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旧事》□□

3、带业往生

　　马蹄闲散的踏着步子，时不时抬头瞭望远方，时不时低头啃草，惬意的很。
　　萧翊枕着软垫在马屁股上靠着，一人一马都懒得出奇。
　　萧星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溜溜达达的凑上前来，特意压低了脚步，一匹名驹竟生生的让坐上人骑出了一种猥琐的感觉。
　　“副统领？您睡着了么？”萧星轻轻问道。
　　萧翊眯着眼听着渐近的马蹄声，又听见这家伙小声的问自己，索性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依旧眯着眼假寐。
　　紧接着听见窸窸窣窣衣服掀动的声音和液体晃动的声音，然后波的一声，没错，拔酒塞的声音！一股醇香之气丝丝缕缕的飘了过来。
　　爱酒之人，观其色，品其味，闻其香，醇香之气舒舒服服的绕着两周天走了一遭，夷陵青梅！北萧贡酒！夷陵青梅！
　　萧翊半眯着眼，看见萧星那家伙正凑近了闻酒香呢，一脸的陶醉，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上了，心里暗搓搓的偷乐，先让你小子乐一会儿，待会儿要入口的时候再给你拿走，那才能把你气个半死呢！
　　瞥见萧星仰着脖子已经将酒囊举到半空中的时候，萧翊脚点马镫腾空而起突然发难，在空中转了一个半圈，萧星还没看清刚才睡觉的人怎么就突然醒了，手里的酒已经易了主，自己胸前受了一脚被踢到了马下，萧翊站在马背上嘚瑟的举举手里的酒囊，大饮一口，“夷陵青梅！你小子搞到这么好的酒竟然敢独吞！”
　　萧翊居高临下看着跌坐在草地上的萧星，可怜兮兮的模样配上一脸的不甘心，张了几下嘴也没说什么，要是这个和自己背井离乡的兄弟开口要酒怕是自己也不好拒绝，索性拉了缰绳，踢了马肚，向着城里的方向奔去。
　　待看到一人一马已经走远，萧星站起身来，拍拍袍子上的尘土，收了委屈露出一脸得色，慢吞吞的踩着马镫爬上马去，左俊此时也骑了马赶了过来，“不是来叫副统领喝酒？人呢，怎么还跑了？”
　　“唉，抢了我半囊酒跑啦，也不想想我哪来的夷陵青梅，既然得了，又怎么会只得到半囊，唉”语气故作惆怅，脸色却是得意逗趣的很，说着从怀里掏出另一只酒囊抛给左俊，“你向来不饮酒，这些你先替我藏着，等我哪天酒瘾犯了你再给我，”说着策马奔向来时的方向，一会又回头叫到，“酒真的很香，你若是忍不住来了就尽管喝了吧！我还有大半坛呢！”
　　看着萧星马蹄飞扬的样子，左俊嘴角勾起，暗叹这么多年了，这俩人还和孩子一样。低头颠了颠手里的小酒囊，从赶考举子手里夺来的吧？太子就要成年了，这一次的科考可是至关重要，这几年太平的近乎无聊的日子终于要有些波澜了。左俊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凑近酒塞闻了下香气，果真是夷陵青梅，正宗的夷陵青梅。
　　不是最烈不是最香，那股酸香的味道却是北萧皇室的最爱。
　　“天下美酒唯夷陵青梅”，这句话流传开来，其实大多也是源于北萧战神萧翎的偏爱了。能喝到夷陵青梅的人本就不多，后来作为北萧二十几年的贡酒，里面纵使比塞外的酒少些烈性，比江南的酒少些醇香，可是喝惯了的萧家人还是觉得这酒最好。凭借北萧皇室的推崇，夷陵青梅便站稳了天下美酒至尊的地位。萧翊是名副其实的酒痴，自小因缘际会生在军营长在军营，能喝米糊的时候就开始被不靠谱的皇叔拿着筷子沾酒吃了，那时皇叔爱颠着自己，爱拿各种酒掺在饭里看自己辣的挤眼睛伸舌头的样子，娘亲在药房研制各种伤药，父皇则常常拿着经史子集兵法传记看着，那些日子里自己比在皇宫里其他的皇子过的苦些，却也幸福的多，夷陵青梅在萧翊看来，更多的是代表了儿时的味道，情怀倒是比美酒更醉人了。
