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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可怜金玉陷泥浊 ...

  •   天还没亮透,外头刚传出牛奶瓶子碰得叮咣响,王熙凤带着东西风风火火上楼来找她,推门进来便笑:“快来看看这红宝石链子,我瞧着竟然有拇指头大小呢!还有这两个翡翠镯子,啧啧,都绿的要滴下水来了!老祖宗这次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给妹妹了,配前两天刚做的那身香云纱旗袍肯定好看——”瞧见黛玉一脸苍白,眼底两片乌青,又道:“哎呦——好大两个黑眼圈!”

      林黛玉穿了身白棉睡裙披散着头发坐在木架子床脚发呆,只低声说:“昨天晚上没睡好。”王熙凤上前摸摸她的脸,心疼地说:“瞧这黑眼圈,怕是一宿没睡罢?我晓得你们:年轻的姑娘,脸皮薄,紧张也是有的。嗳,要不说你这丫头傻呢。”轻描淡写的遮掩过去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今天有天大的喜事:谁又知道,她这一去,就是卖了自己的身?

      她不语。王熙凤到底识趣,只提醒她得会先吃过早饭再敷口红便出去了,并不打扰她。

      再出现在底下,已经耳目一新:头发烫成最时髦的卷发贴在脸上,愈发现得一张脸只得巴掌大,下巴尖尖窄窄,黑眼圈叫脂粉盖住了,浅浅搽了一层胭脂,两只杏子一样的吊梢眼叫这么两片红云一衬倒有几分妩媚。一身雪白的香云纱旗袍,腰肢那里还是松着,不过堪堪一握而已。胸口垂着颗垫形火荧荧的红宝石吊坠,红得像滴鸽子血,旁边围着一圈晶光璀璨的火油钻,引得人不住往那瞧。

      她一出现,饭堂里的人便都看着她,王熙凤笑道:“你们瞧,哪里来的天仙下凡来了?”

      黛玉坐下来吃饭,只捡了两只生煎包子到碗里慢慢吃。那边听得她大舅说:“黛玉今天怎么闷闷的?出去交际,放开心才是正经的。”

      她听了,那一口包子便像石头似的卡在喉咙里,堵住一口心气。当下又把包子放下来,站起来说:“我吃饱了。”自顾自的上楼去。听见后头琏二哥说:“爹,你少说两句罢,妹子心里本来就不痛快,你又不是看不出来!”大舅提高了声音:“我说两句都说不得了?吃这个家喝这个家的这么多年,我说两句都说不得了?再说我说错什么了?大家本来高高兴兴的,她一来,丧着个脸,笑也不会笑一个!还指着她呢!别是咱们错了主意!”

      指桑骂槐的喝叫像一把把刀子,扎到她心里。黛玉在楼梯听着,只觉得木木的——她有些惊异,自己竟不会痛了,真的,一点都不痛了。她想起之前读过的译本小说《浮士德》,那个男人把灵魂卖给了魔鬼,自己是不是也已经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一家人拖拖踏踏吃过了饭,王熙凤跟贾琏陪着她出了门。贾琏到底觉得对不住这个表妹,有些心虚,便不肯跟他们挤后座,借口说热坐到前头去,单把他媳妇留在后头陪黛玉。王熙凤镇定自若,拉着黛玉说些当今时兴的咖啡座和饭馆子,一路叽叽喳喳倒也不寂寞。

      吵吵嚷嚷地到了翠云楼的包间,一进去就有几分不同。黛玉原想着既然是相洋人,少不得要去吃西菜用刀叉,谁知一脚竟踏进了个扇形菱花格子门,还似模似样的摆了扇丝绣四时屏风。里头有人在拉二胡,一个女孩子吊着细细的嗓子甜甜的唱:“春天到来好风光,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王熙凤悄悄凑过来与她咬耳朵:“他们洋鬼子是这样的:要么呢,一点点中式的都沾不得,来了咱们的地界,也要过原来的生活,生怕自己不纯粹了;要么便像今天这位这样——一应按着中国人的来,学中国人的做派学个十足,最后反倒成了假洋鬼子了!”

      她悄声与黛玉说笑,拖着她的手走进去。里头一张大圆桌,上首坐了几个人,有中国人也有洋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正中间簇着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黑头发黑眼睛,五官像山棱一样分明,不动声色的听他们讲话。见他们三个进来,一抬手,那歌声琴声顿时就停了。

      这才瞧见,原来角落里站着个拉胡琴的瞎子和一个梳辫子的小姑娘,旁边还摆着琴桌琴凳,架着把乌黑润泽的桐木古琴。黛玉看见那把古琴,心里突地一跳,看向贾琏,贾琏哪顾得到她,早堆起了笑对着上首的人团团拱手:“来迟了!来迟了!恕罪!恕罪!”

