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在水一方-4 一切都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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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墨是被痛醒的。身体已经麻木，能感觉到的只有伤口处如被烈火灼烧着的痛。穿堂风轻轻拂过，苏墨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湿漉漉的。她慢慢抬起头，视线一路往上挪动，先是桌子椅子的腿，同时看到一个人的深紫色的衣角，苏墨心里一惊，视线继续向上移，果然看到了正端坐着盯着自己的苏魁。
“镜！镜！你在哪？”小小的树林里回荡着同一句话，群鸟被惊起，从树梢上低低地飞起。视野里的树木连成一个环，将顾嫂团团围住，却不见一个人影。回头看时，竟发现苏墨也不见了！顾嫂茫然地愣怔在原地，脑袋里只听得两个人声在不停地重复。一个问：“镜在哪？”另一个紧追其后问道：“苏墨去哪了？”伴随着一片愈来愈响的好像流沙倾泻而下的沙沙声。在那沙沙声马上就要淹没另外两个声音时，一道低低的浅笑划入耳际，好像阳光突破层云，盘古一掌劈开混沌，顾嫂的脑子一下清爽起来，循声看去，一个一袭浅紫色衣装的年轻姑娘从树后转了出来。那人手里拿着束紫花，面容温润柔和，体态轻盈，如空谷幽兰般大气而卓然独立，又似暮春翩翩而落的桃花瓣般纤弱柔美。虽无倾国倾城之绝色，倒有“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之气魄。
顾嫂见她气度不凡，虽没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地方，但潜意识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要逃开；又觉得那女子像是有话要对自己说，就这样逃开总不太好，于是只好茫然地看着她，等着那女子开口。那女子上下打量了顾嫂一番，含笑道：“这位姐姐可是在找一个叫镜的人？”
顾嫂一听这话，两眼登时瞪得老大，像看着救命稻草般盯着那人，她急切地舔舔嘴唇，道：“你认识她！？那、那你知道她在哪儿吗？”说时只觉得鼻头一酸，两眼竟一下滚出两行泪来，喉咙像有块石头堵着，声音变得沙哑而哽咽。
那年轻姑娘见她情绪这样激动倒是略略吃了一惊，随即又含笑道：“那是自然，姐姐你且随我来吧。”说着，微微向后侧身，示意顾嫂跟上。
二人在小小的树林里来回穿梭，姑娘不时用花轻轻拍打经过身侧的树干，迫近日暮时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在她的身上投下一点一点细细碎碎的光斑，暮春仅有的那点寒意在此刻仍旧毫无保留地包围住这个小小的树林。
“好久不见啊，我的小侄女儿。”苏魁一步步走过来，蹲下来看着苏墨，见她始终低垂着头不言语，心中顿时涌上一股厌弃，他一把捏住苏墨的下巴，将她的头硬生生掰到面向自己的角度，细细欣赏着苏墨因痛苦而呼吸困难、表情狰狞的苍白的脸。良久，她急急地喘息了两下，终于有力气抬起眼睑，恶狠狠地瞪着他道：“跟一个冒牌货有什么好说的——”话音未落，下巴突然被人捏的好像要脱臼了一般，刺痛立即像是针扎似的迅速刺激着大脑，心上好像被刀猛铰了一下，苏墨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接着脑袋被人猛地甩开，苏墨一下倒在地上正压着伤口，心跳几乎停止。脑袋里像是被人塞进了吸饱了水的海绵，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许久，才听到苏魁恶狠狠道：“你以为，造成今天这一切的又是谁？”
