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唇齿相须 ...
-
那个具有谜样异域风情的鬼在与黑色衣服的男人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下进行了一段对话后，将目光转向了我。
“不必担忧。”
他终于讲出了一句我能够听懂的话。
——诶？不必担忧？意思是他不会伤害我吗？
我战战兢兢地向银色头发的男孩那边张望了一下，发现他和黑色衣服的男人正在毫无障碍地交流。
——应，应该不是坏人吧？……
这么想着，我张开因紧张而被咬得生疼的嘴唇，试探着向面前的鬼问出了我心里最在意的问题：“你……是什么人？”
他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回答了：“你可以叫我瓦姆乌。”
“那……瓦……瓦姆乌叔叔？……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我判断不清他的年龄，只能以礼貌为主，将他叫得辈分高一点。
瓦姆乌眨眨眼，像是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转向黑衣男人，可男人却突然看到了什么似的向另一个方向奔去了，瓦姆乌把视线移到银发男孩身上，片刻后，他抑制愤怒般呼出一口气，重新面对向我，蹲了下来。
他的神情看上去无比认真，这让我忍不住想躲避他向我伸出的手——天知道他想干什么？
不过，我还没有来得及退开，瓦姆乌就碰到了我护在身前的手臂，这实实在在的触碰令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为什么我能够碰到这个鬼呢？
下一秒，状况突变，瓦姆乌的手融化般陷入了我的胳膊，与此同时，我感觉脑袋坠入了一片混沌，像是被人用棍子把脑子打出了头颅，疼痛、寒冷与恐惧像猛兽的爪子一样将我紧紧抓住，我本能地蜷缩起来，双手狠狠抠入自己的皮肤，却只有钝痛沿着手臂传来，身下坚实地面的触感忽然消失了。
我困惑地抬起埋到臂弯里的脸，却发现地面正在缓缓离我远去，连带着坐在地上的两个孩子——银色头发的男孩，还有一个女孩，是……我？
女孩抬头与我视线相交的那瞬间，我忍不住惊叫了出来，丝毫顾不上会不会惹得路上的人不开心了。毕竟，面对着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被一双曾在镜子里看到过无数次的眼睛注视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
我看到我的眼睛睁大了，看到我低下头打量自己的身体，然后，我看到我开口了。
“怎么回事？”
声音倒是听上去和我平时不太一样。
“Quoi？！”
银发男孩张大了嘴巴，他看看我所能看到的那个与我完全相同的人，又仰起头和我对视几秒，发出了一句听上去十分惊讶的感叹。
“——发生了什么！”
我自己则倒吸气半晌，才积攒出力气压过恐惧，大声吼出了这个问题。
“我从来没遇上过这样的现象。”地上的那个我看够了自己的身子，微微摇了摇头，格外冷静地开口了。“本想融合□□，却完全占据了这具身体。”
虽然这实在难以置信，但我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现在正发生的一切并不是错觉，我已经不在自己的身体内了，此刻我所看到的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孩体内，有着瓦姆乌的灵魂——如果真的有“灵魂”存在的话。
——这就是所谓的鬼魂附体吗？难不成我们发生了交换，我现在就像张秀才代替宋焘做城隍神一样，代替瓦姆乌死掉了？
我打了个哆嗦，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机械地低下头，看向它们。
——啊，是透明的。
我透过那双手，看到了下方的地面，同时也看到了瓦姆乌所处的我的身体一边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向银发男孩说着什么一边从地上站起来，抬头望向了我。
他再次向我伸出了一只手，但这次我没有感觉到危险和威胁感。那张本属于我的面庞因他的操控而面无表情，那只本属于我的手却坚持着举向我所在的空中。
“下来。”
踮起脚却发现还是够不到我后，瓦姆乌用我的声带发出了比我自己发声时要更低沉的命令。
“就，就算你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下去啊……
这时，那个银发男孩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我正下方，随后，我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某样坚硬又微凉的东西攥住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拉向了下面。
——这回又是什么！
“N'as pas peur.”