　　话说回来，萧翊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被萧星骗过的人，兵不厌诈可是自己从小就明白的道理，要是连这条都忘记了，自己岂不是愧对那些一把屎一把尿把自己拉扯大的兵兵将将了。顺着草场跑了一小圈甩开萧星的视线，抄了条小路绕过一片林子穿到官路上来，很好，四处茫茫只有一辆小小的马车正慢悠悠的向着秣陵的方向行去，这时萧翊才拿出那半囊的酒，拔了塞子，昂首灌了一口，细细品咋，嗯，还是那个味道。
　　青梅多产自南方，一辆来自西方边境的小马车里有青梅酒就够奇怪的了，更奇怪的是竟然还是正品的夷陵青梅，夷陵青梅作为北萧皇室贡酒也有二十来年了，普通人可是有钱也买不到，而且夷陵位于北萧西南战略要塞，毗邻东尹西陈，这马车上的不管是来东尹的北萧人，还是有势力买得到夷陵青梅的东尹人，抑或是。。。。，单凭他车里有夷陵青梅，这个人就值得结交了。
　　萧影仿佛嗅到了主人的兴奋，动动蹄子打了个响鼻，萧翊爱怜的捋了捋萧影背脊上的鬃毛，轻念一声“乖”，话罢，一夹马腹，一道黑影在宽敞的官路上疾驰开来，背后正直夕阳西下余辉漫天，映着一人一马的身形拉出长长的影子。
　　小马车外面破破旧旧不打眼的样子，里面确是锦缎轻裘无不雅致，厚厚的羊毛锦缎上并排躺着两个人，一个合着眼香甜的睡着，一个半睁着眼睛摇摇晃晃的昏昏欲睡。
　　“小红哥哥咱们到哪里了？”个头比较小的一个小少年揉揉眼睛坐起来，掀了帘子问外面的马夫。
　　马车夫沈泓趁着拉开的缝隙向车里看了眼，小妹还是小时候的习惯两手举在脑袋边半握着拳，低头一看小妹眉间安宁，想来这次没做什么噩梦。看完小妹，这才回答小律的话，“离秣陵大约还有三十里的样子，你再陪小妹睡一会儿吧，天黑应该能赶到。”
　　小律又重新并排躺下，小枚哥哥说路上颠簸看书容易伤眼睛，不让自己看书，可是睡了一路了再也睡不着，便索性侧过身子看小枚哥哥，马车里光暗些，沈枚柔和缱绻的五官隐藏在阴影之下，忻长的呼吸时时传来透着让人难言的心安。小小的少年心底早早便认定了眼前这个人，想起自己身世飘零几多辗转最怕就是离家，如今跟着沈枚行经千里来到东尹，虽然充满变数，此刻却是没有半分的不安。
　　又行了一阵，沈泓回身轻挑起车帘探进身子来，看见小绿还未睡，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又给小妹压了压被子，回过头来专心的赶车，官路还算平坦，可是也不敢把车行的太快，怕扰了小妹少有的清梦。
　　“话说自十七年前夷陵一战，天下三分初定，无战无乱乃是百姓之福，东尹地处江南物产丰富又是明君贤臣，清风世道。。。”说书人唠唠叨叨讲的还是那些个歌功颂德的故事，萧翊坐在清品居雅间里无聊的拿着两个茶杯将水倒来倒去，萧星进来时正是看见这幅景象，不禁撇撇嘴，三皇子真是活该来东尹的，这没人的地方都有一股子痞样，让谁看都不敢相信这是北萧堂堂的三皇子。
　　“我现在可是大总管的义子，少仆寺副统领，有些痞样有些风流那是应该的，保不准哪个不长眼的就和你一样推门就进来了，要是让谁看都是华贵的北萧三皇子我还装什么劲儿啊我。”萧翊依旧倒腾他的水，慢悠悠的回答道。
　　“我说出来了么？我怎么又说出来了！”萧星捂着嘴巴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萧翊轻笑，“老是玩这个也不嫌腻歪，让你查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马车里的是什么人？现在落脚在哪里？”
