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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侬今葬花人笑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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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这么蹉跎着,犹疑着,时间倒还镇定,照旧不动声色的流淌过去。直到那天,有人上门来拜访。
来的是个女人,红头发烫的卷卷的,细致浓密的眉毛,涂得晶亮的两片红嘴唇上头一颗小痣。自称是“维狄谟男爵的旧识”,拜见林小姐。
黛玉请她进来坐下,只不敢看她两片嘴唇,那两片红红的嘴唇在灯底下晃得她心慌意乱,触动她一些心事:她依稀记得与里德尔初见的那场饭局,她也按照王熙凤的叮嘱拿口红把嘴唇涂得晶亮彤红。轻轻一撅便是个接吻的姿势,像两颗樱桃一般,诱着人去衔。
女仆蹑手蹑脚的端上茶来,仿佛也觉察出眼前这个客人的不寻常。这个女客谢了,却不喝,只把双腿叠起来,穿着黑色丝袜的脚一下一下的晃着高跟鞋。她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香烟盒,打开来问:“要吗?”黛玉摇摇头,她便从里头抽出一支点上,女仆慌慌忙忙的翻出捷克琉璃的烟灰缸递上,她深深吸了一口,看着那个烟灰缸发呆,忽然用带着意大利腔调的英文说:“我以前也是不抽的。”
“以前?”
“是,以前。”她把烟夹在两指之间,仔细凝视着滤嘴上的红印子,“以前,我住在这里的时候。”
黛玉先是不懂,很快明白过来了,顿时有点坐立难安,胸口渐渐有一口气郁着,她打起精神,仔细凝视眼前的人。
谁见了都知道是个风月里打滚的人,那骚媚的风尘气像一层纱披在她身上。有些年纪了,很瘦,两条腿又长又细,便有些干瘪的不精神。穿黑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那样低,露出雪白的一对胸脯。但那只是一种表象,她一举一动都很有腔调,侧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优美极了,连垂着眼抽烟的手势都优雅讲究——不是从小的教养养不出来这样的娇滴滴的尊贵之气。
她在凝望之中渐渐回过味来,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的消散:“你......”
“我在这里住过。”她自嘲的笑笑,又吸了口烟,“我们是在意大利认识的,他和我父亲有生意上的往来——那时候他刚发迹,只是个暴发户。他来找我父亲收一批银器,我认识了他,疯狂的迷上了,跟着他来了这里——”
她喉咙发涩:“你家里,没有阻拦?”
“阻拦?”女人笑一笑,自言自语似的,“我们家说是贵族,早不知是多少分支了。除了个名头,日子靠着典当祖上的盘子碗过活,我小时候,家里几个姐妹整日在灯底下做针线——他们巴不得有个得力的女婿呢!”
她的心也变得冰凉:“那后来——”
“后来?后来就这样了。”女人悲哀的说,“我每天只穿黑衣,不是为了给家人戴孝,是为了给我自己服丧——我的一生已经完了,完了。”
她狠狠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将烟蒂掐在了烟缸里,然后站起身,“我走了,林小姐,祝你好运吧。”
黛玉没有动,她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坐在沙发上注视着她走出门去。她慢慢走着,一点一点的远了,那身影也变幻起来,那头火一样的红发变黑了,变直了,垂下来,垂到腰肢;她身上的黑衣也变了,变成一身翠绿的旗袍......啊,她变成了林黛玉!
这幻想让她惊叫了一声,将那只烟灰缸打翻在地上,转身登登登地上楼去了。她将门锁起来,躲在了屋子里。一个暗暗藏起来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不行,这样不行——她要走!她得走!她要回去!
就这么一刻钟的时间,她下定了主意,把柜子拉开,把衣服一件一件的赛到箱子里,她做着这一切,冷不丁手上被什么烫了一下,她茫然的抬起头看向镜子,这才看见自己——一脸的泪!
她的手停住了,她为什么哭?是真的怕了?还是不舍得?她有什么不舍得的?
黛玉垂下了头,呆呆的坐到一地的衣服上。坐到太阳落下去,黑夜像块裹尸布一样的笼上来,她这才回过神,想要站起来,一抬头却看见他正站在门口,斜靠着木门框子,静静的看着她,仿佛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一样。
他说话了,声音低低的,像夜色一样:“你要走?”
黛玉站了起来,她这会子倒有了勇气:“是。”
“你不能走。”
她冷笑起来:“不能?脚长在我身上,我爱去哪去哪!你管的着么?”
