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莲烬

12、心愿

　　第十二话 心愿
　　郇殣归来的消息，如同风一般迅速的传开。人刚一走进浣水阁，就可以看见周围站立着很多同伴，每一个脸上都是欣慰的笑容，都在说“欢迎回来啊”的话，这样的氛围让漓微这个外人也感到了一种遥远仿佛已经逝去的亲切，这是与碧落宫阙金碧辉煌的外表下隐藏的冷漠正好相反的——在这里，人的感觉很强烈。
　　“这些都是你的同伴呢。”漓微轻轻地说着，有些羡慕，有些嫉妒，眼波荡漾着温暖的光芒，望着郇殣冰冷的神情，笑道：“笑一笑嘛。这种时刻，不是应该笑的吗？”
　　“没兴趣。”他仍是一副不在乎的神色。转过脸，轻轻的哼了一声。
　　漓微忽然笑了。他明明是很想笑出来的，可是啊，这个男人向来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呢。真是个惹人头疼的家伙啊。
　　就在这时，旁边一棵枯树下的身影忽然吸引了漓微的目光，那样寂寥的身影，一身纯白如雪，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疼——没错，那正是袁靖。
　　那样的他，孤寂哀伤的就像一株残郧的梅，透着清冷的花香。
　　原来他也在这里。
　　她望着他，发现对方的目光也是停留在自己身上，想必那个人的心里一定很戒备吧。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里明明是敌对的地盘，可是她却这样莫名其妙的站在这里，并且见到了那个人。
　　于是她离开郇殣的身边，朝着那个身影走过去。
　　“漓微？”注意到女子的离开，有些奇怪的，郇殣道：“你去…..”然而，话还没问完，他便看见女子走去的那个方向站立的人影，目光逐渐凝聚。
　　——靖。
　　看着女子走过去，站到好友面前，两个人似乎是认识的，开始说起一些话，郇殣的神色忽然有些变化。
　　他没有走过去，而是离开了那里——这种时候过去只会尴尬，所以…..还是先去看看洛霜的情况吧。这么久都没有他的消息，心里终究是放不下那个孩子的。
　　他又看了那两个人一眼，眼中神色复杂。然后转过身，不再停留。

　　“你还好吗？”轻轻的将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她望着男子面无表情的脸，有些悲伤的笑道：“看来你还没有…..”
　　“你来这里做什么？”袁靖的声音低沉而有些沙哑，就好像深秋的落叶般萧索，“你和殣…..是什么关系？”
　　“你在担心他吗？”她问。眼神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而袁靖倒也不避讳，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停顿了一下，仿佛鼓足了勇气，才道：“我不想…..他走我的道路。”
　　漓微有些嘲笑似的看着他，道：“你以为我们是那种关系吗？”
　　“不是吗？”他反问。从他们走进浣水阁，他就一直注意着这两个人的一言一行，虽然不曾见过郇殣对她笑，但是也能远远的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种强烈的牵绊。就如同那时候的他和阿凝。
　　也许…..殣也会像他一样。
　　承受失去爱人的悲伤。
　　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并不想与漓微相见，却为了好友而不得不见。
　　——不要说出“是”。不要说你们是那种关系。不要。
　　女子看着那双淡漠的瞳仁，也没有犹豫，朗声道：“当然了。”
　　当…..然了。
　　似乎是松了口气，袁靖终于露出了笑容，虽明朗如同樱花，却还是掩饰不住内在的憔悴。漓微看在眼里，忽然间觉得很悲哀。
　　“你…..不要这样了。”她低声说，“如果阿凝看见，一定会伤心的。”
　　“可是，她再也看不见了，不是吗？”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执著呢？”她仿佛再也看不下去，抬起头，仰望着男子隐藏了深深哀伤的面容，眼神逼视着他，语音颤抖地问：“你还不明白吗，阿凝心中最后的愿望……..”
　　袁靖似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神情迷茫，喃喃：“她．．．．最后的愿望？”
　　“你不知道吗？”为这个男人最后还没有了解心爱的女人最后的希望，感到可悲地，漓微终于缓缓的道了那个秘密，“她．．．．牺牲了自己其实只想换得你幸福啊。”
　　就是这样卑微的心愿，就是这样被你亲手杀死的阿凝，你一直都认为是她背叛了你，可是真相．．．．．却是她牺牲了自己只为求你平安，是你背叛了你们的爱情。
　　她…..一直都是珍视你的。
　　如果爱，能爱的像这个女子一样，放弃生命背负着背叛之名只想所爱之人能够幸福平安，那爱情这个词在她的面前也就变得渺小了。
　　一切就是这么残酷啊。