苏墨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待视线中的黑雾渐渐散开，双眼又能重新看清东西时，她冷冷道：“那时固然是我的错。你要报复，冲我一个人来就好了，你可以一刀把我了结了，也可以把我折磨得生不如死，我心甘情愿为我的过错付出代价。可是，”苏墨眼中突然噙满了泪水，哽咽道：“你为什么要动我的家人！他们有什么错！是我，是我害死了你的家人啊，是我啊！你冲我来啊！”说着，泪水便顺着脸颊一路滚下去，苏墨全身哆嗦着慢慢向后退去，声音颤抖着嘶吼道：“你冲我来啊！你要报仇，你要我永远在愧疚里堕落下去都可以！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你以为呢！”始终沉默着的苏魁突然转过身冲过来揪住苏墨的衣领咆哮道，“你知道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家人被活活烧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吗！你知道一个人在过年时孤苦无依地在街上流浪的痛苦吗！一把火！”他久久地瞪着苏墨，那双眼里仿佛有火光般让苏墨无法直视，良久，双眼渐渐变得湿润，接着竟滚下一滴泪来，那颗泪珠正巧砸在苏墨脸上。苏魁抓着衣襟的手渐渐松了，他目光怔怔地越过苏墨看向门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颤抖而尖锐，浸透着绝望和悲戚，甚至还夹杂着些嘲讽：“一把火，放起来多容易啊——”他突然没来由地笑起来，那绝不是因为放下了心事所发出的轻松的笑，而是痛苦的，狰狞的和尖利的笑，他的双眼亮亮的，却毫无神采地盯着一处地方，嘲讽道：“就这样毁掉一个家，也很容易嘛！你看早上还生龙活虎的人，到了晚上就都化成了一堆灰了不是？——忘记？怎么能忘记呢！——”他突然不笑了，转头绷着脸瞪着苏墨。太阳已经西沉，屋里没有点上蜡烛，一切都好像笼着层黑纱般冰冷且不真切。苏墨通过泪眼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向苏魁，他脸上的肌肉颤抖着，两眼反射着微光，瞪得如铜钱般大小，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那张脸像是来自阴曹地府的鬼脸一般惊悚。苏墨被吓得连忙垂眼不敢再看。耳边苏魁的咆哮突然如响雷，又似爆竹一般一下炸开，吓得苏墨一个激灵：“永远忘不了！你们站在那里的笑脸！——无法原谅！无法原谅！我就是永世不得超生，也要把你们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地折磨得不成人形！”苏魁说着，精瘦的身躯随之颤动。
苏墨看着他，看着看着，竟不觉笑出声来，起初笑得艰难而干涩，之后那笑声越来越洪亮，在这空荡荡的苏府里显得那样凄厉，笑着笑着，早已干涸了的脸颊又滚下两道泪来，苏墨这才开口道：“以前那些人……阿辰弟弟死了，大东没了，堂兄也不在了，还有小蝶……啊……只剩我了啊——哈哈哈，看来我还真是幸运啊，居然是他们中间最后一个死的——所以今晚我们终于可以做个了结了。”
苏魁看着她，脸上也渐渐浮出无力的笑意，他道：“是啊，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这一天了——”他一下收住笑意，退至桌旁，拿起茶杯猛地往地下一摔，方圆几里的居民几乎是在同时注意到苏府周围瞬间迸发出的火光冲天的烈焰。那火烧的恣情而热烈，直接映亮了半边天，将暮春最后一点寒冷吞噬得一干二净。
“姑娘，敢问姑娘贵姓？”顾嫂小心翼翼地问到。“柳。我叫柳鸢。”柳鸢停下来，回头含笑看着顾嫂。昏暗中，顾嫂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闪着光。她转回去看着前面，一只手里握着那束花举到面前，另一只手伸出来包住，两只手送到嘴边哈着气摩挲着取暖：“好冷啊，这么黑根本看不清啊——要是有把火就好了。”
顾嫂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讪笑道：“姑娘，你确定镜在——”话未说完，身后突然亮堂起来，她赶紧转头看去，却见一股骇人的烈焰直冲天际。那火焰诡异极了，顾嫂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如此高的火焰，而且它好像是受人控制一般，竟没有向外扩散的迹象。顾嫂心中惊异，不免多看了几眼，只听得身后柳鸢悠悠道：“自然是在这儿了。”顾嫂忽然见一个身影从前面不远处的树下慢慢走过来，走出树阴后，火光一点点勾勒出她的轮廓来，再为她细细填上些色彩，顾嫂全身的血液在看清她的那一刻突然冻结住，她的心脏狂跳着，屏息看着那人一步步靠近自己。是了，是了，那熟悉的身形和步态，和记忆中的完全吻合！顾嫂的脑袋里像在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待到那身影走近，她正要努力抑制住自己因过分欣喜而哆嗦的声音喊出那个亲切的名字时，却听见身后柳鸢抢先叫到：“镜，过来。”声音冰冷，如同一盆冰水，一下将顾嫂高涨的情绪降至凝结。
