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鹿山青

16、刀光剑影 后世记载，

　　双方皆以破竹之势向对方冲去，犹如两股惊涛骇浪迎面相撞，拍出巨大的浪花。漫天的尘埃犹如被狂风席卷嘶嚎着奔向万里高空，楚军与蛮族军皆交战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
　　这一战楚军共一万人，蛮族一万三千人，两军实力相当，拼的你死我活。
　　我已找不见葛老头在哪，面前只有一个又一个举着刀的蛮族人，仇恨与怒火在一瞬间席卷上心头，脑子里除了杀人，就什么念头也没有了。

　　现在，将来，从前，我知道，我自始至终，是不喜欢战争的。

　　往后很多年的我，始终想不起来杀人的我长着怎样的面孔，究竟是面目阴冷犹如恶鬼，还是勇猛无畏宛若英雄。

　　楚军与蛮族的这一场交战在两天两夜后胜利，阿尔莫赤汗带着剩下不足八百人往东逃窜，徐达随即率领剩余部队紧追而去，我亦驾马跟在徐达身后，一路追去。
　　我能理解徐达的想法，敌军首将就在前头，气数将近，需趁此刻斩草除根，擒获阿尔莫。
　　然而阿尔莫不愧为阿尔莫，逃亡途中还能使绊子，将鏖战过后体力不足的楚军带进了沼泽地里。眼见着这方自己人动弹不得，那方蛮族又搭弓射箭，成百上千支淬了毒的箭呼啸而来，楚军犹如瓮中之鳖，听之任之。
　　徐达座下的马也陷入泥沼，他一瞪马背，提剑打开几只箭跃向平稳处，我亦弃马而去，转身跳上岸，不理徐达，直接匿入半人高的草丛，飞快往蛮族军那边跑去。
　　徐达想来追我，可蛮族早已发现楚军主帅站在招泽边，便使了全力将箭射向他，徐达一边退一边将射来的箭打开，用余光找我时，我已没了踪影。

　　苏圳曾教过我，万军之中取敌军上将首级，是个很考技术的活。
　　不是只靠勇猛就能完成，而是要靠脑仁瓜子。

　　如今的情况比万军要好上不知多少倍，毕竟蛮族只有不到区区八百人，且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徐达身上。
　　我一路绕道蛮族军背后，便纵身跃起，从后方杀入。

　　后来徐达问我，当时我这么做的胜算有多少。
　　其实并没有胜算，只是不要命罢了。不要命又要成功，就算天王老子挡在前面，也能把他砍到地上跪着求饶。
　　我身上中了几刀我已不记得，只知道眼睛里脑子里全都是一个念头：杀了阿尔莫赤汗。
　　因此剁下他的脑袋时我手中的刀使得分外用尽，也因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未曾注意到身后砍向我的弯刀。

　　我一刀剁了阿尔莫的脑袋，旋即回转身捅了那砍我的小兵一刀，然后拎着那血淋淋的头颅站在马背上怒吼：“阿尔莫赤汗已死，尔等还不快快投降？”

　　许是看见绝灭之时竟决胜，楚军士气高涨，欢呼声一时遮天盖日，最后也分不清那究竟是笑还是哭嚎。

　　关于这场战争，后世的史书里是这么写得：
　　楚和十七年夏七月，镇北将军徐达率一万大军取食于敌，与蛮族军决战于荒野，全军覆灭之际，下兵苏冬青奋而起之，杀敌三百，取敌军上将首级，实乃英雄也。此战楚军杀敌一万三千人，亡八千七八六十四人，伤一千零九十八人。

　　不过后世的野史里关于这场战争还有一段，说的大约是镇北将军徐达不理皇命，带着下兵苏冬青南下求医，在打了两天两夜的仗后又策马狂奔数千里，一路奔到了南阳王贺兰洵的地盘上。

　　野史虽然热衷八卦，却也有歪打正着的地方。

　　那天我摇摇欲坠，后背上挨了一刀，柳叶丸的药性又上来，直接痛晕了过去。再醒过来，是头顶萧索的天光，和徐达长了胡茬的下巴。

　　马背上摇的甚难受，被撕裂的伤口一下火辣辣的疼起来，我的神经猛然惊醒，不由得皱了眉头，呻吟了一声。

　　徐达见我醒过来，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望着我：“等等，再坚持下，马上到了。”
　　我此时并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但我觉得，有徐达在，去哪里都是好的，于是乎干脆挪了挪身子，寻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靠着，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随时要晕过去。
　　我瞄了一眼自己的右肩，那里被一只毒箭擦伤，伤口不深，毒性却泼辣，我猜是徐达帮我吸了毒血处理了伤口，我才有命支撑到现在。

　　而徐达此时突然问我：“知道南阳王贺兰洵么？”

　　我对南阳王是谁并不感兴趣，但听见徐达问了，又只能强撑着力气回答：“不知道。”完了又打起精神问：“是谁？”

　　徐达似乎有点语塞，想了想，才道：“一个纨绔子弟。”

　　我很是无语。虽我知道徐达是为了避免我晕过去，才找话题跟我说话让我打起精神，然而这话题找得委实无趣，更加让人沉沉欲睡。

　　徐达继续道：“以前跟着师父去南阳办事，偶然遇见了贺兰洵，那时候他还不是南阳王。”
　　此后便是种种南阳王的破烂事，比如身边各种美人，周遭各些稀奇玩意，干过的种种荒唐事，我听得脑袋发沉的时候，徐达突然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道：“他有次带我去偷窥青杏姑娘洗澡，结果我们被打出来了。”

　　很难听徐达爆料自己的蠢事，我猛然一睁眼睛，使了使力气动了动身子，嘿嘿笑：“我师哥果然血气方刚，这种好事怎么没教过我？”
　　我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催他：“怎么打你的？”

　　徐达白了我一眼：“所有的小厮全都拿着木棍跑出来了，我和他一个是开国大将军的徒弟，一个是南阳王的大少爷，偷窥姑娘洗澡这种事要是被发现了，都得被各自的师父老爹打断腿。所以我把他丢回去了青杏姑娘房里。”

　　我一不小心就笑出来，扯着后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追问：“然后呢？”

　　“我跑了，他被打肿了一只眼睛，一瘸一拐地回来找我算账。”

　　“再然后呢？”

　　徐达瞄一眼我：“我觉得这事不能赖在我头上，是他先诓我去青杏姑娘房里的，被打是他活该，最后我们两就打了一场。”

　　我几欲捧腹大笑，徐达赶紧腾出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喝道：“小心伤口！”

　　我笑问他：“那谁打赢了？”

　　徐达也笑了：“都没打赢。他被我打肿了另一只眼睛，我被他揍青了半张脸。”

　　我一边笑一边疼得龇牙咧嘴，望着头顶的天空，觉得不是那么想睡了。

　　因为徐达的缘故，我对南阳王贺兰洵有十分浓厚的兴趣，从小到大我不曾见过徐达出丑，他却能诓他去偷窥姑娘洗澡，委实是个人才，这样的人才，若有命活下来，一定是要结交一番才行的。

　　徐达带着我一路驾马狂奔，日落时，南阳城的城门出现于平川之上，徐达一路驾马入城，停在一处奢华的府宅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