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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进地府 成滢七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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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那碗毒药的后劲还没过去,徐惠只觉昏昏沉沉。刚刚到阴间便被黑白无常给扣住,锁上脚链手铐,被带走。
徐惠是贫农的女儿,家里也不是什么重男轻女严重的家庭,但是,徐惠的家人从她一出生就不喜欢她。徐惠出生时母亲难产,整整一天才生下她,从鬼门关捡了条命。所以徐惠妈妈并不喜欢她,长期的冷落导致徐惠性格沉默寡言,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话。兄弟姊妹又嘴甜乖巧能干,是故爹和祖母也不喜欢她。
十几岁的时候徐惠就被嫁给了远亲王寡妇的不肖儿子。天高皇帝远,那不肖儿子仗着徐惠爹娘远在千里之外,欠了一屁股赌债后就把徐惠卖到了青楼。
徐惠对丈夫彻底死心,意欲轻生之际,一个经徐惠施惠过,清秀害羞的穷秀才,却挺身而出,自言爱慕徐惠,盼徐惠好好活着,并许诺待他高中便替她赎身,娶她为妻。徐惠有了盼头,便打起精神,在青楼艰难谋生,还接济秀才。
秀才果然高中,然而此时却矜贵起来,并不想娶她为妻,想一顶粉轿抬她进门做妾,算了了旧时恩情。徐惠灰心,想秀才家家徒四壁,笔墨纸砚都买不起,如今中个小小的贡生就变了。然而徐惠并未死心,还是想脱离青楼,便请人偷偷四处散布秀才情深义重,高中不忘糟糠妻的故事。大街小巷都传着这故事,还指名道姓。秀才为了沽名钓誉就顺应民意娶了她。
婚后徐惠凭着多年摸爬滚打的心思巧计,一心操持家里,帮助秀才一路高升。岂料秀才与刚被判流放恩师那白莲高洁的女儿一见钟情,执意要娶她为平妻。徐惠不肯,秀才索性一碗毒药药死了她,让那白莲女做唯一的正妻。
可怜徐惠看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秀才端药给她喝,还以为秀才回心转意,终于想起了她的好,一饮而尽,睁眼已是黄泉。
徐惠被黑白无常拖扯着向前走,一脚踏进了一座城,城门上挂着一面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幽门地府鬼门关”七个金光灿灿的大字。一路上无数阴魂阳魄行走匆匆,恍若还在人间。过了鬼门关,路上行者又变了一个样。徐惠发觉自己原本与在世时候无区别的魂魄竟然和路上一样了,“这是成鬼了么?”
一阴差上前作揖问好,“七爷八爷一路辛苦,劳动七爷八爷大驾,小的与这姊姊有旧,可否让小的送送阿姊?”
黑白无常微微点头,“此人罪孽深重,你不可多言。”说罢便不再言语,继续向前。阴差便默默跟在徐惠后面。
徐惠内心诧异,“这人是谁?为什么认识我?”复又心酸,“我罪孽深重么?想我徐惠活了一辈子,苦海挣扎,也并不曾伤天害理啊,何来‘罪孽深重’之说?”
徐惠满心委屈跟着黑白无常向前走,走着走着,眼前突显一条路,路旁开满大片花,如血一般刺眼,铺天盖地,又如火一般炙热,烈焰熔浆。路上有人,却还身着凡间衣物,但是都形态可怖。缺胳断腿,或脸色发青,或身体浮肿,难以尽述。那跟着的阴差见徐惠困惑,便开口道:“这是黄泉路。阳寿未尽而非正常死亡的人就在此游荡,不能上天,也不能投胎,更不能到幽间,只能等到阳寿到了才能到九幽报道,听候阎王发落。”
缓缓走进,徐惠闻到一阵迷恋花香,一阵心荡神怡,混混沌沌的脑子仿佛看见了什么,徐惠努力睁眼去看,眼前愈加迷糊,这花香仿佛一阵清风,吹散了迷雾,无数个前世今生从眼前略过,徐惠大拗,无尽悲凉,“原来如此,果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徐惠脸色苍白,喃喃自语。
被重罚,轮回转世,世世为娼,不得善终。这样的惩罚难道还不够吗?
花香愈加浓郁,徐惠仿佛痴迷其中,仿若一个深沉的梦,让人不愿醒来,梦中太平盛世,少得佳婿,夫唱妇随,安居乐业,内心却不知为何,惶惶不可终日,终于,陡生巨变,飞鸟各投林,只留自己零落成泥碾作尘。徐惠哀叹:“彼岸花梦来世,这约莫就是我的来世了?”
