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兮凤兮》埃利斯

4、尸女·贰

　　放学后尚早，父亲便派车来将两姐妹接回到城郊公馆。“风公馆”是典型的江南明清式样的庄园，园子不大，却十分怡人。风维斯虽也是接受的西式教育，却对古物，特别是古琴情有独钟。家中大到屏风家具，小到碟儿盘儿都是花大价淘来的珍品。他甚至还与朋友私下办了家古琴馆，专门收集古琴。
　　门口请了几个工匠在粉刷剥落的柱子，一旁还停了辆陌生的车。两姐妹下车后便往里走，重音笑着跟出来迎接的老妈子说：“想吃些点心填填肚子。”
　　老妈子看着重音，畏畏缩缩不敢靠近。隔得远远地说：“老爷让大小姐去客厅……”
　　重音只觉莫名其妙，对重烟道：“你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么？”
　　重烟摇摇头，她远远朝藏在绿阴里的楼阁看了一眼，心神不宁。
　　等到了客厅，便见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和风维斯坐在一起。风维斯见她们俩进来了，便站起身道：“这是史密斯医生。”
　　重烟方想起今天一早风维斯要找医生给重音看病的话。
　　“谁病了？”重音问。
　　风维斯递了个眼色，一群老妈子便冲出来讲重音扶到沙发上坐好。重音正要开口，嘴里便被史密斯塞进一支温度计，接着他又掏出听诊给重音量起了血压。重音就这么被折腾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史密斯看看风维斯道：“风小姐的身体一切正常……我怀疑风小姐得了梦游症。”
　　“梦游症？”重音拔下口中的体温计看向重烟，“我得了梦游症？”
　　重烟只好点点头。
　　重音又惊又疑：“不可能啊，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史密斯收起诊具道：“梦游症本来就比较难医治，以前的中国人得了梦游症就以为是鬼上身这样的迷信说法。并且梦游中的人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听你们这么讲，风小姐的病情还十分严重，已经出现了伤害别人和自己的情况。”
　　“史密斯先生，你说清楚一点，什么叫伤害别人？”重音再也坐不住，几乎要歇斯底地大叫起来。
　　风维斯拍了拍重音的肩，示意她冷静下来。他转头对史密斯道：“那您看我们应该怎么办？”
　　史密斯想了想，忽然说：“梦游症一般通过心理治疗的方法效果更显著……这样吧风先生，我有一位朋友，他在英国攻心理学。三天后他便要到中国来，他也是中国人，我相信他会乐意帮助风小姐。”
　　风维斯急忙道：“那一定麻烦您请他救救我们家音儿。”
　　“我一定尽力而为。”史密斯穿上大衣，同风维斯握了握手，“我还要去杜公馆出诊，就不打扰您了。”
　　送走史密斯医生，风维斯叹口气。
　　重音一脸严肃地看着风维斯：“爸，我想我必须知道我自己到底怎么了。”
　　重烟悄悄离开客厅，她实在不愿见到重音得知真相的表情。穿过花园，她往绣楼走去，却发现风夫人坐在自己房间里。
　　“妈，怎么了？”她轻轻坐到风夫人身旁，替她捋了捋额发。风夫人憔悴得厉害，一言不发地看了重烟许久，才问：“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姐姐得了梦游症……”
　　风夫人愣了很久才道：“你信吗？”
　　重烟摇摇头。
　　风夫人猛的拉住重烟的手，拿出一个包袱皮放到重烟面前。重烟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每晚重音梦游时穿的那套诡异的衣裙。重烟咳了一跳，将包袱落到地上。风夫人拾起来，抖开那件青色锦缎大宽袍，上头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重烟扭过头，不敢细看。
　　“这件袍子根本不是我们家的东西。我当初还以为是你父亲搜集来的古董，谁知你父亲也未见过……”风夫人将袍子拉开，挂到衣洗上。重烟这才看清，袍子上用金线绣着大簇大簇盛开的菊花，菊花中一只威风凛凛的苍龙在云纹上翻腾。
　　“还有这些玉饰。”风夫人将玉饰一件一件摊开来。都是上好的青玉，其中多是一些玉璜和玉簪。
　　风夫人看着这些玉道：“每一件都是珍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是哪里来的。”
　　“烟儿，你陪我去个地方……”
　　重烟抬起头：“你要去哪里？”
　　风夫人从皮包里拿出一封信函，信函上用笔工工整整写着“槐梦阁”三字。
　　“这是熟识的太太给我的介绍函，”风夫人见重烟不解便道，“那位太太的二弟原本亡于战事，而那位太太却夜夜看见她的二弟站在自己床头。后来就是经熟人介绍，托这槐梦阁了却了那桩怪事。”
　　“妈，你要去槐梦阁？”重烟有些担心，风维斯向来最憎恨这等乱力怪神之说。
　　“你莫担心，我托人打听过，槐梦阁不过是个卖古董的小商铺。我们就说是在那里看中了古器，你父亲不会生疑。”

