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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有玉,沉水 ...

  •   百花楼的后园里,还立着一座三层阁楼,不大,但是特别别致精巧,一层一层飞挑出去的檐角上雕刻着活灵活现的神兽螭吻,飞扬的鱼尾像是能从半空中掀起风浪来,檐角下挂着竹质铃铛,有风吹过时,竹铃在风中摇摇晃晃,却一丝声音也无。
      静谧,幽然,同前院的百花楼比起来,就像是封存在石头里的一块宝玉,令人遐迩。
      九歌和殷容华顺利到达窗子外的时候,屋里的人正在谈话。
      深灰色衣着的老仆从挡住了九歌的视线,只能看到穿着雪色衣裳的人微抬的手臂。
      那就是玉沉水吗,九歌瞪大了眼睛望着。
      那人正是玉沉水,此时他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七只酒壶,每只酒壶侧摆着一只白玉小杯,此刻正有一只玉杯被他放置唇边。
      玉沉水浅尝了一口杯中酒,正小心翼翼看着的仆从愈发战战兢兢了。
      “桃香太浅,梅香过浓。”
      无波无澜的一眼深潭里,一块晶莹剔透的雪玉咚的一声落入水中,一点一点,在黑暗中不断下沉,好像要沉到深渊里去。
      九歌听到那样浅淡又刻骨的声音时,就是那样的感觉,她愣了好一会。
      老仆从弯着腰,“今年江南那边雨水期太长,桃花未能开盛就被打落了,遮了雨水的那些虽然开盛了,也因为光照不足而味显寡淡,所以….。”
      “所以,你就擅做主张加重了梅花的分量。“等老仆从实在说不下去的时候,玉沉水云淡风轻的开口。
      老仆从恨不能将脑袋埋到地下去,“小的知错了,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
      “何时花开,何时花落,花香浓淡皆由天定,这百花酒喝得并非酒,而是那一年的四时风光,岂能擅改。“,
      这个时候,殷容华微微挑眉,侧目望了九歌一眼,然而九歌这时一心陷在那样独特的声音里,全无所觉。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老仆从激动的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老仆从连连磕头的声音咚咚作响,九歌恍若未闻,她看到了玉沉水的模样,因此愣住了。
      她从前在凉州的时候,也见过不少长得好看的人,就连慕九遥,也是世间少有的俊朗,来了长安之后,先有翩翩君子的安赋言,后有张扬耀眼的殷容华,皆是倾国倾城色,可她从不知道,一个男子,还能好看成这样。
      像是幽幽深谷里,孑孓独立的那支玉兰,不说不动间摄人心魂,像是薄雾漫延的夜晚,幽幽升起的那轮月光,万千风华却只能仰望无法触碰,像是冬日的新雪落在鼻尖,然后一点点化开的微凉令人心悸。
      “起来吧,“玉沉水目光如水,不愠不喜,”这一次共做了多少。“
      老仆从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共七坛。“
      “尽数砸了吧。“玉沉水说。
      老仆从震惊的抬起头,“砸了?“他感觉自己应该没有听懂,在字面上来看,七坛酒确实不算大事,可这是七坛百花酒啊,费了一整年的时间才酿出来的,这一壶酒就是一锭金子,且不说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老仆从害怕又心疼的挣扎道,
      “….那明年楼里没了百花酒,怎么办呀…..“
      玉沉水垂目摩挲着掌心的玉杯,修长的指尖泛着莹润的光,像极了一副仙子入画,九歌看他看得认真,忽然间,看到那双水色薄唇微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面上显露出一丝请君入瓮的诡异表情来。
      九歌尚在疑惑,殷容华忽然身后将她从原处拉开,瞬间落到了地面上。
      几乎是与此同时,两支尖端带着铁钩的短箭悄无声息的到了他们方才所处之处,而后死死的钉在了窗横上,不等他们反应,园子深处一片黑暗的地方紧追着他们的身影,短箭噗噗而出,大约是已经被他们发现,这回就有了明显的声音,势如破风,要将他们射成刺猬。
      再迟钝的九歌也意识到了危机,显然,有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偷窥行为。
      “走!”
      九歌化被动为主动,一手抽出了长鞭,边挡边闪避开这漫天如雨般飞来的箭,可是在这里空挡的后花园里,他们两简直就是活靶子,无处可躲,而那些短箭更是经过精心特质,顶端带有铁钩,会自动咬死碰上的东西,九歌的长鞭上已经咬上了好几根无法甩脱,以至于没办法再那么灵活,两人稍显狼狈的闪躲中,对视了一眼。
      殷容华:我之前可是提醒过你的哦。
      九歌:现在逃命比较重要。
      殷容华:以后要相信我知道吗。
      九歌简直要怒了,如果可以的话很想冲过去甩他一鞭子,
      “西北角攻势稍微薄弱一些,我先过去,你殿后。“九歌甩掉了长鞭上的短箭,不等殷容华回应,就朝那方冲了过去。
      眼下这样的状况并不算是最凶险,从前在凉州,瞒着爹娘和慕九遥一起去闯荡沙漠,结果被风沙席卷分散,快要渴死的时候遇上了沙匪,那是她第一次与死神擦肩,这回让九歌少许慌乱的是偷窥被发现这件事,若是被玉沉水抓住了她,安王府一世英名就真的要毁于她手,而且,她以后就没法堂堂正正的出现在他面前了。
      可心急,往往是失败的开始。
      “不要过去。”身后殷容华的声音显得有一些急切。
      然而九歌丝毫没放在心上,径直朝黑暗的西北角冲去,她的轻功极好,施展到极致少有人能比过她,本来要冲过来的殷容华被突然密集起来的短箭逼停了一步,就眼睁睁看着跃上半空的九歌头顶怵然出现的数把长刀。
      攻势薄弱的西北角埋伏着一群武艺高强的影卫,善于悄无声息的偷袭。
      电光石火间,九歌险险的避开了横向脖子的那道寒光,从半空跌落自地面,随即,那几把寒光闪闪的刀尾随她而来,躲得过这边,便要挨上那边,总要受一刀,那就没办法了。
      九歌就地一滚,避开要害,做好了要挨上一刀的心里准备,然而铛的一声响在耳际,殷容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侧,手中握着一柄剑,明明在阴暗中,却仿佛看到那剑身上有光晕流转,朝九歌砍来的那柄刀断成了两节,刀刃落在九歌脚边。
      这一切只在眨眼间,发生得极快,九歌从地上跃起,“你有剑怎么不早些拿出来。”
      然而一句话刚说出口,她就看到了殷容华另一只手臂上嵌着一支短箭,皱了眉,“你受伤了!”
