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寻情》剑舞倾城

2、入青楼

　　明灭不熄的昏黄烛灯映着一双水灵的眸子，过夏扭头看着眼睛的主人，轻轻抚了抚陈小葱细嫩的纤手，慢慢推开，只感到如雪冰凉。

　　她微讶，难道妖族的身体，都是没有温度的嘛？

　　很久很久之前，坊间便传闻妖族凶兽嗜杀冷血，它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专门以杀人为乐。

　　普通百姓偏居一隅田地，陋室墙危，深夜时分，窗外一旦有什么异动，莫不蜷缩在被窝中瑟瑟，万万不敢出门。

　　即便在防卫森严的大城市中，守护城门的勇武士兵与妖怪照面，一阵阴风掠过，也是血洒城墙的结果，世间都不太平。

　　以人精血为炼，媚人心魄而修。

　　人妖恩怨自古长存，必须坦然面对。是而即便南北两朝长年纷争不断，可作为人类的两大居所，近来谈判也已达成了共识：停战百年，共抗大敌。

　　醉仙楼的客人们饮酒之余，最爱唠这些鬼怪之谈，过夏初听觉得心惊胆颤，不过眼前的小姑娘，似乎并不像他们说得那样。

　　甚至说来，竟还有些亲切。

　　“姑娘还是快些离开的好，醉仙楼可是凉州一带达官贵人们的枕居梦地，不但有厉害的武者镇场，也有抓妖的道士哦。”

　　“什么？抓妖道士！跑跑跑，奶奶说人类中最可怕的就是道士了，万一我的妖气泄漏了，岂不任由他们宰割。”

　　不等过夏推开，小葱妖就十分机警地迅速抽手，一跃跳至窗边，惊慌失措地回过头，很没底气地喊了声，“过夏姐姐，我回头再来找你。那个，呃，我先声明：我绝不是怕了那些臭道士才逃跑的！”

　　说罢“嗖”的一声跳了下去。

　　这位号称“凉州三百佳丽，独得过夏足矣”的绝世美人看着窗外的黑夜，稍是愣神，当即莞尔，若有男儿瞧见，恐痴如醉，纵有百花齐放的盛景于旁惊现，怕也再难扭头相望了。

　　片刻后，她又恢复了往日清丽的神色，走到梳妆台前整顿衣容，右手轻撩秀发，远山烟眉扬起，英气逼人，竟似有三分剑气蕴藏。

　　“妈妈，带我见客。”

　　陈小葱一跃跳至楼下，并未走远，于繁华街巷的某处阴暗角落来回踱步，又不甘心地昂起小头看着已是屋内一片漆黑的窗户，黛眉紧蹙，“陈小葱，你可是立志要成为大妖怪的，怎么能怕了那群小小的道士呢！”

　　小姑娘对于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感到十分羞愧以及懊恼，可是过夏已经赴往一楼大堂迎客，那北凉小王侯吴君骞也不知道是只什么鸟，这万一把人拐走了，岂不是坏了大计！

　　陈小葱越想越急，目光瞪如铜铃一般盯着醉仙阁大门前络绎不绝的肥胖叔叔，脑补了一下奇怪的画面，“额额额”地直摇头。

　　白皙颈项处，御妖灵佩忽然散发出绿莹流转的光芒，陈小葱一个机灵，左右张望，“是那小哥哥在附近。”

　　她口中的小哥哥，正是那位日夜偷窥花魁房间的“色徒”。

　　奶奶给她的御妖灵佩不仅可以掩盖自身的妖力，更是她入世寻情的重要倚仗，一旦灵佩绽放光芒，就说明有缘人在附近，并且会指引你找到他。

　　这一次的有缘人，便是“偷窥狂”小哥哥，那个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提一把黄油伞，常年如同一颗青松一样站在人来人往的勾栏街道，无论刮风下雨，都始终望着远方朦朦胧胧的纱窗的男子。

　　他好像是从画中走出的谪仙，容貌清秀，气质却如诗中老者，阅尽了沧桑，一蓑烟雨任平生，不问俗世，已然忘却了红尘。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又有什么难以诉说的愁绪，凹陷进了心底，久而久之，寻常人也就看不清了。

　　但妖可以，或者说陈小葱可以，因为御妖灵佩的指引不会有错，他是一个被情所困的人。

　　情的源头，在那间屋子里，她是花魁过夏。

　　奶奶所说的寻情究竟是什么，陈小葱到此时还不能完全理解，但她知道，只有按着御妖灵佩的指引，才能初步找到答案。

　　为此，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哎，人类的感情真是复杂，喜欢就说嘛，还要我帮忙。”陈小葱插着腰没好气地哼了声。

