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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年年岁岁花相似 ...


  •   事情竟这么成了,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成了。

      那一通电话,叫贾公馆上上下下提着的一颗心都放下来。连厨娘司务的笑容都多起来,仿佛那昔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富贵只在眼前。这样一来,众人对黛玉这位贾府的恩人的态度也倒了过来,殷勤、巴结,还带着一丝丝怜悯:谁都知道,这位姑苏林氏簪缨世家出来的小姐算是完了。

      林黛玉不觉得,她这几日过得恍恍惚惚。那日接了电话,她刚细细地“喂”了一声,那边便说:“你的琴弹得很好。”声音又低又沉,通过电线传过来,有点嗡嗡的余音——是个没听过的声音。

      她想了想,才意识到自己是同谁说话,当下便僵住了,低低的“嗯”了一声。

      那边传来的声音如同叹息:“你怕我。”黛玉下意识的反驳:“我没有——”说完才意识到失了言。那边却浑然不介意,反倒传来了“哧哧”轻笑:“是,你不怕我,一上来就弹〈酒狂〉的人,哪里会怕我?”

      她手心发冷:“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有种孩子气似的洋洋得意,“想不到吧,林小姐。那群酒囊饭袋不懂,我却是懂的——我不光懂你的琴,我还懂你。你弹这曲子是讽刺我呢!”

      “我哪里敢?”

      “你要是不敢,便不会这么反问。”他说,“你都自比嵇康了,我可不是那个顶俗的世俗人?”

      她沉默,那边于是也沉默,两个人拿着话筒站着,谁都不说话。过了一会,黛玉轻轻点着地面,说:“没有别的指教,我先挂了。”

      “好。”那边干脆利落的收了线,倒好像专等着她这一声似的。黛玉抿着嘴收了线,心想他大概是不会再打来了。

      她可是想错了,维狄谟男爵一点罢手的意思都没有。算不得很殷情,但三五日的,总想得到她。也还相敬如宾的,倒还尊重。通常是中午打过电话来,约她去吃饭逛商店看电影,天黑前将她送回来,一点说闲话的机会都不给别人。

      黛玉闹不懂他。他们两个出去,永远隔着三步的距离,身后哗啦啦跟着一大堆亲随。她一向有点怕他,一面是尴尬的关系摆着,她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女,到底对那些情色的事很抵触,但也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便有些兢兢;另一面,他身上也的确有些让人怕的地方:别的不提,他那样高大!她站在他身边,便像匿在一座山的阴影底下,总防着那山倒了、塌了,把她埋在里头。

      为着此,他们一起出去,她是不怎么说话的。家里见她不冷不热,着实着急,也派人来敲打她,要她热络着点。只是那样讨好献媚的姿态,她便是想做也做不来,教家里头说多了,反而犟头犟脑的把脸冷得像块冰。

      他也不介意,有时候还边吃饭边处理事务,他说英语也字正腔圆,黛玉有的听得懂,但也不会插话,仍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偶尔他跟她搭几句话,她也敷衍着应一应。他当然不止她一个女人,有几次在咖啡座里坐着,有打扮得花团锦簇的水蛇腰美人扑上来,装出偶遇的样子一脸的惊喜,有不少还是出自有头脸的人家。有些时候两个人并肩在江堤上走着,江风吹过来,她也能嗅到他身上的脂粉香、瞧到他衬衣上蹭的口红印——想来他是很忙的,敷衍完那个,也要敷衍这个。

      可他还是愿意敷衍她。渐渐的,她也摸出了些门道:这个人似乎是不需要自己去巴结讨好他的,自己越是这么冷着,他反倒越有兴趣。黛玉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道理,但也乐得轻松,有时被他说得不耐烦,还要下意识的抢白他两句,他也并不很在意。

      贾家先是着急,后来见维狄谟男爵没有放松的意思,也就渐渐的冷静了。贾琏主持铁路局一事渐渐有了眉目,眼看着十拿九稳,门可罗雀的贾公馆忽然又高朋满座了。大家也就不去猜洋人的心思,转头把注意力放到铁路局的事物上去,想方设法的算计着怎么从里头抠唆出油水来——其他都是虚的,眼前的利益才踏实,管他闹的什么脾气呢?

