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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刀霜剑严相逼 ...

  •   黛玉爱在下午时候站在阳台往外看,才洗过头一把长发湿漉漉的,一绺一绺并在一起,日光温润、微风薰人,她拿毛巾垫着颈子隔着湿发,掀起一端轻轻的擦,靠在栏杆上望着楼底下。楼下是市井式的车水马龙:来来去去的人力车、提着篮子卖针线鞋垫的老太婆、报童这个时候是瞧不见的——这是肌肉虬结、晒得乌黑的扁担们的天下,挑着一担子一担子的东西麻利的往前赶。还有人也担着东西,是沿街叫卖豆腐脑的。路过贾公馆,总要多停一下,朝着窗户多喊两声,期待他们从高楼上吊一只篮子下来。

      这一幅画面她每天都在看,熟悉得不得了。武汉租界也比不得上海,码头城市,总不够高雅,但地气、世俗,俗的可爱可喜,是清明河上图样式的百景人间;天上头,远方的金乌正坠到云里,圆润温柔的橙黄一团,像咸鸭蛋里的蛋黄,一戳就能流油似的,她慢慢擦着头发倚在栏杆上看,又是古人说的沐髪晞阳,是顶雅致的。只是晞阳却总与哀伤联系着,有一种悼亡似的美——冉冉晞阳,不遂其茂;晖晖芳华,雕芳落秀......雕芳落秀.....

      紫鹃忽然匆匆开门走进来了,她小心翼翼带上门锁上,踉跄着奔进来扶住她的胳膊。黛玉正问:“怎么了?”紫鹃扬起脸,一脸的泪,哽咽着说:“姑娘,我听到了!他们真的打定主意,要拿你攀洋人给琏二爷换前程!”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一下炸开,带着水的头发又湿又冷,寒意蛇一样的从头皮缠上来,缠到她的脖子上,黛玉忽然喘不过气,跌在藤条大圈椅里嗬嗬吸气。

      紫鹃急了,上前摇着她:“姑娘,你怎么了?别吓我呀!姑娘!姑娘!”黛玉被她一口一个姑娘吵得头疼,摆摆手示意没事。她咬着唇坐在椅子里,心里乱得像洋妇人手里的毛线团。

      紫鹃伏在她腿上抽泣,说:“姑娘,咱们逃罢——趁他们还没提这件事,咱们收拾东西,加紧逃出去。”

      黛玉木木的看着她:紫鹃跟着自己看了几次西洋电影,心里总有罗曼蒂克的故事,以为逃跑是顶浪漫顶容易的事,把床单一结吊下去,便轻松潇洒的一走了之。可她们能走去哪?她一脚踏到地上,就与这无涉了。让她姑苏林家的大小姐,去洋人的商行里谋一份打字发电报的差事、每天早上起来走到街口去倒马桶、挤着电车上赶着受洋人的腌臜气和白眼、只为着每个月末去领两个银元回家买米买油?

      她知道自己过不了这样的日子,不需要出去吃两天苦再灰头土脸的回来认输——话说回来,她要真的一脚踏出去了,还会得了头么?就是现在,这个家里几时又有她容身立足的地方了!

      还没等她想好对策,谁知人家就杀上来了。来的是她二舅舅的姨太太,姓赵,一进来就嚷:“哎哟,给林姑娘道喜了!”

      紫鹃正给她倒茶,皮笑肉不笑地细声说:“姨奶奶怕是进错门了,我们这位几时能有喜事轮得到她?——别是往火坑里推就阿弥陀佛了!”
      赵姨娘满脸的笑僵了僵,到底想起这次的来意,把那口气忍了下来,接过茶杯:“瞧你说的!林姑娘是娇客,什么时候咱们不是紧着姑娘的.......再说旁的人也罢了,我几时坑过姑娘!”

      黛玉捧着盏茶慢慢喝。她是没坑过自己,但那也是轮不到她。她堂堂贾家的表小姐,上头正经的舅母还在呢,她一个妾室,有什么资格来她面前说三道四?怎么想得到竟有这么一天……她的命运,竟由这样一个身份暧昧低贱的人来宣告!

      也是,送她去给洋人搭伴做姘头这样下作的事,她的舅母表嫂哪个不是要面子的闺秀,他们怎么开的了口?想来想去,只有赵姨娘了……低贱的人,做这样污糟的事也合适。到时候她教洋人玩腻了走投无路,贾家把赵姨娘往前头一推,只说是她撺掇的林小姐就是了,与家里头没什么干系。林家出去的小姐,听一个姨娘的怂恿自甘堕落地去勾搭洋人……总归不是他们贾门的千金做的事,辱不了他们的门楣。他们贾家得了好处平步青云荣华富贵,依旧做他们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高门贵第!

      赵姨娘见她不搭话,只当她信了自己的话,兴兴头头地说:“我这次来,是要学一学那月下的红娘,为姑娘的一桩极好的姻缘牵线搭桥来的。”

      她知道林姑娘书卷气,所以特意扯些典来,自觉这番话说的文邹邹的十分高明。不料林姑娘吹着氤氲的雾气,不冷不热地道:“姨娘说笑了,那红娘可不是结良缘去的——是撺掇着正经小姐偷情去的。”

      她故意把偷情两个字咬得重重的。赵姨娘出师不利,上来就是个硬钉子,正要说些话分解,林黛玉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搁:“姨娘也不必说了,您老今天为什么来的我何尝不知道?就是我不想知道,这个家里也都传疯了。您出门看看去,谁不晓得咱们家要送我去给洋人受用?也好!我父母死的早,寄人篱下的赖在你们家吃了这么些年的饭,也是时候还了,还强过受这眉高眼低的!”