他沉默下来,过一会他说:“你不能为着别人两句调唆便同我置气。”
“要是别人调唆,我才不会置气—我是想明白了。”她简单的说,一边把剩余的衣服往箱子里塞。他走过来,劈手夺过去,把箱子丢到了一边:“不要同我闹脾气——我脾气从来不好。”
黛玉也生了恼:“你撒什么疯?我要是跟你不清不楚也罢了,我同你清清白白,你管的到我么?便是在我身上开销了,我回了国,倾家荡产的也赔给你!”
“晚了。”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以为你还回得去?”
她一怔:“你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么?”他慢慢的说,“你的舅舅哥哥送了你来,便以为万事大吉,放开了手弄鬼——他们是打量我是傻子还是觉得我不心疼钱?——实话说吧,我孤儿院里长大的,没什么比钱看得更重了。”
她不信:“那你还由着他们贪?”
“傻孩子,不由着他们贪,怎么一网打尽?”他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伦敦了?”
她怎么不明白——他是带她来避祸的,为了不把她牵连进去——原来从一开始,贾家就打错了主意,便是不把她推出去,人家原本也是打算让贾琏主持铁路局的再由着他们放手贪,贪够了、贪足了,再一网打尽,坐收渔翁之利……他是为了保护她,才带她来的!
“留在我身边,黛。”他的目光软和下来,怜惜的看着她,“你已经无家可归了……我知道他们对你不好,不要同情他们。来我这里吧,我这里才是你的家……看不出来吗?我爱着你呀。”
他低低的说着甜言蜜语,眼睛里尽是迷恋与沉醉。黛玉被他蛊惑了,正要点头,那红红的嘴唇忽然在眼前一闪而过,她惊醒过来,推开他。
“不……不,”她惊恐的说,“你不爱我!你爱的是……你爱的是,你想象里的大家闺秀……不是我!”
他惊讶的扬起眉头,旋即慢慢的垮下嘴角,是要发脾气了。正要说话的时候,忽然听见“砰砰”两声巨响炸开,连空气都在颤抖。
他立刻反应过来,奔过去关灯、拉帘子。然后拖过黛玉的手腕,扯着她贴墙站着,从帘子和窗子的缝隙里向外张望。
黛玉不明所以,也知道事情不寻常。正颤着声音问“怎么了”,已经被他捂住嘴。
“是刺杀。”他附在她耳边用气音简短的说。她也一样用气音回他,呼出来的湿气濡湿了他的手套:“是谁?”
他真的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太多了,想不起来。”她又低声说了什么,他说,“怎么不会?我也不单只叫贾家家破人亡过,他们想杀我,也是有的。”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她听了恁地难过起来。走廊忽然响起了脚步,他高喝:“是谁?”外头传来仆人怯怯的声音:“老爷,是我……不对,是卢修斯大人。”
他还是警醒着,示意黛玉站到门后头去,他从腰里拔出枪,浑身肌肉紧绷着,贴到门缝旁边。门一打开,他立刻拔枪对着门外,见了真是卢修斯跟仆从,这才松了口气。
卢修斯关上门,立刻神情严肃的汇报:“大人,情况不妙,我们的岗哨已经被解决了,敌人应该快接近了。”他问:“有几个人?”卢修斯说:“六个。都有枪。”他冷笑起来:“这么点人,就想取我的命?忒看不起我!”
卢修斯恨声说:“是阿维拉那个狗崽子,我发誓,一定要——”他摇了摇头:“这都是后话,先想着怎么脱身吧——卢修斯,你开车出去,把西弗勒斯他们带来。”
卢修斯吃了一惊:“大人,我不能留您一个人……”他淡淡的说:“我不会有事的——你快走。”
卢修斯犹豫了一下,匆匆行了一个礼走了。黛玉说:“你为什么不要他留下来?也有个帮手。”
他答非所问的回答:“卢修斯有个儿子。”
黛玉犹豫了一会:“你不忍心让他儿子丧父?”
他笑了起来:“你把我想得太美好——他有个儿子,当然舍不得死,等下情况危急,说不定会拿你要挟我,我只是防着而已。”
他说着,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来,递给黛玉:“拿着。”他说,用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她,“如果我……你可以用这个避免侮辱。”
她明白他的意思——对头找得到这里来,当然知道她是他的情妇,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会怎么对待一个情妇?想也知道……他希望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前,她能自尽,保全贞洁。但她是不是想死,他并没有问过她,或许在他的臆想里,一个高贵的妇人就应该如此吧。
但她没有驳他,默默接过了匕首。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向着她笑了笑,关上门下楼去了。仆欧人怯怯的问:“我们该怎么办?林小姐?”
她说:“等他。”
等他回来,或者等他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