　　重烟就这么被风夫人拖去了槐梦阁。
　　槐梦阁虽只是个卖古董的小铺，藏身在石库门弄堂里。这里的弄堂隐隐有些权势尊贵的大气，带着一种深宅大院的沉重气息。
　　汽车开不进去，重烟母女只好下车步行进了弄堂。
　　在这里，似乎连阳光都有些阴郁。一重又一重的天井；长满爬山虎干枯藤蔓的青黑色砖墙；镂空雕花的铁矮门和细腻精致的木框窗扇；刻着福兽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瓦和窗台上吐蕊的月季。东方的神秘古老同西方感性维美的双重结合造就了这种含蓄阴柔的景致。
　　走到弄堂底，却发现一户人家前有株茂密的槐树。枝干水桶粗，叶闪烁着诱人的翠绿色。巨大的枝叶如伞盖般掩映着一幢小小的独立院落。阴沉沉的，顿然有些与周围的景致格格不入的错觉。
　　风夫人看看地址，对重烟道：“就是那里……怎么在自家屋前种槐树，阿弥陀佛，真是晦气……”
　　“槐”字解开便是木鬼，阴树。向来少有人在住家或墓旁种槐树。
　　重烟只觉得看着那颗槐树心中有些发麻。槐树下果真有家小店，倾斜的木质招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槐梦阁”三字。她们走近槐梦阁，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店面不大，却十分华丽精致。明丽的罗幔从屋顶泻下，若隐若现的烛光在角落中闪动。在每一角每一隅都看似杂乱实则错落有致地摆放了许多珍品。风家人看多了这类珍品也养了一副慧眼，重烟不禁看傻了眼。
　　汉代的玉邪辟、唐朝的瑞兽葡萄镜、三彩乐官俑、六朝的白瓷双龙耳瓶、秘色青瓷洗、宋朝的粉青葵式小碗、还有明清各大名窑的珍贵瓷器数不盛数……另还有各国罕世珍品，看得重烟眼花缭乱。
　　忽然店内烛光一闪，有人从内堂掀帘而出。
　　“夫人小姐需要些什么？”
　　重烟循声望去，见烛光下站了个黑袍男子。声如软玉，发长及腰，脸色苍白却长了一双幻惑的猫目。重烟和风夫人都看得痴了，直至那男子又询问了一声，她们才回过神。
　　古书上常写道有男子貌美如妇人，重烟从没想过自己也能看到传奇小说中才能出现的人物。
　　风夫人递上信函，男子双手接过信函，微微笑道：“原来是徐夫人介绍来的，不知现在徐夫人可安心入梦？”
　　“托您的福，她家已相安无事。”
　　“夫人小姐请坐下慢慢说？”男子轻轻挥挥手，两个绿衣童子翩跹而入，端来了素茶和点心，又消失在重幕后。重烟捧起茶碗，竟是建窑的黑釉兔毫盏，不由得一惊。
　　“先生贵姓？”风夫人携重烟坐下。
　　“熟识的人都唤我阿蜇，夫人小姐也就叫我阿蜇吧。不知夫人有何烦恼？”
　　风夫人顿了顿，才缓缓道：“此事与我家大女儿有关……”
　　风夫人尽量压抑着感情徐徐诉说了重音的事，话到最后仍止不住落下泪来。重烟不发一语，轻轻拍着风夫人的后背。
　　“烟儿，你将那身衣服还有玉器拿给阿蜇先生看看。”
　　重烟打开随身带的小竹箱，取出包袱递到阿蜇面前。阿蜇细细听过风夫人的叙述，脸色微微一变。
　　他并未接重烟手中的包袱却问：“敢问夫人和小姐是否姓风？”
　　“你怎么知道？”重烟与风夫人皆睁大了眼。
　　阿蜇示意重烟放下包袱，端起素茶道：“风夫人风小姐是否信神？”
　　“信神？”
　　风夫人念了声啊弥陀佛，道：“我诚心向佛多年。”
　　阿蜇淡然一笑：“不是问你们信不信佛，也不是问你们信不信耶稣。佛和基督本是外来宗教。我是问你们信不信我们自己的神，上古的三皇五帝，女娲伏羲，鬼怪神灵，巫筮占卜……这些你们信不信？”
　　重烟摇摇头道：“这些不过是远古传说而已。当今我国正处于危亡之中，我们应该信的是科学而不是神灵。难道三皇五帝能救我十万万同胞于水深火热之中？”
　　阿蜇有些失望，叹了一声道：“你们既然不信神，来找我又有何用？”
　　“先生，我信，只要能治好我女儿，我什么都信。”风夫人有些着急。
　　阿蜇苦笑一声：“我们的神……早就死了……一个没有信仰的国度，该怎么重生？”
　　重烟隐隐有些怒气，便道：“阿蜇先生，无论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找到你，那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下下之策。”
　　阿蜇轻轻站起身，做了个揖：“方才在下失言多有得罪，放心吧，念在你们是风姓后裔，我定会尽力为之。”
　　风氏母女不解地对望一眼，风夫人道：“先生，您还没看过这些衣物……”
　　阿蜇笑道：“这是青衣玉服，我等污浊之辈，岂敢碰触此圣物？”
　　他拍了拍手，方才的青衣童子又进来，恭敬地侯在一旁。他披上外衣，说道：“我去冷山楼一趟，你们看好店铺。”
　　他又对重烟母女笑了笑：“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恐怕这世界上只有他才能解风大小姐的病。”他领路走出槐梦阁又回头笑道，“你们也将青衣带上，他见了怕要气死……”
　　重烟抱起包袱，看看母亲。风夫人点点头，两人便尾随着阿蜇往弄堂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