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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此道法真乃一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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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道人的手段非同一般,收取价格自然不菲,自他在凉州声名鹊起后,还未听说过哪位寻常老百姓有幸一试仙法,但如今...大好的机会可算是来了!这感觉好像天上掉了馅饼,贼走运。
大伙们一个个跃跃欲试,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场面十分混乱。眼瞅着即将失控,王初七亮起嗓子大声提醒,“诸位注意了,一线牵只对相爱,至少曾经相爱的二人才会起作用,如果在场有人单身,或是伴侣不在身旁,麻烦往东边靠拢,满足条件的,请自觉在西边排队等候。”
额?竟还有这等规矩,王小仙果然不同凡响啊,普通的红娘都是撮合陌生的二人成双成对,他倒是剑走偏锋,于此基础上修缮感情?何其玄乎。父老乡亲们面面相觑,从未听说有人之前干过这等门当,要知道感情之事若成,其中难言复杂一语难尽,是而解铃还须系铃人,倒不知那仙法,到底是如何进行的。
“哎呀,我娘子这会儿还在睡觉,赶紧叫她起来。”
“阿芳,阿芳,快把我家那头死猪叫起来,每天都那么晚回家,老娘倒要看看是不是在外面偷人了。”
“可是...”
“可是啥呀,快去啊,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好吧。”
一锅子乱炖完,约莫一炷香后,杂乱无章的人群终于整齐地分作东西两块阵营。
东边一块看着热闹心痒痒,西边的则甚是激动忐忑。
排队等候的男女对比鲜明,有执手相望浅笑聊着天的,也有双双默然不语低头想心事的,甚至还有撇过头不看对方生着闷气的,或少男少男,或老夫老妻,什么年龄段的都掺和着。
排在第一列的是对年过而立的夫妻,男子穿短麻裤,白背心,露出两条结实有力的胳膊,然而他的脸色略显苍白,脚下也有些轻微的虚浮,想来是多年工作劳累导致,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容貌普通,简单布衣着身,双手手背开裂,一看便知是针线活做多了。
北朝民风淳朴,相对于南朝的杨柳依依,才子佳人,大多普通家庭都过着男耕女织,粗茶淡饭的生活,简简单单好是好,可日子平淡久了,曾经的炽热也会逐渐稀释,北朝的夫妻生活,大抵都是如此。
这对夫妻自排队等候到站在王初七的面前,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句话,偶有眼神交汇,也会很快移开。
王初七瞧得二人略显尴尬,咧嘴笑道:“二位不必紧张,放轻松些就好,接下来的片刻,请尽情享受一段美好的时光。”
悬浮在半空的两条红线于阳光映照下格外耀眼,王初七两指微动,缱绻红线好似被精灵附体,有意识在二人中间结成一个板砖大的“囍”字,上方士字头两边,各自延伸出另外一根红线,爬上双方指间,顺滑若淌细水。
蜻蜓点水,老实的夫妻二人仿佛触电,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稍过一会儿,竟在同一时刻双双闭起眼睛,原本苦瓜似的神情,顷刻竟如采桑径里的东邻女子偶遇翩翩郎君,相视,笑从双脸生。
这一刻,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十六七岁的花季,携手在花蝶纷飞的林间奔跑,笑意荡漾在嘴角,显得那么得无忧无虑。
“阿牛哥,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妻子了,如果....我说如果...”少女拉着青年宽大的手,羞红着脸却迟迟说不出下文。
阿牛低头看她,眼神清澈如山间的水,哈哈一笑,伸出手轻刮她的鼻子:“若今后我待你不好,冷落你了,小兰尽管打我便是。”
小兰眼角上扬,惊喜道:“你怎知道我想说什么?”
阿牛摸着头,笑呵呵地说,“瞎猜的。”
那年夕阳下,少年憨得像一个傻瓜。
时光如梭,一晃已经过去了十余年,老实的阿牛头脑不够精明,力气却挺大,在城里找了一份重活,勉强能够养家糊口,幸苦虽是幸苦些,可一回家便能看到小兰温柔的目光,吃着一碗热喷喷的饭,心中那些不是的滋味,也不再那么苦涩。
北朝困苦,清粥咸菜的生活,也算不错了。
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前的一个夜晚,阿牛很晚都没有回家,小兰望着窗外纷飞的鹅毛大雪,娴熟如她,焦急地第一次织衣时刺破了手指,鲜血溢出,来不及去擦拭,慌乱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厚实大衣,伞都没撑,便迈入雪里,沿途风急霜烈,夜幕幽幽,寒风刮破了她的脸,她心如刀绞,浑不知痛,只是心底异常害怕,害怕阿牛会不会太累,栽倒在这雪地之中,一念至此,泪水便滚涌而出。
走了许久,前方传来脚步声,此时已至黎明,天微微亮,雪也渐渐小了下来,夜晚的道路实在寸步难行,加上这恶劣的天气连烛火都点不着,短短的距离,竟耗费了半夜时光,好在城镇就在前方,前方..是阿牛回来了吗...拖着又困又累的脚步,小兰快步走上前,却瞧见一张陌生的脸,她失落地低下头,继续前进,却听那人忽然出声,“夫人可是张嫂?”
