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向来痴

2、第二章 还没有一次

　　方外阁大厅供桌上，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玉盒，白玉透光，从盒子里闪出了朦胧的白光。

　　赵德运将玉盒打开，万丈光芒随之而起，一团紫雾缭绕其间，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静静地安置在红绸绵托中。

　　赵德运吸了一口气，玉盒打开那一瞬间，四周便充盈了一股精纯的灵气，这对他们这些修仙之人，无异是梦寐以求的了。

　　赵德运目光闪亮，道：“这玄牝珠，不愧是天地之根，这样磅礴的灵气，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水寒也是一脸动容：“勿怪要交由不能练气，没有修为的凡人来守护。若是曦月懂得吸收灵气，靠着这玄牝珠溢散在外的灵力日夜滋养，都足以飞升成仙了。”

　　严鸿志道：“我一生也只遇到两次启用玄牝珠，掌门让这样的宝物给楚贞这个废人拿着，我是实在不认同啊。”

　　赵德运笑了笑：“像玄牝珠这样的稀世珍宝，的确不可马虎啊。之前没见过，便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这宝物还是要亲眼见过，亲手摸过，才会知道它为什么人人都想要，各个都想抢。掌门敢打包票，现在我却也存疑了，实在是怠慢不得呀！”

　　严鸿志道：“我说不行的时候，你和水寒两个人都说行，当面的时候阿谀奉承，背后还这样讨论来讨论去。现在都定下来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严老这话说的，可是让我汗颜了。”水寒手指摩挲着玉盒上的纹路，一团团的繁花簇锦，令人的心一悸一悸的，“我也是没见过这等宝物，要是见过了，怎么也会劝上一两句。”

　　赵德运拳头攥紧，敲了一下台面，“咚”的一声，“玄牝珠不容有失，否则我们便无颜面对列位掌门。曦月说的有理，贸贸然给出去是不行的，还要诸多仪式，诸多保护。先从严阁主这边开始，加你们净灵阁的法印，然后再到我这儿，加我们方外阁的法印，最后是水阁主，加你们未兆阁的法印。我们把法印加好了，再把玄牝珠送过去。”

　　“这……”水寒迟疑了片刻，目光闪烁，“可是掌门说要快。”

　　赵德运笑道：“是要快，我们加法印快些，就能把玄牝珠快点送出去。”

　　严鸿志道：“可是黄庭月他们明日就要出发了。”

　　赵德运叹了一声：“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下雨吗？玄牝珠是天地之根，万物之源，它足以撑起一场全天下的大雨。我们就是要从这里入手，笼罩九州的大雨是不敢说了，但是延缓灾情最严重的那一块地区还是足够的。其他的……再拖一拖就好了，玄牝珠是万世之功，岂能为了死这区区的几千几万人而丢失？”

　　他这一番话说完，马上去看其他二人的脸色。水寒依旧是笑盈盈的，严鸿志虽然脸色有些难看，却是也没反驳。

　　赵德运干咳一声，从衣袖里掏出一个荷包，他把荷包打开，抖落了一颗宝蓝色的珠子，珠子并没有玄牝珠那样耀眼夺目的光彩，只是晶亮剔透，像是有水在里面流动。

　　赵德运道：“这是一颗逾五百年的蛟龙珠，我们先让黄庭月他们把这个拿去布雨，布完雨后歇几天，玄牝珠大概就能送下去了。”

　　严鸿志沉默许久，说：“就这样办吧！”

　　水寒在一旁也点头附议。

　　这个决定也传给了要出发去人间的三人。彼时三人被聚在一起听了密令，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岂有此理！”容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掌门的指令可是容平发给我们的，根本就不是这样。三阁阁主是怎么回事？明晃晃地要违抗掌门的旨意吗？”

　　“哪里违抗旨意了？！”一旁的秦阳平站起来，怒目瞪视，“阁主他们是在掌门旨意的基础上，多加完善，既继承了掌门指令的主旨，又更好的诠释了指令外的安排！玄牝珠不容有失，三位阁主考虑得周到。”

　　秦阳平对着门口抱拳拜了拜，又回头说：“况且容台主是水阁主的部下，水阁主的旨意，你不会反对吧？”

　　“嗤！”容辉冷笑一声，“她算什么东西？若不是楚贞出了差错以至于丹碎散功，轮得到她这个丹鼎台的台主当阁主？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未兆阁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对着其他阁摇尾巴的狗！”

　　“容辉！慎言！”坐在一旁的女子呵斥一声。她一身鹅黄色的素纱裙，清丽秀美，本不是那种看起来严厉的人，就算冷着脸，也是不怎么怕人的。

　　容辉就更不怕了，说：“我说错了吗？历代未兆阁的阁主，一直是从我们剑台出，掌门是上上代剑台台主，荣升未兆阁阁主；再后来楚贞继任上代台主，然后荣升未兆阁阁主。他们两个哪一个是胆小怕事的？方外阁也就是一群做杂事的弟子而已，他们的阁主更是没有一个能当上掌门的。也就你们净灵阁，出过一两个掌门吧。”

　　秦阳平一连拍了几下台，指着容辉一时说不出话，最后哆嗦着身子说：“好啊！这太上宗这都是你们剑台的天下了，是你们未兆阁的天下了！是不是？”

　　容辉冷笑道：“反正就没有你们方外阁的事！”

　　“够了，容辉。”黄庭月用手指压着额头，“你再这么胡闹，我就禀告掌门。”

　　容辉冷笑道：“你最好去告诉她，你不去我去！他们说着要加封印，为的是什么？真的是加封印吗？我看是有人见了宝物，心动了，眼开了，想享受点好处！玄牝珠那是什么东西？是天地之宝！十天半个月的拿在手里，指不定就能升天了！”