　　萧星一改神色，正了衣袍，单膝跪下，“回副统领，马车中的人乃是来秣陵参加明年会试文试的举子沈牧之，参加武试的举子沈泓，没想到倒是文武都有，还有一个是沈牧之的随从陈律。两人籍贯都在东尹边境沈家庄，算起来是夷陵沈家的分支，本家送几坛青梅酒送行倒也不奇怪。现在落脚在宣易街沈宅。”
　　“咱们邻居？”萧翊很是惊讶。
　　“谁说不是呢，巧得很，沈牧之家一年前就打点好了来秣陵住的地方了，没想到竟然和咱们是邻居。”
　　“我知道了。”茶杯里的水也凉的差不多了，萧翊这才喝了一口，“你不是常说东尹无聊么，你且等着吧，往后的日子不会无聊喽。”
　　这边沈枚的马车刚刚到了沈府，早先来打点的伍总管大人便迎了上来，“牧之少爷一路乏累了，已经备好了热水，洗漱后再行用餐吧。”
　　“还是伍叔妥帖，却是有几日未曾沐浴了，先沐浴再吃饭却是好些。”说罢便跟着伍总管到厢房中去了，陈律一副期期艾艾的表情，“牧，牧之少爷，我给您搓背吧。”
　　“这位是陈律小公子？您和沈泓少爷在东厢房沐浴，东西也早准备齐全了。一路上乏累先去去乏吧。”伍总管一脸慈爱，一个小公子叫的陈律有些不自在，“伍叔，您别客气，我也不过是少爷的随从而已，您叫我小绿就好了，我伺候少爷沐浴吧。”
　　沈枚笑笑，“特意嘱咐了的，在这里你也不是什么下人，当我半个弟弟，先沐浴吧，别的话往后再说。”说着摸了摸陈律的头发，转身随着伍总管走了。
　　水汽氤氲，一路上的乏累也去的差不多了。在恍惚中沈枚闭着眼回想。

　　到底是上一世纵横乱世中造了太多杀孽？带业往生？好一个带业往生！生来就带着前世的业，不能忘也忘不掉。上一世一杯鸩酒下去，陈梓楠只道自己死了，然后自己的灵魂便被禁锢在方寸之地，彻彻底底的黑暗，彻彻底底的孤独，不知道这是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将会变成什么，唯有那些不断浮现的记忆提醒着自己还是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多久，陈梓楠只觉得自己正在体会着一种真实的“天荒地老”，记忆也在慢慢流失，能记起来的越来越少，有些只是零星的碎片，有些只是恍惚间闪过的一张人脸，嘴里一直弥漫的是最后那杯酒的味道，腥咸苦涩。直到有一日那片禁锢自己的黑暗开始崩裂，就如当年最后那场战争，满眼的血红。血红？这才意识到眼前已经不是纯粹的黑，开始有了颜色。微微睁开眼，尽管暗淡，但还能看的清，眼前的东西，是，光。

　　三岁前的沈枚行动举止和一般小儿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只有自己知道每到午夜梦回，自己便被拉回到另一个世界，那是东尹，自己曾经一手创建起来的东尹。沈家四小子夜夜噩梦不得安宁，最终沈家也只能听了方丈之言将其送往寺庙中修行，晨钟暮鼓倒是比寻常家中睡得安稳些，四五年参研佛法心境也开阔了些，前尘昨事渐渐淡去，只是九岁那年遇见了一个人，那时候沈枚知道，自己逃不了，即使皈依在佛陀门下也依然逃不了昨梦前尘，所有的困惑只能自己一点点去找，一点点去寻。重新蓄发，抛了经书拿了文集，以沈牧之的身份来到东尹，虽然记忆越来越零星琐碎，若是狠狠心说不定也可忘却了，却总是敌不过心里那丝困惑，终于在十七岁这年一路东行来寻找答案。辗转一路终于来到了秣陵，能让自己在天荒地老中都忘不了放不下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题为秣陵旧事，等到大家都到了秣陵了，故事也就正式开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