男孩用安抚般的语调说着，咧开嘴露出一个微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的脸，感到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我明明说不出他的名字，却总觉得他这人该更成熟点才对……
而瓦姆乌看到我成功地下降后，目光仍朝着上空张望，看上去竟有些失神。我有些好奇什么东西会让他变得像魂魄出窍了一样，便也回头向上看，但映入我视野中的只有一轮大大的太阳。直到我的脚重新被拉回到地面的高度，他还在望着天空。
“那个……瓦姆乌叔叔，可不可以不要一直用我的眼睛盯着太阳？……”虽然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但为了自己的视力着想，我还是开口打断了瓦姆乌的凝视。
瓦姆乌顿了几秒才低下了头，脸上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另一个恶意满满的声音就从小巷转角处传了过来。
“Oh……little Polnareff……baby Kuno……”
这个声音让我头皮一麻，脊背发冷，不由自主地缩到了瓦姆乌身后，从自己身体的肩头探出头去看来者是谁。
那人一边咂着嘴咕哝着什么一边从墙角后踱出，从体型上来看，他是个蛮壮实的男人，但他的头发却像辫子一样伸向两边，上面还拴着好几个小铃铛，他每向我们这边多走一步，那些铃铛都会发出瘆人的叮当响声。
「嘻嘻嘻嘻，变成这样的你们已经逃不掉了！虽然不能大声说，但我天性就会因欺负弱者而变得舒畅。嘿嘻嘻嘻，我自己也认为这很变态，不过，经常听见这样一个说法——认为自己古怪的人其实并不古怪。所以，我也并不古怪……对手变成小孩子的话，我就不会输，这样就大可放心了……」
自从男人现身后就紧绷着身子保持警惕的瓦姆乌突然动了，他攥紧了拳头，呼吸也十分沉重，但他毫不犹豫地抬脚走向了那个男人。
“本以为人类足够渺小到触碰不到我的底线，但你这样卑劣的家伙，即使在人类中也属少见……”
——总觉得不能让瓦姆乌在这里说出这种话！
「等一等！贸然靠近他太危险了！」银发男孩想拦，瓦姆乌却在一个距离主动停下，微微屈膝，将双臂在面前举了起来，他沉默片刻，突然很意外地“啊”了一声，像是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一样瞪大眼睛。就在这个瞬间，男人从衣服口袋里抽出一个长杆状的东西，对准了瓦姆乌。
「嘻嘻嘻，本来还担心会引来街上的人围观，不过你居然主动靠过来，真是太好了～」
银发男孩脸色骤变，我感觉到一股疾风从我耳边掠过，吹向了瓦姆乌那边。一声“嘭”的巨响在小巷中炸开的同时，我看到火光和烟雾在长杆前闪烁，瓦姆乌身侧的墙里不知何时嵌入了一颗像是用金属做的弹子。
「他有枪！」银发男孩大叫一声，上前拉住瓦姆乌。「我的战车的力量不足以把子弹砍开，先逃再说！要快点找到那个大哥哥才行！」
瓦姆乌“嗤”地一声抿起嘴角，他想要拉开与辫子男之间的距离，辫子男却抬高了似乎是枪的杆状物，发射出一片火、烟和金属弹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很可惜，没什么时间欺负你们了，我的使命可是杀掉你们……」
辫子男咧嘴扬起一个令人厌恶的微笑，从怀里抄起一把长柄斧头，高高举起，狠狠砍向银发男孩和瓦姆乌所在的方位。瓦姆乌一闪向侧面，我就暴露在了辫子男的视野里，辫子男与我大眼瞪小眼地愣了几秒，他像那个银发男孩那样看看我又看看瓦姆乌，嘴巴张成了“O”形。他保持着这副惊讶脸，在距离我还有几米远的地方挥起了斧头。
「这又是怎么回事？……本人像替身一样待在本体身后？！」
“Attention！”
银发男孩大喊的同时，我又碰到了那样硬冷的东西，这回，它从侧面袭来，将我撞离了原先在的位置，斧头砸在不远处的地上时，男孩的手臂上凭空出现了一道血痕。
「他的替身也有拿着斧子，当心他的替身啊！」他焦急地说着，向远离男人的方向退去。
“你给我离远点。不能战斗的话待在这儿太碍事了。”瓦姆乌警惕地闪躲着，抽空瞟了我一眼。
我巴不得远离这个危险的辫子男，忙跑向小巷外面，可刚刚踏上车水马龙的大街，我就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随后像是腰部被拴了根绳子似的被拉回了后面，我慌张地扭过头想看发生了什么，发现瓦姆乌被那男人抓住了脖子提到空中，而我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强烈的窒息感。
“这副身子太孱弱了。”瓦姆乌低低地自言自语着，两手掰着辫子男钳子般的手指，他忽地荡起下半身，将腿缠在了辫子男的手臂上，随着他肩膀侧扭，双腿绞紧，男人吃痛地倒吸一口冷气，将他向后扔出去砸在墙上，瓦姆乌稳稳地落在地上，我继续被无形的绳子牵扯向他那边，正好停在了辫子男旁边。
“我不是说了离远点吗？”瓦姆乌咬牙切齿地瞪着手足无措的我说。
“对不起！……我……一旦我走得远了，就会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拽回来……”
我无措地解释着，越想抑制恐惧，眼眶就越是酸涩。凭什么我非得面对这可怕的场面啊？这种灵异事件和暴力事件本该离我很远不是吗？爸爸妈妈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他们不来救我？……这是梦才对吧？是不是只要醒过来，就能重新回到家里？就能跑到厨房抱住妈妈，告诉她我做了一个非常恐怖又真实的噩梦？……
恍惚间，辫子男挥来的斧子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我自我催眠般捂住耳朵，不去想象可能即将降临的疼痛。