      她一字一字咬牙切齿,边说边落下泪来。紫鹃在一旁咚地跪下,流着泪抱着她的腿哭劝:“小姐,你不能这样想啊,那可是火坑狼窝!怎么好去得!”

      林黛玉把手一摔,流着泪冷笑:“有什么去不得的?!横竖一条命罢了,他们要糟践我只管来,左不过把我糟践死了,全了我们一家阴曹地府团圆就是了!”

      赵姨娘原打量着林黛玉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好对付,才接下这桩差事。谁知道自己这才起个头,那边已经有千万句话诛心的顶回来了,虽指着家里头,句句都落在她身上,只好讪讪地道:“姑娘快别这样说——老太太知道了,还不知怎么心疼呢!”

      林黛玉把眼泪一揩,发狠道:“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打量着哄我!以为我不知道么?老太太要是真心疼我,姨娘你今天怎么会来说这话!别说你,便是家里头都不会有这主意打到我身上!”她说完伏在桌上呜呜大哭,紫鹃哭着站起来将她揽在怀里,主仆哭成一团。

      赵姨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回去,想到贾夫人许的好处,又咬牙忍下来。见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之意了,干脆把心一横:“姑娘既然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实话告诉姑娘,家里头预备把链二爷推上去做铁路局的局长,招商局那边我们老爷都打好招呼,单等着英国人点头同意,这才打上了姑娘主意。家里的情形连我都知道,不信姑娘不晓得,再不谋个稳妥差事,咱们家就单等着一大家子一起饿死了!”

      紫鹃将黛玉揽在怀里头,泣道:“是,你们为着不饿死,便逼着我们去做下流事!当年林老爷把林姑娘托付来,又把那么大的身家都给了林家,有头脸的人家谁不知道!你们败光了姑娘的钱,又逼着她去做粉头,便不怕林老爷九泉底下知道了?”

      赵姨娘冷笑:“紫鹃姑娘这话也不消冲我来,谋你们算你们的是当家作主的人,我左右不过是个递话的!再说了,你们也别以为粉头好当,你以为谁都能给那个洋人当粉头?!”

      赵姨娘停了停,说:“林姑娘,你细想想,咱们家再破落,老爷好歹也是做官的。我是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连我们这样的都要上赶着巴结他,可见这洋人怎样的权势熏天了!我知道姑娘恨,恨家里头逼迫你。可是现下的时局,谁不是砧板上的鱼肉呀?你细想想,姑娘你可还有地方逃么?便是嫁人——说句诛心的话,当今的局面,姑娘无父无母无倚仗的,哪还有好人家轮得到姑娘!”

      她说完缓了缓,换了副语气道:“我劝姑娘一句话:既然逃不了,还不如认命强些。退万步说:姑娘真要搭上了这条线,也算是得了高枝。同那洋人约几轮会,他有了意思,把您往家里一娶,不也是美满姻缘么?俗语说,再强不过枕头风。到时候我们这些人要生、要死,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

      主仆俩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赵姨娘见她们肯听,受了鼓舞,将凳子往前一拖,凑近了说:“依我说,跟洋人走,比跟咱们这里的少爷还强些。再说这个洋人又不一般:人家里德尔先生年纪轻轻已经是英国领事馆特使,女王亲自封的维狄谟男爵,是替洋大人说话的人呐。听说长得也俊,人品也好,钱钞也多。别说我的孽障,就连宝二爷琏二爷也比不了!姑娘这样的好人物,跟他亲近亲近也不吃亏呀!”

      她刚说完,冷不丁黛玉抬起头,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哭得胀红,额角突突跳着青筋,只拿肿如桃子似的眼睛冷冷看着她说:“姨娘既然看得这样好,不如让探春姐姐替了我,岂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更十全十美的事情!”

      赵姨娘语塞,正要补救,那林黛玉把头发一甩,恨声道:“姨娘也不必劝了,我也不叫你为难。替我带句话,说我应承了便是了!请回罢!”

      赵姨娘拿着绢儿讪讪的站起来,走出两步,转过身正想说什么,瞧见黛玉一双眼睛里的寒光到底又吞回去了,低了头含糊两句快步走了。

      她一离开,紫鹃摇着黛玉的胳臂急道:“姑娘,你可三思啊!”

      黛玉倒是不哭了,握着她的手腕子,幽幽道:“紫鹃,你还看不出么?我早是砧板上的鱼肉了!今日推了这个男爵,明天怎么会没有那个子爵这个王爷的扑上来?他们既动了这个心思,便早已是不放过我了!”

      紫鹃叫她一语点醒,瘫在地上怔怔半晌,问:“姑娘,那你便这样认命么?”

      长长的指甲嵌进肉里,一双瘦弱的手上青筋爆起——她茫茫然地想:原来这便是命?这便是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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