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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战争篇:兄弟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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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晔飞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他哥。
他也向来不愿意承认,俞晔鸣这个怂蛋是他哥。
人家的兄长,大都能给予幼弟强有力的庇护和帮助,再不济,看到自家兄弟被欺负,哪怕打不过呢,也会毫不犹豫冲上去报仇。可是俞晔鸣呢从小到大就没帮过自己一次,不仅如此,还仗着身体不好处处麻烦他!
每当他付出诸多努力,做出点成绩来,便有人明里暗里地笑话他:“俞晔飞是谁?喔~~原来是京城俞家的子弟啊!什么没听过俞家你也太孤陋寡闻了吧!就是那个家中长子废得连武功都练不了,看到别人杀只鸡居然都能被吓晕的将门俞家啊!——而俞晔飞,自然就是那个废柴的兄弟呗!”
是男儿就受不了这种嘲讽,俞晔飞自然也不例外。从小到大,他不知为这个跟人打过多少次架,刚开始人小力弱,总是轻易被人揍趴下,不过随着他逐渐长大,再加上那股红起眼来不要命的狠劲,慢慢也不再有人敢明着讽刺他了。至于后来,他随军入了战场,于生死拼杀之际挣得许多军功升了阶品,更是让周围人心服口服,也再不说那种风言风语了,生怕得罪他。
但他还是一如既往瞧不上他哥。不只是因为他身体羸弱性子绵软,还因为他连最基本的自知之明都没有,明明废到那地步,在家待着不就好了居然还想着跟其他人一样上战场!俞晔鸣自己脑子抽也就罢了,偏偏父母还同意,不仅如此,还把人塞到他所在的营地,托他照应着他哥。
呵,照应!战场上处处危机,动辄生死,怎么个照应法母亲不懂也就罢了,毕竟是深闺妇人;可是连父亲这曾经带兵打仗多年、如今因伤赋闲在家的老将也不懂么在他看来,父亲分明是懂的,不过是他哥仗着父亲的愧疚疼爱故意来这儿给他添堵罢了!
这不,才刚来没多长时间,俞晔鸣居然就毫不客气地晕过去一次,然后整整将养了半个月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每当他得了闲暇去探望时,看到他明明身体不适还满脸不咸不淡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将他暴揍一顿然后扔到家里,远远丢开这个麻烦。不过这也只是想想而已,既然承诺了照应他,那么就算心中再不喜,他也会尽己所能护他周全。
可是这日,他还尚未到达俞晔鸣休息的营帐,就听到拐角处有兵士窃窃私语的议论:“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秧子当真是飞少将的兄弟?也太废了吧!真亏得飞少将忍得了这大少爷,要我啊,早和他断绝了联系!”“那是,出身名将之家却这般荏弱,还偏偏学人家上什么战场,敌人的刀剑可不长眼,他就是死在这里也怨不得别人,毕竟俞家待他已是仁至义尽!”“这些年,有这么一个哥,真是苦了飞少将啊!……”
几人议论得投入,却未发现身后的俞晔飞脸色黑得都能滴出墨来,他冷冷开口:“我倒不知道,军营何时竟成了长舌妇的聚集地,还专聊上级的私事……俞晔鸣再废那也是我哥,还轮不到别人妄加评论!若是他惹了你们,那骂他两句也是理所当然,可是他何时碍着你们了,嗯?”他从来不是个脾气好的,此时生气起来,更有一种长久拼杀战场而带上的隐隐煞气。那几人不过刚进军营的新兵蛋子,在他长久的积威之下被这番举止吓得面色发白,一声儿都不敢吱。
见那几人灰溜溜退了下去,俞晔飞轻哼一声就打算离去,谁知道刚走没几步便看到墙角后一片藏青长袍的衣角,这与将士们平常穿着的利落短打完全不同,除了他哥,他想不到谁还会有这种服饰,本来以为他在营中乖乖休息,却不想居然悄没声在这偷听。他被气乐了,扬声道:“人都走远了,俞晔鸣你个缩头乌龟还是不敢出来吗?”