      这么拉扯了三个月,维狄谟男爵忽然说要去伦敦。是公是私他不提,只提出要带林黛玉一起。

      贾家正忙着捞钱敛财,哪里管得到林黛玉的身上去,没口子的答应。赵姨娘还说:“林姑娘好福气呀,伦敦那地方,我听说是一等一的富贵地。姑娘这一去,是享福了!”她儿子贾环占了铁路局人事处长的缺,赵姨娘面上有光,说话底气也足。

      贾家这几日热热闹闹欢天喜地,直如过年似的。林黛玉冷冷清清的便走了,好似石沉大海般没个声息。有维狄谟男爵打点,派斯实在容易。她先坐火车去上海,盘桓了一两日,又坐轮船去英国。轮船摇摇晃晃,她晕船得厉害,每日都在吐,几乎什么都吃不进。待下了船时,她又瘦了十斤,小小一张脸,白的几乎透明,连皮子底下青紫的血管都一清二楚。

      码头等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维狄谟男爵的副手卢修斯亲自来接,把她送到了城郊的一栋小红房子里。房子是刚翻过的,到处都新得很了,透出股硬邦邦的锐气。里头安着位南洋血统的女仆,帮她打点家务。她走上楼的书房去,对着落地窗的位置放着琴凳琴桌,静静躺着古琴。

      黛玉就此过上了在英国的生活,也没觉得与待在中国有什么不同。她照例是看书、写字,偶尔作诗弹琴,三茶两饭的过着日子,闲下来她不敢去想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处境,连念头都不能有,一但起了念头,便像有根绳子勒在颈子上似的,恨不得死去才好。但她到底苟且着,还是活着了。

      维狄谟男爵照例是三两天来看她一次,下午很少,大多是晚上。有时她一个人去饭厅吃了饭,再走回书房的时候,他就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书或者一张报纸。起初她总叫他唬得一跳,脸吓得煞白,两只乌沉沉的大眼睛睁着看他,不像这房子的主人,倒像是被猎人逮住的松鼠或兔子。他每次瞧见她的表情都带着笑,好像这么吓一吓她,叫他很开心一样。

      次数多了,她也习以为常了。他便换了地方,有时是客厅、有时是饭堂、有时是花园,但效果甚微。有一次她在休息室里看书,他从花园里穿过来一个劲的敲窗户玻璃,她不理,他便一直敲,她只得扔了书,站起来把他放进来。他靴子上都是泥,蹭得整个休息室到处都是,女仆洗洗涮涮好几日才清理干净;还有一次,她晚上正睡着,半夜醒过来床边忽然多了个人,呼吸沉重,幽灵似的蛰伏在黑暗里。

      这次倒是结结实实把她吓了一跳,边尖叫边手忙脚乱的往床头缩过去,拿起手边的枕头扔他。他接过枕头,说“是我,里德尔。”她哪里听得进?只顾着拿床头的东西扔他,还是后来开了灯,照见他的脸,分分明明清清楚楚的轮廓,咧着嘴眯着眼睛,笑得开心极了。

      她这才将信将疑的停下来。还是似信非信的,伸出手去触他的脸。他也不动,由着她把手伸过来,乌润的眼睛瞧着她将信将疑、懵懵懂懂的样子,带着笑意。黛玉抖着手摸上去,他下巴上刚好泛起了一片乌青的短须,结结实实扎了她一下,她痛得“哎唷”一声,瞧见他满脸的笑,忽然掉下眼泪来,发了脾气:“我讨你嫌了便直说,何必使这样的手段折腾我?!你走!你走!”

      她说着一边把他往外头推,一边捡起地上的枕头垫子丢他。他也不抵抗,由着她轰出去。黛玉关上门,忽然靠着门滑下去,流下满面的泪水来——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竟真的是无依无靠的,在刚刚一片幽玄的黑暗里,她刚刚竟叫的是“里德尔”这个名。

      那之后,维狄谟男爵有许多天不曾来,也不知是厌了还是觉得愧疚。黛玉自那夜里的一吓,吓出了许多心事。她忽然开始忧郁起自己的命运来,每日捧着书也不看,只觉得这个房子像一个囚笼一般,越发难待下去。她每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也不知是想逃离还是不想逃离。

      她有时候也抱着一丝侥幸:难道维狄谟男爵已经厌弃了她?果真如此的话,她是不是已经自由了?

      可是一个自由的人应该做什么,她实在不知。从小她就被锁在家里,接着接到了贾家,然后便到了英伦。她的世界永远同这个真实的世界有一扇铁门,沉的,推不动。上面叮叮咣咣锁着一大串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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