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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尸女·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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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的自鸣钟缓缓敲过十二点。每一次钟声都回荡在死寂的大屋里,震得人心神不宁。
风重烟紧紧贴着她的母亲,感觉一丝又一丝的寒气顺着自己的脚底爬上脊背。
夜太静,微风轻轻拂起门帘,叮咚作响。她便不安地动了动,母亲忽然回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竖起耳,听到梭梭的脚步声从木制楼梯上传来。
嘎吱嘎吱……
风重烟只觉得呼吸都随之急促起来。古老的房屋顿时变得狰狞。她朝对面望了望,她的父亲风斯维带着一群家丁躲在厅堂的那幅水墨屏风后,而她与母亲则领着姨太太和女仆们躲在右耳厅与正厅相连的走廊里。
脚步声正是从左耳厅的楼梯上传来。
自鸣钟还在敲着,一下,两下……五下、六下……当十二次钟声响过后,一只穿着金线绣鞋的小脚迈进正厅。
风重烟的呼吸随之一停,她的母亲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双脚十分诡异。金线绣鞋宛如半掌大,即是“三寸金莲”。而穿它的那双脚却从未缠过足,只是足尖套进了鞋里。整个脚掌便悬吊在半空中,踩着绣鞋翩翩而入。
黑暗的大厅,忽然亮起了烛火。大厅的四个角上正好有四个仿唐铜雀铜烛台,竟随之不点自亮。幽幽的烛火映亮了房间,也映着穿金线绣鞋的女子。风重烟睁大眼,几乎要叫出声。她的母亲掐着她的双臂,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才让她没有尖叫出来。
这个女子长得同风重烟一模一样。
走进大厅的女子一袭艳丽的宽袖长袍,青色的锦缎上绣满了大朵大朵的金色花朵。下裙的后摆长长地拖曳在地上,随着女子腰肢的扭动左右起伏。女子手执一柄铜莲式行炉,以一种怪异的舞步踏入客厅。她的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白粉,腮上却抹着浓艳的红色胭脂。乌丝均以华丽的玉饰盘起。眼半含着,却如死物般翻着白眼。身体也僵硬不堪,双手麻木地上下舞动,就像扯线的木偶一样似乎并不是随着自己的意愿所动。
这个女子就这样跳进正厅,当到达四枝烛台正中时,忽然静立不动。
风重烟拉拉母亲,风夫人却摇摇手。
女子很快便又动了起来,仿佛农人春耕一般做着犁地的姿势三次。接着慢步移往东边的屏风下,缓缓坐下。屏风下明明没有坐具,但女子直直地摆着端坐的姿势,脸上忽然浮现出狰狞的微笑。
这哪里是活人,分明像一具骇人的死尸。
风斯维从屏风后伸出一只手,向重烟母女做了个手势。重烟的心一紧,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猛然,厅里的女子张大嘴,白齿毕现。眼球鼓出,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突起,原本姣好的面容十分可憎。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便见风重烟身后的一名女仆如中邪般摇摇晃晃朝她走去。风重烟急忙抱住那名女仆,却被重重推开。
女仆双目无神,走近那个女子。女子缓缓转过脸,伸头便咬到女仆肩上。鲜血立刻溅开,女子俯头疯狂饮着喷薄而出的鲜血,不时嘶嘶笑着。
见者惊心触目。
风维斯一声令下,藏在屏风后的家丁一涌而出,朝客厅中的女子冲去。风重烟也顾不得母亲,拼命向前。
“父亲,小心莫伤了姐姐!”
众人还未冲到女子面前,便见四支烛火一灭。大厅里重新恢复了黑暗。
短暂的安静后,顿时四下乱成一团,只见人影晃动,却分不清谁是谁。恐惧感笼络着每个人的心,连风重烟也忍不住惊叫起来。
终于风维斯大喝了一声,方止住了混乱。风夫人急忙让人掌了灯上来,昏暗的烛光里却见那女子满口鲜血地昏倒在地上。而那女仆也倒在一旁,脖子上一块肉被生生咬去,血还在潺潺流着。众人都惊吓不已,不禁往后一退。风维斯上前摸摸那名女仆的动脉,抬起头道:“还有半口气。”
风夫人鼻子一酸,上前抱住地上的女子,哭道:“我的女儿,你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风重烟则丢了手上的棍子,踉跄了几步,倒在身后的贵妃塌上。
陷入昏迷的女子正是她的双生姐姐风重音。自从开春举家搬到这座庄园后,怪事便接连发生。她的姐姐也如同中了魔般。这个女仆已经是被风重音伤害的第四个人。幸得还无人丧命。
他们全家从北平搬到上海不足半月,却如同噩梦缠身般浑浑噩噩不得安宁。
安置好了风重音,又重金抚恤了女仆的家眷。风氏一家才好好坐到一起商量。天已经微亮,风维斯焦躁地皱着眉,而风夫人已哭得快昏厥过去。风维斯的两个姨太太则坐在风夫人两侧轻声安抚着。
“老爷,你说这可怎么办?”
风维斯也拿不定主意。风氏无子,仅有这么一对女儿。他刚调任上海花旗银行的行长不久,此事断然不能传出去,否则自己名声便尽毁。沉思了许久,他方道:“我托人找了个洋医师,据说此人专治疑难杂症。明天就请他过来看看音儿的病……”
风夫人哭红了眼,叫道:“音儿没有病,音儿一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碰到了,才如此怪异……我当初就说这园子有问题,阴森森的,老爷您就是不听我的劝,偏要买这个园子,这下可好。音儿在北平时就好好的,怎么一来就便成这样?”