一个轻袍缓带的青年缓缓自暗处走出,他眉目清俊中带着明显病色,只是面上却有着浅淡的笑意:“我记得你从来看不惯我,怎得今日竟有心情帮我?莫非是吃错药了?”
俞晔飞把嘴一撇,“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帮你了?我那分明是不想外人坏了我俞家的名声!就你这废柴样,要不是和我有着同一血缘,我理都懒得理你!……倒是你,居然让人当着面骂你都不敢站出来反驳,真是废物!还不如个娘儿们!”
他这话说得恶意满满,只是他哥不仅没生气,反而愈发加深了笑意,看起来竟有一种突然发现了什么秘密的欢喜与得意,“小飞,我竟不知你原来如此口非心是!”
俞晔飞被这笑容晃了眼,竟未想到拦住他哥慢悠悠踱回帐中的身影。待他反应过来便狠狠啐了一口,对俞晔鸣也更加鄙视,“真不像个爷们,习武练剑不会,笑得恁好看有个毛用!”
但他却不知,俞晔鸣此刻是真的欢喜。或者说,并非俞晔鸣,而是云栖。
当日他于祁家高梯上坠落下去,还没来得及哀叹自己运气背呢,醒来便到了这具身体里。这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毕竟那么多次早已习惯,因此,他颇为淡定地卧榻休息,任凭身边面色不虞一脸嘲讽的戎装青年对着他大加吐槽。
他全不在乎周围兵士对他的议论,甚至还巴不得他们多说点,因为从他们的话中能大致推测出他的身份性情及所处位置,毕竟置身在人堆里,他也不好表现得与原主截然相反不是?不过观察了几日,他就感觉轻松不少,因为俞晔鸣的性格跟他长久表现出来的正好相似,他也不必再费心演绎。
本来听得差不多,他也就将这事放了下来,这次出来也不过是想要更衣而已。却不想回来途中又听到了有关自己的议论,见人家聊得挺嗨也不好意思出来煞风景,于是就躲在暗处想要等人都走了再出去。可让他更加想不到的是,那个每日见到他都一副嘲讽脸将他贬得一无是处的弟弟居然会在众人面前维护他,这倒让他心生诧异。
本来他穿的世界多了,也就愈发明白血缘之情看似坚固实则脆弱无比,反目成仇起来甚至连两旁世人都不如,虽然上一世他因为祁母的溺爱心生压抑,可也不得不承认她对儿子当真好得无可挑剔。但这种过分浓烈的关爱终究还是不常见的。从他了解到的情况来看,俞晔飞是极讨厌他这个哥的,毕竟是因为他才不得不承受众人的嘲笑和双倍的期望,这种讨厌从他平时的言谈举止中就能轻易看出来。云栖对此并不在意,只要没明确威胁到他的安危,他都可以平和以待。不过,这种不在意终究在其于众人面前坦然相护时淡了痕迹。
他想,纵然俞晔飞是为了血缘才如此举止,但他终究承了他的情,日后俞晔飞若有危难,自己定会有所回护。
云栖的身体逐渐好转之后,就开始出入营帐做起了后援,在军医处打打下手,为出入战场动辄受伤的将士们包扎救治。本来以他的医术,便是起死回生也不为过,只是如今所占的这具身体却有晕血的毛病,以往的俞晔鸣屡屡被人嘲笑胆小怕事也正因为此。见有杀鸡或者杀人,他本人兴许并不害怕,只是却会受刺激晕倒,再加上先天还心衰体弱,初上战场就晕死过去给后来附身的云栖让路,自然也不是不可理解。如今他并非本人,少量的伤痕血迹尚还忍得住不表露异常,只是若真要他面对大量浑身浴血的病患,怕也只能麻溜地滚去下个世界了。
刚开始时,他因为身体的病弱和性子的温和还会遭人不屑挑衅,不过,这种情况在他轻轻松松将一个五大三粗试图捣乱的糙汉子拎起衣领扔出去后就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再加上他医术着实不错,哪怕是打打下手,却也让不少来此救治的兵士伤势愈合快上许多,痛苦也减轻不少,因此,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
