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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荧惑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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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荧惑守心
一年后,老皇帝的病越发重了,京城上空笼罩着难捱的压抑。越是避而不提的阴霾越浓重最后变成剧毒的岚瘴兜天大网似彻头彻尾的遮下来。剑拔弩张,水火之争一触即发。
——终于开始了。
燕脂不懂什么国家大事,连着些日子都没见到世子,哥哥说是替世子做事也不见踪影。这日世子终于回府,见了老侯爷夫妇便急急来找燕脂,顾不得礼仪,握了燕脂双手放在胸膛上。燕脂抬眼看他,晒得黑了些却不掩风华,正是这样的他让当年的自己一见倾心。燕脂柔软得双手被按在他坚硬的铠甲上,隔着铠甲燕脂能感受到他的真切担忧和势在必行。宋成玉惯于发号施令的口吻此时温柔小心得会让他手下的将士瞠目,“燕脂,京中局势混乱,我已经安排下去,你随父亲母亲躲避到西山庄子去,那儿我也派人打点好了,一应俱全,你放心,左不过十天我会去接你,到时候已经太平了。”
多少日子胆战心惊怕走到这步,临了真正说出来时反而平静,燕脂向来不懂军国大事,只能默默承受这种凄惶担忧恐惧。“好,我等着你,你一定要来。”
宋成玉缓缓将燕脂拢入怀中,低低叹了口气,“我只担心你,还有父母亲,在京中反倒不妙,不如躲在近郊。我们部署周期,三皇子英明神武,万事无虞,你要信我。”
燕脂埋在他怀中,他的气息让人安定,沉稳,满足的叹息:“你放心,我绝不让你操心。我信你会来,我等你。”
二人目光相交,爱意绵绵,不舍离别,不忍离别,千言万语,为对方忧心忡忡,尽在不言中。宋成玉狠了狠心,搂紧这玲珑的身躯深深看了燕脂一眼,放手大步离去。燕脂倚着门看他离去,萧萧红叶,正是秋风起。
一番雨过一番凉,瘦水鳞鳞,枫叶千林赤。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当夜家中以老侯爷夫妇为首悄悄打点了轻便的行囊往西山别庄。
等燕脂和小桃赶往偏门时却发现并无一人,本来为了不要惊动暗中盯着的人除了主子只有少量亲信心腹随同,尽量悄无声息。浅淡的车辙痕迹表明出发的人马已经走空了。这一惊非小,燕脂忙让小桃去打听,半个时辰小桃回来愤怒得战栗不已,“我用姐姐给的玉镯好不容易撬开夫人屋里仆妇的嘴,那起东西平日里又贪又刻薄,什么腌臜事情没做过,主家逃命倒是不能跟去了只偷偷看见了收拾东西的,被我套出来,要出发的人马子时便动身了,傍晚时来通知我们的却是未时。他们动静也真小,悄无声息瞒过我们,我们竟被摆了一道!姐姐我们该怎么办?”话音越到后来越发带了哭。
难怪那日摊牌,夏紫烟却这样容易放过自己。本来只想拖延片刻的,夏紫烟却收手了,自己忧心世子三皇子的事情全忘了夏紫烟怎么会是好糊弄的人,况自己也实在腾不出心思再去想夏紫烟。越是风平浪静越是可怕,在府里动手,世子又有贴身的人看着,就算得手,保不了世子怀疑迟早也要被发现倒不如让这两党相争,这兵荒马乱的,到时候侯府被乱军打杀进来,发生了什么也好说。好手段,夏紫烟到底嫁给了世子,夏家也转成三皇子系,发难起兵的事情她或多或少会知道,只要有心利用,铺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燕脂落入。燕脂感觉寒意彻骨,一边是小桃的哭诉,一边是无可挽回的局面,自己和小桃两个人能到何处投奔,只有藏身侯府,等他回来!
天光大亮不过半日,出去采买的仆人都来说外面已经戒严了,大有兵刀相见的气氛,商铺饭馆酒肆都闭门不开,街上行人更少。
至掌灯时分,下人仓皇进来:“外头全乱了,五成兵马作乱,封住了城门,还与宿卫的禁军拼杀起来”他抹了把冷汗“还有….诏卫攻入皇宫了…..”四周一片惊呼,传来细碎的啜泣。
后半夜,又有男仆外头奔来,急急喊道,“外头有叛军围住了咱们侯府!主家半夜就不见了,大家逃命去吧!”众仆乱纷纷动起来拿些要紧财物无头苍蝇似的乱跑,待近了外头就被闯进来的乱兵一刀一个。
燕脂带着小桃躲进祠堂,祠堂离几个主室都远,独在西南角幽静且邻水又没有值钱东西只为钱财的乱军谁也不会想到要去祠堂吧。外头喊杀声远远传来杂着尖叫听得二人心头狂跳,只能紧紧挨着祈祷着。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一切声音都沉寂下去,却耳听得着盔甲的脚步声临近,祠堂大门豁然破开,小桃吓得尖声高叫。几人立马循声而至,为首一人见到燕脂容貌立即大喜往后嚷道:“找到了,在这里呢!”随后几人就上前拿住燕脂带走。一路上燕脂似乎被带往皇城,这不正是两军对垒最激烈之处。路上听得兵痞流氓调戏,又被转至敌军长官处一路带上去。燕脂从士兵言语间听得杂七杂八拼拼凑凑也大概渐渐明了。
原来那被劝退婚事的尚书公子羞怒不已觉得京城无处不在嘲笑自己窝囊,无人不讥讽自己乌龟王八蛋,受辱极深,平日里都觉得同僚暗地里指指点点,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加之与公主不睦,因此恨极了世子就投靠四皇子为其党羽。如今闯入侯府的士兵就是张公子派出的并且抢劫一空后还要火烧侯府,又不知从何处听得燕脂是世子顶着急上心的人,又不知哪里得来燕脂画像,一进府便要捉拿。燕脂叫苦不堪,张公子怎么会知道她,侯府向来规矩极严,众下人皆不得私议主家闲话,特别是世子说一不二行军中雷霆命令,燕脂待人恭敬谦逊,加上世子优待哥哥得力自己又低调和气向来备受尊敬,二人又都光明磊落从不曾落过半点议论,连府内都无人提及的事怎的张公子偏偏知晓了还有自己的画像,这种隐事怎么会被外人知道,必是有人故意传话的。燕脂想了一想,汗毛倒竖,有人着实是百般处心积虑要置她于死地啊。
果不出燕脂所料就是被带往皇宫,两军对阵前,燕脂双手被敷知道自己出现情形对世子不利,奈何逃无可逃。急急思索间,有人大力拽过自己按在粗糙城头,逼迫自己仰起脸来,“宋成玉你看好了这是谁!”