　　回忆起那天，那时，那人，那雪与血……
　　竟然像针一样刺痛他的每一寸心…..

　　“我会将这个秘密带走。你永远不会知道阿凝心里……最后的愿望是什么。
　　“我爱你。从来……没有改变过。
　　“即便最后你这样对待我，我也想要用微笑与你告别。”

　　这就是…..她最后的愿望。

　　真相，不是她的绝情，而是他背叛了他们最初的爱情。

　　阿凝最后的心愿，其实是希望你能幸福啊。

　　阿凝．．．．．．．

　　雪花如同哭泣般悲伤的飞舞，眼泪忽然间就那样没有防备的落下来，滴落在那双颤抖的手中，一点一点，沿着掌心的纹路漫延成心底最伤痛的流露。

　　——为什么．．．．为什么结果是这样的呢？为什么你要把幸福留给我呢？为什么．．．．不杀死我呢？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随着那个女子的选择，随着那些鲜血飞扬，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那么遥远，那么绝望，成了记忆中难以触摸的伤痛。
　　他颤抖的摊开手，白色的雪花仿佛交映着鲜红的血嵌入掌心，就像宿命的嘲笑，嘲笑着他的无力和绝情。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的语调如同深邃的大海，压抑着内心最后的崩溃，颤声问：“这都是真的吗？”
　　“你不要这么问我，你应该问你自己。”阿凝爱了一生直到死亡也不肯伤害的男子，漓微为他的那份绝望的爱情悄悄的落下眼泪，望着天边流转的浮云，道，“还记得吗，当时你问过我，可不可以给她一次自由？其实，应该得到自由的人是你，阿凝她，已经放开了自己，将生命延续在你的身上。所以，你能不能给自己自由？实现阿凝最后的心愿。”
　　“自由吗…..”想起当日，想起那时候的冰冷与心底渐次蔓延的绝望，想起女子最后满足而残忍的微笑，他却是失神般的笑了，“不能啊。”他望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似乎还流淌着女子温热的血液，淡淡的道：“既然她做了这样的选择，那我……会追随她。”
　　就像当初两个人许下那般深情的誓言，却被他一刀狠狠斩断，女子的眼泪还未唤回他的心，便已玉陨，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再也无法赎罪，所以…..如今，在这死别的废墟之上，他的声音无比悲怆：
　　“这一生我都会以她的死亡为枷锁，囚禁自己一辈子……并且，”他同时也知道自己必须做的事情，尽管以前曾想为了爱情抛弃信念，但是那个女子却选择了那样的一条道路，放弃了生命放弃了梦想，只为了和他站在同一个世界，那么…..他的梦想他的信念就是两个人的共同梦想与信念。
　　于是他一字一字坚定地说：“实现我们共同的愿望。”

　　——这是我的选择。不论你是不是愿意，我都会如此。
　　——阿凝，我已经不能再为你做什么，也不能再对你说什么，但至少让我用这样的方式和你永远在一起。
　　——别问我这样做是不是值得，是不是愚蠢，我仅想将你与我困在同一个世界里。谁也无法逃离，这里没有离别，没有宿命，只有我们和幸福，一起，永远。
　　就像一个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梦。
　　用尽生命追寻，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放弃。
　　——因为，你的笑容是那么灿烂。

　　纵使宿命残酷，世道悲凉，人情淡漠，我会铭记你给我的这份温暖与爱意，并且…..用我的这双手去改变这样的世界，创造出一个没有悲伤与离别的新世界。阿凝，看着吧，这不是梦想，我会实现它。
　　握紧你的伤，握紧你的泪，握紧你的笑，我会活下去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