本来,军营里一堆大老爷们儿,说话自然随意得很,各种荤话段子侃起来都是常事,不过只要来到他这,哪怕最大大咧咧的直筒子都忍不住放轻了语气,人也显得文雅不少。没办法,云栖虽然向来温和随意,有时候也会开些玩笑或者小小的恶作剧一下,但终究掩不了那一身气质,说不上世家清贵或者高不可攀吧,就是让人感觉,相处舒适而又不忍亵渎。
而俞晔飞,最初还时不时过来晃上几圈,虽然嘴上依旧习惯性带着刺,但也有给他哥仗势的意思,毕竟,他从不认为向来比女子还柔弱的俞晔鸣真能在军营好好混下去。不过没多长时间他就发现,兵士们对他哥的的尊敬竟然是真的,不仅如此,还有慢慢扩展加深的趋势,而且发现了俞晔鸣不喜见血之后,这种尊敬也没减去多少。甚至有些重伤号还专门拿水洗净伤口用布裹住,然后装成轻伤排队让他哥医治,并闹出不少笑话。
这下倒是让俞晔飞刮目相看,特别在他发现原本或明或暗嘲笑过他哥的人居然自发来此老实道歉后,更是惊掉了下巴。不过他虽然心里有了一丝服气,但面上仍是一副瞧不起的样子,“没想到俞晔鸣你实力不行,其他杂学倒懂得挺多。而且魅力还真是大,如今整个军营的人,都被你勾了魂呢!”
难得闲下来的云栖扫了一眼身边这死鸭子嘴硬的傲娇孩子,轻笑道:“再怎么样也比不得你飞少将,只要一拳头下来,岂不能轻易让在下因你失魂?”
俞晔飞愣怔一下,登时怒了,“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
这孩子居然猜得出来,真是个天才儿童!云栖轻咳一声,“我可没这么说!”只是他脸上忍都忍不住的笑意,却显而易见地表达出,他就是这个意思。
俞晔飞有心还嘴,却深知论口才,自己绝不是他这个哥的对手,只要他想,完全可以不带一个脏字就把自己堵得说不出一句话。因此,他虽气闷却还是转移了话题,“不过你倒真是一如既往的大方,别人那么骂你,你还是二话不说就原谅了他们。”这虽是事实,不过也实属没话找话了,因为他自小便知道自家哥哥心思淡泊不爱与人计较,便是他曾推他入水害他差点没了性命,这人也不过微微一笑便揭了过去。
谁知云栖却笑得诡异,“原来在小飞眼中,我竟是如此善良之人?”
俞晔飞感觉不妙,“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意思就是,欺我辱我之人,我虽无心主动报复,可若有朝一日他们自己撞到我手上来,那我当然也不好太过客气,”说到这,云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光有意无意在俞晔飞身上扫过,“其实说来也没什么,不过是在每碗药里多放了几两黄连,疗伤接骨的力道也略略重了几分罢了……但自古治病需猛药,这样还能好得快些,大家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出生入死惯了,自然是不在意这些小苦小疼的,对吧?”
对个鬼!俞晔飞想起前来道歉的那群人真挚感激的目光,顿时感觉心里一颤,不由为他们默哀起来,不过他随即就想到了欺负他哥最多的可不就是自己么?面上登时便是一僵。但他心里盘算着,自己可不会跟那群傻蛋一样乖乖往俞晔鸣身边凑,就算受了伤也不可能落到他哥手里,这番便又愉悦起来。
云栖看他脸上表情变了又变,虽然极其微小隐晦,但还是能够轻易辨别出来。这个便宜弟弟还真逗!他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得几乎笑岔了气儿。
“你笑个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俞晔飞皱起了眉头。
看他这副故作老成的模样,云栖笑得更开心了,心里想着原来弟弟不仅傲娇,还是个内心戏丰富的闷骚,这可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俞晔飞见他笑的跟得了癔症似的,也懒得理他,就撇撇嘴自顾自走了,毕竟他可是时间很紧的,哪能一直陪俞晔鸣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