“什么!”似明灯飞至,她急忙转头看那人。阿牛姓张,他莫非见过阿牛。
仔细一瞧,那青年汉子佝偻着身子,背上背的,不正是阿牛吗。
他好像睡了过去,身上散发着一种刺鼻的味道,小兰顾不上那么多,赶紧从那青年汉子身上抱下阿牛,用自己娇小的身子扶着他,为他披上大衣。
青年汉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嘿嘿笑道:“嫂子,张哥这酒量,真没得说,一个人竟然把咱们几个兄弟都喝趴了,俺喝酒喝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对人甘拜下风。”
“酒?阿牛平日滴酒不沾,怎会有这么好的酒量。”小兰朝他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拖着阿牛回到了家。
待到阿牛醒来,日暮西山,已是黄昏,大雪可算是停了,外头残阳如血,小兰问及此事,他只说冬日严寒,喝点酒暖暖身子,聊了一会,便又睡着了。
第二天傍晚,阿牛依旧未归,小兰望着渐渐冷掉的饭菜,没有胃口,一筷未动,夜里又是那青年汉子背他回来,他躺下便睡,第二天早上再出发,如此反复,已过一年。小兰好几次劝他别再喝酒,多回家一起吃饭,但阿牛执意,倔强如他的名字一般。
日子一天一天地度过,阿牛和小兰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他们的父母在南朝入侵北凉一役中双双去世,亲朋寥寥,也无人愿意为不相干的人从中调解。
“莫不是我育不了儿女,他不要我了。”小兰望着窗外的天,墨云浓稠,压得很低,心中逐渐萌生起不好的念头。那种绝望,那份沉默,一点一点堆积在心底,如同大石锤在胸口,压抑地令人窒息。每一次夜晚睡在床头,对着那烂醉如泥的人儿诉说,都显得如此如此的自欺欺人。
今日清晨,她借着市集里的菜不新鲜为借口,与阿牛一道入城,恰好遇见了王初七,那个可参姻缘的红线道人,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她想试一试,试一试当曾经的美好往事都如风沙被吹散,这段姻缘,可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在阿牛的心底,可曾有一处空白,还有我的位置?
追寻答案,如愿者十中有一,愿我是那一。
在红线触及指间的一刹那,她不自禁地闭起双眼,继而睁开时,呈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古旧的打铁铺,“叮叮铛铛”的敲打声此起彼伏,其源头处火花四溅,耀眼得教人不敢逼视。
“这儿,不是阿牛干活的地方吗?我怎么会在这里?”小兰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很是熟悉。
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背心的男人正在火光中挥洒着汗水,发出“嘿嘿哈哈”的哼声,极有节奏地打着铁。
“阿牛。”她呼唤那个男人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丈夫头也不回.....哎,果然是这样嘛,她摇头苦笑。
“呼!”
忽然,身边好似一阵风呼啸而过,她竟瞧见一个背影笔直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惊讶极了,掩住嘴巴,双目瞪若铜铃,回过头看,身边明显还有其他人,可自己就这么站在他们的跟前,却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各做各的事,各走各的路。
刚刚那个人,显然是从自己的身体穿过去了!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莫非是撞了鬼。”
“不对!”
慢慢从诡异的事件中回过神来,小兰的意识仍旧清晰,方才那红线绕我指间时,我便有些昏昏沉沉,她讶然:“难道这就是红线道人的道法。”
没有细想过多,她缓缓走到阿牛身边,看着他坚毅认真的侧脸,汗水一滴滴地落下,伸手想为他擦拭,却在半空放下,轻轻一笑,心酸无比。
费劲心思干完活后,浑身是汗的阿牛脱下白背心,换了一件衣裳穿上,那个时常背他回来的青年汉子走了过来,颇是贴心道:“张哥,俺这儿还有一件衣衫,穿着可是凉快了,你那件...”
青年汉子瞧着阿牛身上那件灰灰的,丑不啦叽的衣服,无论布料还是做工,都堪称一塌糊涂,送给城西的老乞丐恐怕都要遭到嫌弃,哎,实在不忍心说出来。
阿牛笔直地看他,神情困惑,有些呆呆的,他似在等待他的后话,可他半天不语,低头瞧了瞧这件衣服,这才明白,不禁大笑:“哈哈哈,老弟的好意张哥心领了,不过用不着,这件衣服我穿着最舒服啦。”
说罢,小兰看到阿牛昂起头,望着西北,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凉州热闹的集市,许多人好奇地看着那紧闭双眼,脸色愈渐郁沉的女子,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部逐渐舒展柔和,不过一瞬,下一刻竟如春风拂面般扬起了嘴角。
只有小兰清楚,她擅织麻衣,而那一件,是她前几日为了阿牛,织得唯一一件纱衣。
西北方向,是我们的家。
她望着他傻呵呵的模样,由衷浅笑,“原来如此,这便是红线道人的秘密,好神奇,也好开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