      他们一脚跨进去,在座的便嚷起来:“怎么才来!等你们开席等得饿死了!”“琏二爷你好大的脸子!这么多人单等你们!”“与他废话什么,既然来迟了,少不得要罚酒!”吵吵嚷嚷的都是冲着贾琏去的,眼睛却都粘在黛玉身上。黛玉叫他们看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背脊阵阵发冷,只垂着眼睛,跟着王熙凤入了席,刚好便坐在那西洋人对面,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的。

      菜品流水价端上来,众人边吃边说笑,话题转来转去,总转不到林黛玉身上,她从来不管,只低头默默吃菜,连头都不抬。贾琏见洋大人也不看她,心里暗暗焦急,对着坐在右边的一个人一通挤眉弄眼。那人本就收了贾琏的手软,特意同他做了这个局把人请了来,虽存了个摆款的心思拿捏贾琏,也不好真叫他真急了。当下咳嗽一声,说:“这么吃吃喝喝的也没趣,继续让他们唱上。”

      他面朝着两个淸倌,眼睛却盯在那洋大人维狄谟男爵的身上,见他依旧低着头吃菜,没反对的意思,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又对贾琏打眼色,贾琏会意,忙接过话来:“——哎,又唱又拉的,李大人也不嫌吵!我有个主意,不如教人弹首曲子,清清静静的也风雅。”

      来作陪的都是聪明人,都知这是两人开始做戏了。当下都不接腔,只闭嘴笑着看他们耍花腔。李大人闻言抚掌:“好好好,不愧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既然这样,我也有个主意,整个英租界谁不知你们家黛玉小姐是才女,能诗能画能琴的?正好今天有耳福,我们借贾二爷的光,也见识一下那‘绕梁三日’的琴音。”

      众人又都看向黛玉,王熙凤抢着笑道:“李大人,我们虽是破落人家,一贯苦寒着的,但林妹妹可是我们老太君捧在手心的人。你说听就听,也未免太容易了。”

      “瞧瞧,做哥哥的都没发话,做嫂子的先急上了!”李大人斜睨着她,少不得与她绕几句玩笑,“罢罢罢,我也没想那么容易的得了你们家小姐的高音,你琏二奶奶有什么指教?尽管说。我不成,不是还有里德尔大人在嘛。”

      一时间眼风尽在宾主位上两人之间飞来飞去,维狄谟男爵不动声色,吃喝照旧。黛玉死命低着头,手上的绢子攥得紧紧的,她竭力按捺着自己,继续平静的看他们做戏。

      王熙凤一拍黛玉,笑盈盈地说:“还能有什么——我们家小姐弹琴给诸位听,诸位可得留心我们家小姐的大事才是呀!”

      王大人说:“这不容易,在座的都是青年才俊——”

      王熙凤啐他:“王大人睁眼说瞎话也不闪了舌头!才俊也罢了,在座的哪来的青年!”

      王大人搭讪笑着说:“我们这些老皮死脸的,当然不算。二奶奶你单往对面瞧,就是你要的青年才俊了。”说完笑嘻嘻看着维谛谟男爵。

      黛玉听他们越说越露骨,干脆站了起来,手紧紧扣着那桌角,咬紧牙说:“王大人既然要听,我献丑就是了。”她说着往琴桌走去,心里的耻辱感再也压不住,嘴上只说:“弹得不好,各位莫笑——”

      她在琴桌前坐下来,先往徵角上连剃了两下,只听铿锵有力的“咣咣”两声,切金断玉的杀伐之气,屋子里顿时没了声响,众人寂寂无声,都看向她。连维狄谟男爵都有了兴致,终于放下了一双筷子,抬头看向她。

      黛玉不理,只抬起一端轻调琴轸,改用泛音试一试,这次是“叮叮”两声脆响,便知正了音。道一声“献丑”,摆好架势,两手翻飞,勾捻抹剔挑,一手或泛或按,行云流水的弹奏起来。在座诸位听那琴音,先轻又缓,徐徐庄严,间或几声凌乱纷扰的急促,又复归徐徐。似溪流缓行,偶遇碎石一二激起杂音,忽然间水流愈细,原来是乱石堵上去路,只留一罅隙。溪流从罅隙穿过,竟倾泻而出,一时水流湍急,汇成一股急泉汩汩流下。在座诸位虽不知她所弹者为何,听那琴音时快时慢,间或几弦促音,后越发急促起来,暗合一段狂放不得志之郁气,也觉得气势惊人。

      曲毕,屋内已是鸦雀无声。维狄谟男爵笑了笑,带头鼓起掌来。一时屋内掌声雷动,两个淸倌泪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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