即使偶尔遇到同情我的人，他们的善意能带给我的帮助也十分有限，我活在地狱里，我看不到救赎。”

　　这是他第二次自揭伤疤，每一次都是对着她，他把自己不为人知的惨痛弱点暴露给她，渴望得到自己心爱的女孩温柔的安抚，但此时他知道对方不想给予他任何回应，即使心里再痛，也是他自找的，于是他又隐忍着说道：“从我回温家以后，围绕在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的父亲接我回家并不是因为爱我，只是因为年过半百后继无人还要顶着家族压力的迫不得已。那些学校里的同学，多数和我不在一个世界里，所以他们总是一开始对我亲近和气，后来因为一些我觉得无所谓而让他们嫉妒的事情而背后中伤、疏远我。后来去美国养病的几年，倒是遇到几个家境相同，能玩在一起的朋友，但是我和他们归根到底还是不同，我没有他们原生家庭自带的阳光和自信，所以很难对他们真正地敞开心扉。”

　　说到这里，他低头自嘲似的苦笑一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在额前的阴影里：“我的人生到现在为止，好像只有你是不带任何目的的亲近我，满怀善意的对待我，甚至在我们的三观有摩擦时，你明明不理解我，却愿意温暖我，开导我…初然，在我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在我心里是如此与众不同，但是，我在你心里呢？”

　　顾初然转过头，看着温天容的侧脸，他咬着后牙槽，极力隐忍内心着涌上来的苦涩，然后开口道：“看着现在的你满心满眼都是林安轩，我很嫉妒，我非常不甘心，你在我心里如此特别，而你对待我却变得拘谨又疏离，”他哽咽了一下，顾初然才发现他碎发下的眼眶已经红了：“你在林安轩面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你信任他，依赖他，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眼里都只有彼此，可是我不想失去你啊！如果我没有去美国治病，如果我从小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长大，你的青梅竹马是我，两小无猜也是我，是不是你的眼里也会只有我啊？”

　　温天容转过头神色复杂的看着顾初然，他此时红着眼眶，不甘心全都写在脸上，看上去却有一种带有破碎感的帅气。

　　“我喜欢林安轩，”顾初然转过头不再看他，语气很冷漠，对方的爱而不得她表现得根本不在意，杀人诛心莫过于此，她又接着说道：“如果我早知道你喜欢我，那我从一开始就会和你说明白。”

　　可惜林安轩曾经看出来他对她超越兄妹的感情，她却几次都和林安轩吵得不愉快，想起来她很后悔。

　　他深深地看着她，她不想再看他，两个人都沉默了，气氛一时间悲伤又沉重。

　　“你喜欢我，所以强制占有我，你不喜欢杏杏，但是你也玩弄她的感情，在你眼里，难道女孩子都是你的玩物吗？”

　　听到顾初然冷冷的开口，温天容的心快要彻底碎了，他在她心里的形象，也已经彻底碎掉了，半晌他开口：“初然，我承认自己对你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我愿意去自首，以及尽我所能的补偿你，至于胡杏杏的事情……我遇到太多带着目的接近我的人了，她们愿意主动讨好我只是因为我不错的皮囊和优越的家世，和我走在一起或许可以满足她们的虚荣心，自以为和我关系到达一定程度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向我索要‘奖励’，不论你相不相信，你的朋友，她其实并不喜欢我，对待我也并不真诚。”

　　“不过站在你的角度，我不喜欢她，却不拒绝她，我把这种关系看作游戏，是我的问题，以后再也不会了。”

　　顾初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客观的来说，当时他们所有人作为杏杏的朋友，都很自然的站在杏杏的角度上，认为温天容是一个渣男，但是事实上，两人的相识从一开始确实是杏杏主动的，中间很多细节，外人确实不了解，所以不论说谁对谁错，都有失偏颇，顾初然觉得以后有时间需要和杏杏聊一聊这件事，但不是现在。

　　“表哥…不，温天容，我不会告你，你也不需要自首。”

　　温天容看着她，他觉得现在她心里肯定恨透了他，但是她却不愿意报警，此时温天容心里有一种枯木回春的欣喜，也许他还有机会用其他方式弥补她，如果初然同意，他愿意用他的余生去赎罪……

　　“但是，我不会原谅你的，我不想报警的原因，第一，我们小时候的回忆我都记得，直到那天傍晚以前你在我心里依旧是那个爱护我的表哥，但是从今以后再也不是了；第二，我小姨是你名义上的妈妈，我不想她在你们家的处境变得难堪。”

　　顾初然冷冰冰的说出这些话，明明很无情，但温天容知道，这是她对他最后仁至义尽的感情了，他点点头，内心充满了愧疚：“初然，我欠你太多了，我希望补偿你，不止此时此刻，你的人生从此往后，不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可以站出来保护你。”

　　“不用，你知道我爸爸的事情，他一定是被冤枉的，但是警察那边还没有查出证据，我希望你能帮助我。”顾初然的委屈涌上心头，声音渐渐有了哭腔：“这是我唯一需要你帮我的事情，因为我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没有任何人相信我们，你们救救我爸爸，这件事情之后，我们两清。”

　　温天容看着顾初然在他面前崩溃得泣不成声，双手捂着脸啜泣着，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抱住她安慰她，但是他知道她不喜欢，所以选择了克制。

　　他忽然懂得了，爱是在对方明明白白拒绝之后学会克制自己的一厢情愿，是用理智战胜欲望，是站在对方的角度，给予对方想要的东西。

　　“初然，我一定想办法帮顾叔叔，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