“清醒点！不会有人来救你的！这儿只能靠我们自己！……”
瓦姆乌的吼叫穿过我自卫般竖立在神智之外的高墙，直凿出一条通往我大脑深处的道路，他说完后眨眨眼，不适般皱起眉头自言自语：“我干嘛和这么弱小的人类说这些。”
斧头破空声已经很近了，被瓦姆乌拉出了自我催眠的我浑身颤栗着看着那利刃袭来，这时，辫子男忽然调转了斧头的方向，将斧面挡在了脸的一边，如同金属撞击的“叮”的一声响起，我感觉到一股细小的疾风划过脸畔，身旁的墙上传来“笃”的一声，掉下几块墙皮。
「真险啊，小家伙～不过现在你已经没有武器了呢～」
辫子男转向了银发男孩，口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块仿佛受到了冲击的墙壁，向那儿摸索过去。
——从刚刚就一直感觉空中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摸上去，像一根织毛衣的针？
我摸到了一根细长的东西，它扎在墙里，趁辫子男没有看着我这边，我尝试着用力拔了一下，真的让它从墙里脱落了出来。它的顶端很尖锐，我只是顺着针身摸下去，就不小心把指肚扎出了血。
——这是可以防身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我下意识地看到瓦姆乌，而他也正在看我，不，准确来说，是在看我握着什么东西的手，一秒后，他看向了我的眼睛。这一刻，我们仿佛达成了什么协议，他拔腿跑过来，我们在那瞬间摒弃了所有对彼此的芥蒂般向对方伸出手，于空中交握在一起。在意识深处，一个固执的认知浮现了——就算瓦姆乌不是人类，就算他个性古怪，就算他残忍无情，我也可以绝对地信赖他。
瓦姆乌的力气很大，我完全想象不到他是怎么用我的身体发挥出那么大的力气的，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现在像鬼魂一样，才比较轻。他抓住我在空中抡了一圈，甩向了正逼近银发男孩的辫子男。
——不会有人来救我的！我们只能靠自己！
我在心里默念着瓦姆乌的话，握紧无形的针状物的尾端，将尖端对准男人的脖颈刺了过去。
高速飞过去的我就像把刀切入豆腐一样轻松地将针捅了进去，我由于惯性继续前冲，撞到银发男孩身上才停下来。
“咕呜呜呜……哦啊啊啊啊啊！！！”
辫子男的惨叫响彻小巷，银发男孩眼疾手快地握住从他脖子前面刺穿出来的针尖，将针拔了出来，鲜血立即从男人脖子上的洞里喷涌而出。
瓦姆乌这时也已经赶了过来，他挥起拳头砸在了辫子男太阳穴上，让他完全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但瓦姆乌没有继续攻击，而是跪在了辫子男脑袋旁边，一双半透明的深色皮肤的手从我的身体中浮出，这双明显属于瓦姆乌本人的手陷入了男人的脑袋内部，男人的惨叫顿时被掐断在了嗓子里，咕噜噜的响声从他喉咙里挤出，他口中流出涎水，眼睛也逐渐翻白。
“呜……呜嘻嘻嘻……嘿嘿嘿……”
随着辫子男嘴角抽动着发出诡异的笑声瘫在地上，我体会到了一种奇妙的拉伸感，地面渐渐离我远去，但这回我并没有浮到空中，而像是视线自然地升高了……
剧烈的晕眩让我捂住额头闭上了眼睛，当我再次睁开眼时，自己的手已经恢复了实体，而且明显大了一圈。我环顾四周，渐渐辨认出了埃及特色的房屋，以及身旁的银发男人。
“波鲁那雷夫？”
叫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大段大段的回忆如洪流般涌入了我的脑海，其中最为鲜活的正是埃及之行的这数十天，我想起了与瓦姆乌的交谈、与替身使者的战斗，想起了我为何身在此地。
“真是个难搞的敌人啊。”波鲁那雷夫仍不解气地踢了地上的男人一脚，自然地转向我问道：“瓦姆乌，你把他怎么了？”
“搞坏了他的脑子。”瓦姆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凭空响起，他的语气听上去也像是还没有解恨。“既然他那么执着于让别人变成小孩，就让他永远当个傻小孩吧。”
“变回来了？”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从身后传来，我和波鲁那雷夫回过头，看到了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承太郎。
“我把敌人跟丢了，找回这儿来稍微用了点时间。”他说着把目光投到了辫子男身上。“看来你们已经解决掉了。”
“这赤佬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不，也许是因为有年龄大到难以变小的瓦姆乌在，才感觉没那么恐怖。”我后怕般握紧了拳头，却总觉得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右手拳面上传来疼痛，我查看了一下痛处，发现是烧伤的皮肤被擦破了，血水和透明的汁液沿着手背流下来，划过手臂上大片的灼伤。
看着浑身因瓦姆乌暴露在阳光下而产生的烧伤，我感觉脑海里仿佛响起了“叮”的一声，记忆中一大块被遗忘的碎片拼接到了我能够理智回忆的那段经历中。我猛地抬起头，与同样面露恍然与惊疑的波鲁那雷夫视线相交。
我、他、以及瓦姆乌的疑问脱口而出。
“刚才我怎么被从身体里挤出去了？”
“刚才我到底做了什么？”
“刚才瓦姆乌和你之间怎么回事？”
承太郎看了看面面相觑的我们，不禁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啊，发生了十分重要的事。”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唇齿相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