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九、疏离 ...
-
裴元没有再多问,只是走到我身后,默默推动着轮椅。
我说:“不是说要半年吗,这才四个月,怎么就回来了?”
“你是不是偷懒不想自己走路?我提前回来,你不高兴么?”
“当然高兴啦……你刚才说,我的药配好了?”
“不错,曲云教主很爽快地拿出了七尾蛇,我取了它的血当药引,你的腿便有救了。”
“呃……那真是太好了……”
我,要离开这里了吧。
把腿治好,我顺理成章地就要回五毒去,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了。
裴元又说:“本该今日黄昏前回到谷中来,不想路上有事耽搁了,这个时辰才到。”
“药王他老人家也回来了吗?”
“路上师父要去拜访友人,没有和我一起回来。”
“蓝琪姐姐出谷办事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等她回来,看到你能重新站起来,一定很开心。”
“嗯……是啊。”
我想起刚才自己莫名其妙怀疑蓝琪,有点内疚。
就算真的不是师父派她出去的,她有点自己的事情想处理,撒个小谎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怎么变得疑神疑鬼的。
况且,很有可能是信的顺序出了问题,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到了裴元的住处,他送我进屋,为我拧了毛巾擦手擦脸,然后抱我下了轮椅,安顿在床上。
“我们开始吧。”他突然说。
“等等!”我一下坐起来,“开始什么?”
“解毒。”他取出一个小药瓶,又拿出一套针灸用的针来。
我觉得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解毒拿针干什么?!”
“用针尖沾上这七尾蛇血调的药,刺入你腿部的穴位里,过个三五日,你的余毒便能散尽了。”
说着,他已经开始用针去沾药瓶里的药了。
“不过,会很痛。”他补充道。
“裴元师兄,”我露出一个最真诚的笑脸,说,“不如,我们等蓝琪姐姐回来再解毒吧,我不介意再多残废十天半个月的。”
看他那些针好吓人,我真的不想挨扎,而且今天一点准备都没有!
裴元把枕头竖起来,让我靠得舒服些,然后走到我的腿边,温柔地说:“九歌,我知道你怕疼,但解毒这事耽误不得。”
“不是已经耽误很久了吗?”
他不理我,手已经按到我腿部的穴位上了,眼看着针就要扎下去。
“你你你等一会儿……!!”
没等我说完,裴元就下针了。那一瞬间,我有些怀疑自己,欸?真的扎上去了吗,并不怎么疼啊,裴元的技术真好。
但是下一刻,剧痛就从穴位扩散开来,迅速蔓延到整条腿上。
“疼!!!”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抗议,但是裴元依旧不理会我,只是专心施针。
昏过去之前,我在想,为什么五毒的校服布料这么少,不然还有个掀裙子卷裤腿之类的动作让我多反抗一会儿。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腿上的剧痛顺着经脉在全身游走,我想睁开眼睛,但是一动都动不了。
恍惚间仿佛听到有好听的琴声,跟在仙迹岩听到的不同,这次的琴声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是裴元吗?我并不能够去确认。
专心听了一会儿琴,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就这样反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我感觉疼痛越来越轻,伴随着琴声,我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有些茫然。
小屋里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没有琴,也没有弹琴的人。
从床上坐起来,我忽然发觉自己的腿脚有力了许多。
蓝琪从屋外走进来,“九歌,你醒了。”
“蓝琪姐姐,你回来了!”
“没想到我外出的这几日,裴元先生就把你医好了。”
“我好了吗?”我慢慢下了地。
蓝琪扶着我,在屋子里小范围地活动着。
确实好了,我都许久没有自己走路了,但是脚一着地,就找回了之前的感觉。
“太好了,九歌,”蓝琪很开心,“你要好好感谢裴元先生。”
“那是自然。”我抬头看着蓝琪,忽然发觉,我以前有这么高吗?
“蓝琪姐姐,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
蓝琪摸摸我的头发,说:“傻孩子,你年纪这么小,当然还要长高了。”
这里的设定竟然是萝莉会长大吗?那我岂不是又有希望了?
“姐姐,你来的时候,看到裴元先生了吗?”