　　黄庭月看他实在是劝不住，也干脆不作声了，听他在那咆哮。

　　秦阳平却没这个定力，反驳道：“你用这份心思忖度别人，正是说明你心中也有这般的想法！三阁阁主是什么人？别把人想得跟你一样小！”

　　“这里没人在，你也不必拍谁的马屁！你这样忠心耿耿的模样，我倒是可怜你了。三位阁主派我们这几个出去是什么意思，无非是不想我们掺和在里面而已。黄师姐是板上钉钉的掌门的人，我是掌门的亲堂弟，你么……嘿嘿！你么，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家阁主看你不顺眼了，把你调了出去，你既不能和留下来的人一同享用这玄牝珠，还一心一意为他们开脱，秦台主真是仁心仁德了。”

　　秦阳平被他说得一愣，像是慢慢才品过味来，脸色顿时难看了，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黄庭月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低声说：“我们这些人去不去，三位阁主一定是上报过给掌门的，掌门心明眼亮，有什么是不知道的？你在这里吼得那么大声，真是说给谁听？早点收拾行李吧，明天一早我们便出发，不要误了时辰。”

　　黄庭月说完便再也没理两人，出了大门，几个闪身便走远了，却不是她住处的方位，而是来到了太上宗的至高处——致虚阁。

　　“烦请黄台主稍等，我去禀告掌门。”容平奉上茶。

　　黄庭月叫住容平，问：“掌门可是歇息了？”

　　容平笑了笑：“掌门这几天一直叨念着楚公子，睡是睡不着了，打了好几天的坐。”

　　黄庭月也不太意外，点了点头说：“这件事办好了，楚阁主便能回来。就是办不成，也要回来禀报一句，总该是会回来的。想着只有这么几天，可不欢喜么？”

　　容平叹气道：“难为你还叫他一声‘楚阁主’了。自楚公子出了事，全宗上下，也就掌门惦记着，谁还想着他半分？就是这次派任务下去，也是掌门硬撑着定下来的。”

　　黄庭月道：“其实这次能争取下来，已经是不错了。明天我便要启程，想要见一见掌门，劳烦通报一声了。”

　　容平点点头，拿着茶下去了，走到卧房里，和光在蒲团上打坐。

　　和光睁开眼睛，淡淡地问：“有什么事吗？”

　　容平低头恭敬道：“黄庭月黄台主在外等召。”

　　和光下了蒲团，挥挥手：“让她进来。”

　　容平退了下去，和光走到窗台旁，一轮圆月挂在树枝中间。和光料不到能看到这样好的月色，不是冷冷的淡黄，是橘黄色，团圆一般的橘黄色，好似是多年以前，她和楚贞坐在揽月台上，看到的那般的月色。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这月亮哪里都能看见，我在这头，他在那头，他也能看见这样的月色。其实跟以前差不多，但是人离得太远了……”和光回过头看着站在门边的黄庭月，有些困惑，“庭月，你说我是不是老了？还想着以前了？”

　　黄庭月道：“掌门超脱轮回之外，青春永驻，那还有个“老”字？是楚阁主不在，你也没个贴心的人说说话。这致虚阁冷冷清清的，容平又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丫头，能跟你说上什么话？”

　　“知我者，谓我心忧。”和光示意她坐下，自己走到上坐去坐了，“有什么要紧事？说吧。”

　　黄庭月道：“掌门以为，这天下大旱，真的就值把玄牝珠交给下面的人吗？”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落叶归根是件好事，我们这些修道之人，最不该管，最不该让，最不敢为天下先。这千万年过去了，还没有一次玄牝珠是为了这点小事给出去的。”和光唇边挂起一抹神秘的笑。

　　黄庭月一时间怔住了，反复咀嚼这句话，心跳的厉害，背后一层冷汗，喃喃道：“是……是……我明白了。”

　　和光在灯光下的脸堂皇秀美，清丽动人，可黄庭月看不到这样的美丽，她只知道那双眼睛的冷酷、柔情、专一……

　　和光柔声道：“明白什么？”

　　黄庭月定了定神，说：“我会全力相助楚阁主。”

　　和光稀奇地看向她，笑道：“你怎么也学得像容辉一样了？话没说清，你怎么听得清？什么叫做帮阿贞？是去帮天下受苦受难的人。玄牝珠能请出来，大家都会高兴，黎民百姓也不用受苦，是一件大功德。他们下面的人不懂，以为太上宗就能超人物外，太傲气了。”

　　黄庭月死死地垂着头，低声应是。

　　和光道：“為天下谷，常德乃足。不低一点，看不到高处。阿贞有福啊，有高有低才会流动，他现在明白的道理，比你们这些修了好几百年的老怪，还要多得多，让你们去也不是撇开你们，是让他教导你们。修为只要想想办法，总会有的。但这慧根，有人一辈子也练不出来——”
　　黄庭月低头应是。

　　和光怅然若失地看着烛台，道：“你去到那儿，见到了他，就说——”火苗在风中闪动，微弱的，临死挣扎一般，忽的一跳！

　　和光猛地顿住，苦笑道：“算了，不说了。”她起身走了出去，恍惚地穿过阴森寂静的长廊，那铜黄色的月亮，在暗处显出了诡秘的红色，这时已不是方才眼中的团圆月，支离破碎的，说不好是什么。

　　黄庭月看着和光在亭中寂静的身影，默默地退了出去。她出了门，门关闭时沉重的发出吱呀呀的酸声，然后哄的关实了，她回头望去，红灯笼像是两只幽深的眼睛挂在门上，在风中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