　　原本她以为寻情什么的，可不比妖族的修炼简单很多，奶奶听说自己要离开小妖林，一个劲地在那唉声叹气，原来不是舍不得我，而是已经预料到我现在的处境啊。

　　明白真相的小葱妖差点流下眼泪。

　　来不及抱怨太多，陈小葱伸手过顶，掌心靠内，变戏法似地在自己面前画个小圈，霎时地表倏地冒出一阵青烟，浓雾滚滚，待到散去后，竟瞧见一袭白衣的翩翩公子手持折扇站在那儿，唇红齿白，端得俊秀非凡。

　　变身术，这或许是妖力孱弱的陈小葱唯一会的法术了，可说是说变身，实际上整体外表并无太大的变化，她依旧那么纤瘦，如瀑的头发没有变成一副干练的寸头，仅仅盘起，掩人耳目，而她那副美若天仙的脸庞，即便成了男人，依旧娇嫩地如同出水芙蓉。

　　“我这副模样能混进去吗？”陈小葱怀着忐忑的心情扎入醉仙阁外的人群，御妖灵佩所指引的方向，正是在这嘈杂的烟花柳地。

　　偏偏这儿是严禁女子进入的，大抵是因为达官显贵们的夫人团实在太彪悍，以前可没少整出幺蛾子，因此不必要的冲突能避免则避免。

　　“嘿呀，哪儿来的公子哥呀，长的可真俊。”

　　“哟，还真是，快请进，快请进，公子瞧得陌生，应该是从他州慕名而来的吧，不过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儿个公子可有福了，咱们阁内的花魁过夏今晚即将登台奏曲，而北凉小王侯吴君骞铁了心要拉她入府，却不知道这曲调是喜是悲，这等好戏，万万不能错过呀。”

　　门外迎客的娇媚女子掩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莫不都是怀着一副看热闹的心态。

　　陈小葱嘴角抽着，想来自己的担忧完全是多虑了，这些青楼女子接待惯了肥油大亨，可不就最爱他这种“小白脸”么，别说什么排挤认出了，一个劲地朝她身上蹭。

　　忙乱抽身钻出花枝乱颤的美人林，陈小葱方一进了大厅，不禁皱起眉头。

　　尽管眼前是一片炫目，金闪闪，银闪闪的杯具器皿十分亮眼，随处一嗅，便有缕缕飘香，有杯酒的醇香，女子的旖香，桂花糕的淡香等等等，但其中夹杂着她很讨厌的臭味，譬如男子散发的汗臭味以及凡人闻不出的铜臭味。

　　光这两点，就让她浑身感到恶心。

　　“书里面总说青楼是男子的天堂，女子的地狱，看来一点不假，我果然不喜欢这。”

　　扫了一眼人山人海的大堂，陈小葱轻捏鼻子，仍止不住打了个喷嚏，顾不得太多，循着灵佩指引的方向，那位熟悉的麻衣青年果然在里面。

　　他站在一个距离舞台中央偏远之处，双手阖在身前，拿着一把破旧的三面黄油伞，左侧一处已经有严重破损的痕迹，就算是一个人撑，也需要小心翼翼地才能保证不被淋湿。

　　他就那样抬头望着，一动不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似乎知道今晚，过夏会出现他的眼前。

　　“他看上去好孤单，就像天上的一只孤鸿。”不知为何，陈小葱的心中为他感到一丝悲凉，这种心情，好像被人类唤作是同情。

　　等等，他似乎不是一个人啊！

　　陈小葱惊讶地看到一位拎酒葫芦的少年，一边大摇大摆地凑近那人，一边毫不见外地搂住他的肩膀，醉醺醺地瞟了一眼，戏谑道：“哎呀呀，苏老板，你这酬金花得可真快，不过进个青楼买壶酒，就给全花光了，不过咱道爷也不亏，醉里醺醺品花魁，美人侧枕，至朝酒醒，如痴如梦亦如真，亦如真呐，嘿嘿嘿，即兴创作，莫怪莫怪，不过在青楼做春梦，道爷还是头一遭。”

　　少年说罢，整个人都摊在了麻衣青年的身上，只见那只右手的无名指和食指上，缠绕着两根极其错乱的红线。

　　陈小葱瞪大双眼，用一副到死都忘不了的表情盯着那两根红线，不顾周遭人大喊：“又是你，骗人道士王初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