“没有,我今天早上回来的,进门就看到你一个人睡在这儿。中午的时候,先生让小药童送口信来,说他这几日会在晴昼海附近治疗仙鹿,你的毒已经完全解了,我们再休整几日,就可以回去了。”
“这样啊……”我有些失望。
之前明明那么体贴,哄着我治病吃糖,为什么去了五毒一趟,突然变得冷淡了呢?
我昏迷时抚琴的人,到底是不是他呢?
“姐姐,我想去当面感谢先生。”
“九歌……”蓝琪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吗?”
“裴元先生他还说,让你直接回五毒,不必去见他了。”
“呵,怎么可能?”我笑了一下,“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什么事了,我要去问问他。”
我用手轻抚着随身的小包,里面还放着那枚生死蛊。
蓝琪叹了口气说:“去吧,九歌,不当面问清楚,你也不会甘心。”
我虽然没有去过晴昼海,但上次陶思远带我远远看过,就算方向感差,白天我还是有自信能够找过去的。
路上的风景还是那些风景,然而我已经没有心思去欣赏了。
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脚走在万花的道路上,我本以为这一天会有裴元陪在身边,哪怕只是以大夫的身份。
刚能下地走路,有些吃力,我走出一身汗来,好不容易赶到晴昼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不知道裴元还在不在。
此时太阳西沉,月亮还没有出现,整个眼前的世界都昏暗了,一如我的心情。
他一定已经回去了吧。万花谷这么大,有心躲一个人,太容易了。
“九歌。”
我回头,是裴元在背后轻声唤我。
“我以为你不愿见我。”我抬眼望着他。
他站在离我三四步远的地方,不再向前走,“你的毒已经解了,回去之后好生调养,便会完全康复。”
“谢谢你救了我,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还没有道过谢。”我站在原地说道。
“医者之心,对天下人都是如此,不必言谢。”
他的表情平静,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问他:“之前我昏迷的时候,有人在不远处抚琴,帮我安定心神,那是你吗?”
他依旧没有表情:“不是,在下向来不擅长抚琴。”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裴元先生,你可否本着医者之心,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他沉默了一下。呵,奇怪吗,我不再叫那个玩笑似的称呼。
“那就当先生默许了。”我向前走了一步,“我这件事情非常简单,请先生就在这里打坐。”
我指了指他脚下,“就在这里,闭上眼睛,不要动,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先生就可自行离开了。”
他点点头,依旧注视着我。
好,算你狠,能忍住不问原因,正好省去我费力解释了。
刚才找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个地方是晴昼海的深处,没有人打小鹿,没有人躺尸,安静得很。
我看着他说:“先生请吧。”
他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地打坐,闭上眼睛。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一炷香的时间,就是十五分钟到半小时的样子。
不长,但是足够了。
我拿出包里的生死蛊,驱动五毒的秘法,将蛊种到裴元体内。
奇怪吗?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前一段时间师父来信让我练功,我虽然不情愿,但也还是努力修炼了。我发现自己体内五毒的功法,比我想象中要澎湃得多,其中还有我不知道的秘法。
蓝琪不在身边时,我悄悄试过,其中一种秘法,能与我包里的生死蛊产生共鸣。
我不知道这副身体的主人到底是谁,但既然我现在占了它,那么它就是我的了。它原来的主人会种生死蛊,刚好成全了我。
很快,生死蛊完全融入进裴元体内,在左胸的位置,透过衣服闪现出一道妖异的红光,瞬间便消失了。
我看到裴元微微皱了下眉,他察觉到什么了吗?
他猜不到我在他身上做了什么的,他大概只当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我望着他。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说,真的像陶思远说的,你对病患都是如此,现在我的伤我的病痊愈了,你便把你的好收回去了?
罢了,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就留下尊严吧。
我向前微微倾过身子,在他的唇边印上一个吻,他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不愿再听到他疏离的话语,轻轻绕到他的背后,离开了。
这样,他睁开眼睛,就不会看到我的背影了。
我的背影现在一定又凄凉又落寞,要是被人看到就太没面子了。
万花谷,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