燕脂一惊对面内宫城墙赤色铠甲之人正是世子,世子原不信张子昂,乍见真的是燕脂,魂飞魄散,大惊失色,“燕脂......张子昂,你好卑鄙!”
张子昂哈哈大笑,笑意里满是兴奋的复仇快感,“怎么样?这滋味怎么样!当初你让我张子昂成为全天下的笑柄时有没有想过今日,你可知道我如同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即使出门了永远如芒在背,每个人的眼神都能杀死我,每句话我都要揣测有没有别的意思!让你尝尝这滋味!”最后语调越发狠,刷的雪白的匕首划过,燕脂一缕青丝斩断,被他捏在手心,挑衅似的缓缓撒下。
宋成玉又惊又痛,疾声道:“你不要乱来,你想做什么!当时是宋某考虑不周,可是你不该如此恨我,你毕竟成了驸马。”
燕脂的头顶上方传来张子昂森森冷笑:“你考虑不周倒是真的,可要是紫烟幸福让我忍受这些我全无所谓,可是你做了什么!你居然为了一个丫头冷落紫烟,这个丫头什么好!”说完锋利的刀刃抵着燕脂咽喉。燕脂面色苍白如纸,她身后的张子昂阴寒着面孔通红了双眼。
宋成玉道:“你有事冲着我来,这是我侯府的事,你犯不着怪到他人头上。”
“你以为我不想怪你?我不想将你千刀万剐?可是紫烟爱你,自从那年牡丹宴紫烟便爱你,你可知我从小与她一同长大,两家交好,不出意外她会是我的妻,可是你,全都是你!”张子昂暴怒喝着突转凉森森的如蛇之附,“你放心,我会留着你一条命的,你居然敢对紫烟不忠,让她伤心流泪,她说她备受冷落全是因为这个贱人。我会先杀了这个丫头再慢慢折磨你!”说完,刀刃微微往燕脂脖颈压下去,一道血痕沿着刀刃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宋成玉面白如纸目呲欲裂,身后是所有三皇子党的身家性命,一败则完覆,自己和多少三皇子的人,千千万万的将士,所有人的希望所有家庭的幸福都系在他身上,只要他胜了就是全胜,他败了就是全败,一败涂地。而对面是燕脂,从他十五岁起识得老苏家的女儿从十八岁时两人重逢记忆里的女孩已经出落得这样美丽娴雅难怪苏显日日妹妹奴似的,自此以后两人的心不曾分离过。她是这样宁静她的不喜不悲让自己更加心疼,直到自己看清了自己的心却还在犹疑却还下不了决心,也埋下了今日祸种。纵然失去了曾引以为性命的胜利,纵然不顾身后千千万万同盟的无辜家庭,他已经亏欠燕脂太多,他害得两人饱受这样经久的痛苦,燕脂只有一个,曾经这样芬芳盛开在自己身边却没有采撷,现在即使背负所有罪名即使成为千古罪人,她是唯一。
打定注意宋成玉缓慢又坚决的开口:“只要你放了她,随你如何。”身后众将士士兵哗然声起。
“哈哈哈!好个情种!我要你把控制了的京畿各个关口大开,包括眼前这扇宫门,我要你受胯下之辱!要你身败名裂!”张子昂癫狂的笑声在空中狂荡却戛然而止。张子昂满脸不可置信的退后,手中的匕首也落了。
只见燕脂缓缓的倒下,颈间一道鲜血,却原来听得宋成玉愿意抛弃一切只为了她时,燕脂热泪盈眶,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这样做自己还有什么可求的。泪水弥漫,莹莹玉珠淌下,此生此世能听到这句话便是死也无憾了。况且从一意识到自己处境燕脂变做好了打算只是此时更加心无恐惧。“傻瓜,我怎么会让你受天下人诟病,你是那个阅尽史书立志要成为千古名将,忠君报国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你常常仰慕古代大将风采,不胜向往,我怎么会让你背负千古骂名在青史上落得一个腻臣贼子呢,我说过绝不让你操心,绝不成为你累赘的。”
宋成玉崩溃的大吼:“燕脂!”
喊杀声惊天动地,兵器交接火花迸发,燕脂涣散的意识里看到一个高大身影在那端拼杀威武如战神,宽阔的红色大氅披风鼓动,铠甲染得暗红,他的脸上、身上猩红凝稠。燕脂看见他一步步似乎朝自己方向拼杀过来,她听见仿佛哥哥在喊自己,燕脂看看东方,晨光熹微,终于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