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劫》红叶洗团子

1、第 1 章 那个男人

　　天复四年，昭宗薨，哀帝即位。名为皇帝，实则傀儡。此时，天下大乱，暴徒横行，妖魔肆虐。好在江湖之中有无垢山庄、灵玉阁、落水派、清风观、寒山寺等名门正派代行官府不良之职，斩妖除魔，这才勉强保一方百姓平安。
　　周思穆正是这众多困苦百姓中的一员。
　　祖籍何处，父母何许人也，他一概不知，甚至于连“周思穆”这个三个字都是捡来的。
　　那是一个雨夜，男人偶然路过城隍庙时看到了蹲在墙角的小思穆。年岁虽小，可这个抱膝而蹲的孩童既不哭也不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目光中透着一份与年岁不符的成熟。当下，男人便把他领回了家。
　　男人如是说。
　　思穆却一点也不记得这些事。
　　他不仅不记得那个雨夜，也不记得爹娘，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仿佛自己见到男人的第一眼才刚刚降生来到这世上。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醒来时哪怕记得一丁点儿，这对男人来说或许都是一种安慰。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人。
　　思穆的记忆这才算开始。
　　眼前的男人身形挺拔，带着一副金色面具，面具后面是一双深邃的眼睛。
　　“你是谁？”孩童不由得伸出手，想要揭下面具。
　　男人后退了一步，沉声道：“你不必知晓。”
　　思穆摸了摸昏沉沉的头，努力回想着，却只切实地感受到了脑内的炸裂感。
　　“那我是谁？”思穆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纵然男人可能会觉得自己奇怪。
　　“不知……”男人幽幽地吐出两个字，便转身离去。
　　“嗯……”这一声回响在空荡的房间中，略显清冷。
　　思穆小心翼翼地挪下床，随即整了整衣衫，开始打量起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极其简洁的房间，没有华贵的摆件，只有桃木桌上放着一只似乎是整个屋子最为贵重的东西——青铜香炉。
　　香炉虽小却精致，周身雕刻着龙纹，庄重而不浮夸。
　　炉内燃着上好的奇楠木，香气甜而不腻，甚是怡人。
　　思穆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知晓这香气，只是闻着味儿便辨别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并伸了个懒腰，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好些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凛冽的声音。
　　思穆有些局促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轻轻“嗯”了一声。
　　“思穆，过来，喝了这个。”
　　男孩抬起头，一脸不解地望着男人。
　　“叫思穆可好？随我姓周，从今往后你便是周思穆。”
　　……
　　男孩不知该如何回应，愣愣望着男人，心里却莫名觉得周思穆这个名字甚是亲切。
　　“可好？”男人重复了一遍，并递过了手中的小碗。
　　男孩接过小碗，点了点头，口中喃喃默念：“思穆，思穆，周思穆……”
　　“快些喝吧，趁热……”
　　思穆端着小碗，啜了一小口，立刻紧皱眉头，生生将快要吐出来的药给咽了回去。
　　这副情景自然是没逃过男人的眼，他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抚过思穆的头顶，“良药苦口……”
　　虽然只有短短四个字，思穆却从中读出了些许温柔，他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暖意。思穆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这种感觉很舒服。
　　也许是这碗药汤的作用，又或许是在男人那里得到了些许安慰，思穆晚上睡得很安稳，安稳得没有梦到任何东西。
　　翌日清晨，思穆被叽喳的鸟雀叫醒。
　　睁开眼，一道刺眼的阳光略过窗沿，孩童伸了伸懒腰，洗漱穿戴好，缓缓踱出了屋子。
　　已是深秋十分，空气微凉，尚有些清晨薄雾还未散去。一阵微风扫过，周围的树叶沙沙作响，伴随着这温柔的沙沙声，片片黄叶在空中飞舞，仿佛秋日中绽放的花朵。
　　不远处一个背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穿着天青色长衫，黑发如瀑，半倚着参天梧桐，在这秋日之中略显凄清。
　　思穆整了整衣衫朝人影踱去，接近中只听得前方头顶飘过一个声音，轻柔中夹杂着些许哀伤，又仿佛喃喃自语，“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念及此处，背影似乎颤抖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
　　久久，只能听到四周的风拂秋叶声。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思穆忍不住接道。
　　男人猛然回头，目光里写满惊诧，而后瞬间恢复平静。他微眯着眼，似笑非笑。由于带着面具，思穆此时无法判断男人是怎样一副表情，不过，他从那波澜不惊的深潭中捕捉到了一丝温柔。
　　“他在思念谁吗？”幼小的思穆虽不知情为何物，心底却倏地冒出这个想法。
　　男人招了招手，示意思穆过去他身边。
　　男人倚着梧桐，思穆则倚着男人。他闭着眼，靠在男人温暖的怀中，静静地听他吟着诗。
　　两人一梧桐，成了这秋日中最为别致的风景。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便好……思穆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