“胡说!”风维斯沉下脸怒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有什么乱力怪神的?我看音儿就是病了,病得还不轻!”
“谁病了?”忽然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重烟抬头,不禁失口叫道:“姐姐?”
风重音裹了一件粉色呢衣,微笑着站在门廊里。乌黑的头发懒懒地扎在脑后,素颜的她看起来动人至极。她款款走来,先向风维斯道过早安,又问候了风夫人和两位姨太太。便坐到重烟身旁,搂着她的胳膊道:“今天怎么啦,全家都起得这么早?”
重音每次昏迷后,总是记不得发生过什么。
风维斯的脸色很难看,但仍不忍心在女儿面前戳穿一切,便强作欢笑道:“音儿,你最近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我很好啊,爸,你这是怎么啦?”
她又看看重烟,企图在妹妹那里得到答案。重烟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想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赶紧低下头。重音更是不解,又望向风夫人,一见风夫人满脸泪痕,讶然道:“你们大清早的到底怎么呢?”
风维斯咳了声,道:“音儿,烟儿,我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插班到圣玛利教会公学念书。好好念书,别给你们爹爹丢了脸。”
“是!”重烟赶紧应道,生怕重音再追问下去。
重音狐疑地四下打量了一番,又问:“你们有什么瞒着我?”
“哪有?”重烟拉着重音的手,起身往楼上走,“今天要去学校,多开心啊。来,姐,你看看我该穿什么?”
重音被重烟扯着,最终没有再追问下去。风维斯看着两姐妹上楼后,才吩咐身后的管家道:“稍后帮我联系医局的史密斯先生,问他下午有没有空?”管家领命离开了,风维斯又嘱咐道:“这件事尽量瞒着音儿。”
重烟坐在车里,却心不在焉。
重音则很是好奇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致,心情好得不得了。
上海的早晨比北平热闹了许多,神色还倦怠的人们坐着黄包车从她们身旁经过。小贩的叫卖声与电车驶过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鸽子振翅飞过青瓦老墙的弄堂。雕着细致格子花的老虎天窗,从深锁的闺阁里透出的半支杏花,一切都如女子胭脂盆的香水或是裂开的老墙头滋生的爬山虎和青苔一样,上海,总是带着这种欲遮还露,慢生慢长的气质和情调。这与直溜溜的老北京完全不同。
汽车缓缓开过外滩,剧院和教堂,最后驶进英美的公共租界里。圣玛利亚女子中学在公租界白利南路,是美国天主教开的一所女子中学。
重音与重烟就像这两座截然不同的城市一样,一个好动,一个好静。重音开朗,重烟内向。在北平女校读书时,重音便是现代诗社和戏剧社的成员,而重烟却只是莫名地喜欢着古琴、诗歌和棋。当重音跟着同学在郊外捉蝴蝶做标本时,重烟却可以一个人捧着茶静静看一下午的棋谱。
有时熟识她们的人会说,重烟就像重音的影子。一不留神,便会忽略她的存在。重烟并不在意,她安于做一个影子。
“烟,你看,到了!”重音喜悦地扯着重烟的衣角叫道。重烟抬起头,便看见了圣玛利公校的校牌。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转头看看重音,见她一脸欣喜。她更不忍心。
两姐妹在管家的带领下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是位英国神父,叫做罗西,十分的和蔼可亲。
他询问过两姐妹的教名,又与她们闲聊了几句家常。便领她们去上课的班级。重音很快与罗西神父熟络起来,重烟跟在两人身后不发一言。当走到教室门口时,罗西神父已经改口叫重音的教名卡罗那(Corona),而不是Miss Feng。
教父推开教室门,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女生,一个蓬头垢面的灰衫男人正站在讲台上讲老庄。他侧头看了看重音重烟两姐妹,圆框眼镜后有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这是溺老师。”罗西神父艰难地发出这个中文音节,朝讲台上的老师点点头。那个男人走下讲台,扶了扶眼镜道:“你们好,我叫溺人笑,教古文的。”
“溺人笑?”重音被这个怪异的名字逗乐了,“百家姓里有姓溺的?”
溺人笑憨厚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双手一摊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重音只觉得这个老师愚钝得很,便不可置否地一笑。
重烟抬头看看溺人笑。他约摸三四十的年纪,一头蓬乱的头发和一脸纠结的胡子,胡子上更落了一颗饭粒。重烟不禁莞尔一笑,轻声道:“先生的名字怕来自‘溺人必笑,虽笑不乐’的典故吧?”
溺人笑一愣,但很快回过神来,对她二人道:“你们向班上的同学做个自我介绍。”
重烟大方走上讲台,在黑板上落下自己的名字:“我是风重音,从北平来。喜欢诗歌和绘画。”重烟也在重音的名字后落下自己的名字,柔声道:“我叫风重烟。”
重音重烟两姐妹容貌声色皆一样,又着一样款式阴丹士林旗袍。只是一红一绿,配得十分动人。两人一站到台前,只觉春风过眼,心笙摇荡。
溺人笑盯着两姐妹在黑板上落下的名字,忽然沉默了很久。
他最后拍拍手道:“好,我们继续上课。”
他又扶了扶眼镜,用单调的声线开始读起了《庄子》。很快便觉春去秋来,万物死气沉沉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