“阿姊醒醒,黄泉路快过去了,阿姊忆起了过往?阿三只能陪阿姊走到这了。姊姊一路小心。”阴差作揖后便转头离开,徐惠想说些什么,蠕动了嘴唇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看着他离开。“是阿三啊,没想到他还会来送我,第七次了吧。”徐惠叹息,却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不远处的黄泉路尽头,是忘川河。河水血黄,生蛇满布,腥风扑面。河里面尽是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哀转凄厉。河旁一石,名为“三生石”。石上人名遍布,其中一个模模糊糊,徐惠定睛一看,“成滢”,忍不住落泪,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也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是,有个人记挂着我,总是好的。”
河上一桥,名曰“奈何桥”。即将踏桥,徐惠转身向黑白无常作揖道,“劳烦七爷八爷,次次引渡。下次再会了。”看一眼三生石上的“成滢”二字,苦笑一声,踏上奈何桥。
幽冥沃石外,转轮王殿居处。
一身穿四爪蟒袍的男子静坐品茶,男子面色沉静,凤目,挺鼻,剑眉,黑眸,眼光锐利,明明只是静坐,身上气场却强大而不可忽略,让人不敢轻举妄动,平日里鬼来鬼往的大殿此时,个个小鬼低眉垂首,恐惊扰了这位贵客。
转轮王从门口缓缓而来,慈眉善目,“太子大驾寒舍所谓何事?”
那被称为“太子”的男子闻言,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应道,“无事,看看地府近况。”俄而又问,“前战神之女成滢如何了?”
转轮王回,“成滢神女,”似是想起什么,又改口,“罪女成滢已七过地府,历六次轮回,现在已过奈何桥了吧。”
太子微微蹙眉,却一言不发,转轮王便补上一句,“小王一直按玉帝旨意处罚罪女成滢,请太子放心。”太子放下茶杯,沉吟良久,最终说道,“时候不早了,转轮王面前,煜修不敢托大,转轮王留步,煜修自离去。”说罢太子起身,一道光闪现,煜修已离开地府了。
徐惠走过奈何桥,踏上忘乡台,忘乡台上忘故乡,可是,“我哪有什么故乡?”徐惠泪流满面,六世轮回,前尘爱恨俱放下,只有眼前朝夕。台边,一个年老神祇在用忘川水熬汤。下了忘乡台,徐惠走进,“孟婆婆,我又来了。”
孟婆抬头,“六世了啊?滢丫头。”徐惠,或者说成滢凄然笑道,“是啊。” 孟婆放下碗,抬手抚了抚成滢的脑袋,“不怕啊,孟婆婆都在这熬了千百世的汤了,看尽人生百态,都会熬过去的。”
成滢闪过一个念头,可是看了眼眼前的孟婆,孟婆对谁都不耐烦,对她却和颜悦色,耐心安慰,终究没有开口,看着孟婆熬汤。接过孟婆递过来的汤,刚要喝,却看见远处几个似乎不是地府之人走动,抬手指到,“孟婆婆,那是谁啊?”
孟婆扭头朝成滢指的方向吗,“我看看。”
成滢趁孟婆仔细辨认之时,右手手指伸进碗里沾上孟婆汤,在嘴唇上涂抹一圈,左手将汤尽数倒进忘川河中。
孟婆回头,“似乎是什么贵客来地府了。”成滢浅笑道,“是吧,孟婆婆,”放下汤碗,抹一下嘴角,“那我领罚去投胎转世去了。”成滢作揖拜别孟婆。孟婆看着汤碗,千百世看人喝汤,真的喝没喝过汤,她怎么会分不清呢?但是还是没说,只是叮嘱道,“宽心,且去过这一生。”
成滢自去投胎了。
没喝孟婆汤,擅自做主总比两人共谋好,孟婆不知情,应该不会被连累。
成滢抬头望天,你们改得了命运,改不了心性。
这一世,我一定要逆天改命,绝不再被人践踏,绝不为娼。
这一世,成滢投到了宰相之家,不过,是庶女。宰相一生爱妻如命,偏偏一次醉酒之时,一个二门之外的粗仆杂妇,趁机爬床。宰相酒醒,怒不可遏,着人打死恶仆。宰相夫人仁厚,饶她一命,灌了绝子汤,将其送去寺庙赎罪。岂料,几个月之后,这刁妇竟然有孕。要知道,宰相与宰相夫人多年无子。宰相宁可绝后,也不纳妾。听说刁妇有孕,立要打死,却是宁可无子,也不负夫人。夫人不忍,请宰相留其一命,生下后代。
可惜,生下来是女孩。宰相夫人心也淡了,便容她在相府里当个庶女,弃之不顾。那爬床的恶仆,生下孩子便被将军着人打死了。
这小女婴,便是成滢。
成滢自小没了亲娘,亲爹嫡母不管,也没个丫头仆人照看。就是宰相府里的野丫头。她也不能往前凑上去,唯恐令宰相大人想起不堪往事,派人打死。只能跟家生子混在一处,混吃等死。天不绝人之路,再说,成滢这辈子还没受够苦,怎么能死去呢?于是倒也磕磕碰碰地长成了。期间墙倒众人推,种种艰辛,便不赘述了。
这天,正是成滢十五岁及笄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