“镜……”眼看着她走到自己身边，顾嫂赶忙伸手去捞，却落了空。镜双眼木愣愣地看着柳鸢，径直走向她。心突然咯噔一下，漏跳了一拍，顾嫂心里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但她不愿承认这个想法，心里同时又暗暗肯定着它。她不由得轻声呼唤道：“镜……镜！镜，我是然啊！”
又是一道低低的浅笑，柳鸢抬起头直视着顾嫂，口气戏谑：“她当然是镜了——你怎么还不明白，现在‘镜’这个字，不过是她的代号而已。至于你以前的那个好朋友嘛——还是去你的回忆里找找吧！”说着又低低地笑起来，笑声清脆澄澈，却像一根根冰锥，一下下扎在顾嫂心上。顾嫂一下炸开来了，她虽然隐隐感觉到身后一阵恶寒，心里也明白接下来凶多吉少，可是一看到镜，心里便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力量，支撑着她无视那来自未知的恐惧，冲着柳鸢喊道：“你对她做了什么！”说时一鼓作气冲过去抓住镜的肩膀把她扭过来，却见对方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她心里不由凉了半截，视线立即模糊起来。她死死攥着镜的肩膀，晃动着，口中一个劲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急切而憔悴。对方却仍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眼像是活生生地被嵌入眼眶的死物。顾嫂焦急地在她的脸上来来回回地寻找一丝能够证明她还有意识、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迹象。
“放弃吧，不过是个躯壳罢了，给你了也没用。”柳鸢靠在一棵树上，闲闲道。“不行，不行！”顾嫂闻言，惊恐万状地看着镜，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她哽咽道：“怎么会这样，镜不是这样的……没有你，我的思念又要往何处寄托？镜你醒醒啊，你好好想想，你怎么能忘了我呢——我不想、不想以后只能靠着和你的回忆度日；不想、不想回忆起你的时候，连你的模样都变得模糊不清……把我的镜还给我……还给我……”
“哎呀，还真是个痴人啊。”柳鸢立起来，装模作样地叹到。她走到顾嫂面前，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眯着眼含笑道，“既然这样离不开她，那我索性就把你也变成和她一样的傀儡好了。这样既满足了你的要求，也正好可以为我所用，岂不两全其美？”
顾嫂满脸泪痕地看着柳鸢，突然一下松了手，连连向后退去，目光中满含着显而易见的刺目的怯懦和恐惧。柳鸢见她这幅狼狈样，禁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语气中满是嘲讽：“瞧瞧你这张虚伪的嘴脸，还说什么离不开彼此，谈什么友情。你这个懦夫，有什么资格让她记住你？”
顾嫂像一下被她戳住了痛处，又好像是被她揭穿了一样，低头愣怔在原地。她不敢再去看一旁的镜，只顾一个劲抬手抹眼泪，脑海中反复循环着柳鸢那番话，眼泪竟越抹越多了。柳鸢见她这样，心中满是嫌恶，扭头将花一甩，冷冷道：“镜，我们走。”才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顾嫂急急喊道：“等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在水一方-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