      殷容华一手握剑,将黑暗处的那几个影卫逼得现出了身形,语调却轻描淡写,“小伤。”
      九歌握着长鞭,握得很紧。
      玩也玩够了,该认真一点了。
      九歌的长鞭在凉州是闻名的,甚至都有了一个传说,叫宁可去太守头上动土,不能碰慕大姑娘的鞭。
      殷容华感觉到身侧的气势陡然一变,如蛟龙出谷,势如破竹,抽空侧目望了一眼,只听到啪的几声轻响,九歌从地上卷来的断箭去势汹汹的射入黑暗里,短箭入骨便发出啪的清脆响声,九歌挡在他的身后,长鞭如灵蛇将那些飞来的箭一个不拉的击落,冷然道,“说了要从这边走,姑奶奶我就要从这边好好的出去。”
      殷容华一声轻笑,“有这么好的招式怎么不早些用出来。”
      斗嘴归斗嘴,两人携手,竟然真的退到了西北角,那边愈发黑暗,两人如鱼得水,轻功高的好处就来了,身轻如燕,短箭在黑暗中失了准头,影卫打不过殷容华,九歌率先跃上了墙,殷容华随后,两道身影如同流行一般潜入了街道,此刻夜夜正浓,偶尔还亮着的灯火也仅能照亮门口方寸之地,想要藏身,再容易不过了。
      离去前,九歌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窗户,窗口空荡,那个如冷玉一般的人并没有亲眼来看这样一场好戏。
      空荡破败的民房里,燃起了火堆,九歌在火堆旁探看殷容华的伤势。
      短箭的铁钩死死在咬在肉里,若不抓紧时间取下来,会伤及经脉。好在有那把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我总觉得,今夜里很像是一个埋伏,好像他知道会有人要来,也知道要来的人是谁,一言未发就下杀手,丝毫不留情。“
      殷容华一笑,只是眼底仍旧是夜一般的黑,“是我轻敌了。”
      九歌惊讶,“难道他知道是你?…要杀的也是你?你不是皇子吗,他为什么要杀你。”
      殷容华说得云淡风轻,“算起来,殷氏一族都是他的灭族仇人。”
      九歌的震惊无法言表,那样的一个人,空若幽兰超脱世俗的人….
      可震惊过后,九歌清楚的知道,这些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从千里之外的凉州远道而来,很快也会再回去的,这长安城的这些事情,以前,现在,将来都跟她没有关系。
      敛心凝神,九歌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那只受伤的胳膊上。
      九歌皱着眉极为认真的取箭,抽空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殷容华,
      “如果痛的话还是喊出来会好一些。”
      殷容华坐在那里,“你的手法很好,学过医术吗。”
      九歌没有说话,手上不停,直到铛的一声,断箭脱离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香囊,打开,传来淡淡的草药清香。
      忙着清理伤口,再撒上药粉。
      “我小的时候比较调皮。”
      殷容华挑眉,“经常挨打吗。”
      九歌望了他一眼,“是替那些被我打伤的人准备的,”洒好药粉,九歌把方才从他手上撕下来的衣袖裹上去,“我们那有个太守,他的儿子特别惹人讨厌,有一次我没有控制好出手重了一些,太守派的人都围在我家门口了,说如果他儿子死了就让我去给他陪葬,”说起往事,九歌总是神采飞扬。“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怎么给被我打伤的人留下一条命。”
      两人靠得极近,殷容华都能闻到九歌发上的清香。
      “既然明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动手呢。”
      “不动手,我怎么泄愤呢,”九歌说得理直气壮。
      殷容华笑了,“以后谁要是娶了你,定是一世不得安宁。”
      他说这话的时候,九歌正在给伤口包扎最后一道,闻言手下就不受控制的力道一抖,将殷容华那一张俊脸勒得略微有些变形。
      九歌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你一世不得安宁。”
      殷容华扬眉,笑了。
      夜色已深,九歌感觉到了浓浓寒意,才发觉此刻已经很晚了,不由得心头一惊。
      若是这一次又被安夫人发现了,那每天两个时辰的礼仪课会不会变成四个小时?想想就毛骨悚然。
      九歌拔腿就跑,还不忘朝后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后会无期。“
      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殷容华坐在火堆旁,感觉到伤口处丝丝缕缕的疼,侧目,伸手轻触那包扎精巧的布带,勾起了唇角,后会无期?
      “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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