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春上雪》喻燃

9、第9章

　　还没到四月底，X市就突然燥热了起来，办公室里已经开了空调。宛春还穿着长袖，于萌萌说：“外面热吧？都得有三十度了。”
　　宛春摆摆手：“其实还行，比起来G市更热一些，那边是湿度大，是闷热，这边热起来感觉只是单纯的温度高。”
　　“等真正到了夏天，太阳烤得你根本不想出门。”
　　宛春和于萌萌讨论着天气，于萌萌正说到“这几天热过去就会降温”，叶灵过来敲了敲宛春工作卡位的隔档。
　　“宛春，六月份学校校庆，你回去吗？”
　　“校庆？什么时候啊？”
　　“正好在端午节那几天，大家都有假期。我刚收到邀请的邮件，你要是也去我们就搭个伴一起。我也好多年没回过学校了。”
　　“好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
　　于萌萌一脸感慨：“我都多少年没听过‘学校’这个词了。”
　　“我也好几年没回去看看了。哎，你要不要一起去G市？趁着假期可以去玩一下。”
　　于萌萌痛心疾首地叹气：“算了，我端午得陪我爸妈回老家。唉，早茶就这样离我远去。”
　　宛春忍不住笑她，顺手拿起手机给沈瑜发了条微信。
　　晚上她直接接到了沈瑜的电话。
　　“校庆？不早说啊！我都定了五月底去墨尔本的行程了，机票都订好了！”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嘛。你不回来我就和叶灵姐一起去了。”
　　“不过嘛，我这个半道上从学校逃跑的人也没什么面子回去了，真是对不起母校。”
　　宛春听着沈瑜阴阳怪气的声音，笑道：“行了吧，还没见过你这么爱校。”
　　“诶，对了，苏澄去吗？他应该也收到邀请了吧，毕竟是当年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宛春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有机会问问他吧。”
　　挂掉电话，她又想起那个晚上。苏澄为她烧了一桌好菜，两个人吃得愉快。末了她端上一杯茶，他却说：“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她脑内一片空白，像是被浆糊草草抹了一遍。最后她只说：“让我想想。”
　　苏澄一直没有催她，在小区里碰面依然照旧地打招呼，偶尔一起吃饭。她跟苏澄学了几道家常菜，厨艺好歹是有点进步了，自己也会照着菜谱摸索一番了，可是她却没有勇气说：“苏澄，我新学了一道菜，你要不要尝一尝？”

　　五一的三天假宛春没在家里待着，她收拾了背包，跟着一个小型的驴友团进了山。这一次短途的旅行完全是下班路过一家旅行社看到门口的宣传海报，秦岭徒步穿越。一时兴起就进去询问，却被前台的接待告知这个团已经满员了，人不能太多。她有些遗憾，店员又向她推荐了别的线路，大多是去景点，她也没什么兴趣。店员看她十分想去徒步，说朋友有一个私人的小队五一要去徒步，假期前一天出发，五六个人的样子，不过是穿越太白山，问她有没有兴趣。宛春大概问了问线路和时间，即刻敲定下来。店员帮她联系了带队，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于是出了旅行社，她就去置办了一套户外装备。
　　而这趟旅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和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要进山玩。出发的前一晚，苏澄给她发了微信问五一什么安排，她想了想没回复，第二天坐上长途车掏出手机的时候又看到苏澄发来的消息，便回他：“太白山徒步。”

　　在长途汽车站碰面了，互相一介绍，宛春才知道这个小队一共六个人，带队的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大家都叫他老胡。而队伍里除了自己，还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佳佳，有一个男生也是第一次走穿越的路线。其他几个人都是一起走过不少线路的驴友，彼此熟识。
　　他们坐第一班长途车去周至，再转一天只有一趟的乡间班车去厚畛子镇，略作休息，他们开始了这一次的徒步之旅。
　　第一天的行程还算顺利，天气不错，晚上他们在一个太白山里一个农家山庄住下。宛春第一次背这么重的背包走山路，四五公里走下来，肩膀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和她住一个屋的佳佳帮她放松，笑着跟她说：“第一次是很辛苦，明天就会好一些，适应了这个强度就好了。”
　　睡前她翻出手机，看到苏澄的几个未接来电，就用愉快的语气给他发微信：“今天很顺利，山里信号可能不好，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条消息。”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起来，他们就已经起来了。老胡说今天走新路上山，他们几年前来就走了老路，现在走老路的人很少了。又跟山庄的工作人员确定了一次路线，他们就马上出发了。
　　夜里起的雾气到了清晨还没有完全散去，沿着山谷里的溪流向上走，一路遇到许多独木桥，大家都走得小心翼翼。溪里横着许多断木，老胡说，这都是雨季冲下来的树木，希望今明两天不要下雨。
　　中途他们迷路，溪流走到尽头是一面瀑布绝壁，四周空无一人。还好他们在瀑布边上的小亭子里找到简易的路标，才找到方向。后来一路上几次险些迷路，幸好都找到了前人留下的红布条和红油漆的路标。
　　休息的间隙，老胡说今天的目的地是南天门，途中应该会经过几个陡坡，要大家做好准备。等真的走到了，宛春看着眼前巨大的乱石滩，从山顶浩浩荡荡的直泻到山底，她不住地感慨人类的渺小。当然，爬起来也是异常地辛苦。队伍里的男同胞主动帮她分担了一部分背包的重量，她也不娇气，坚持跟着大家的步伐往上走。
　　这一天的行程十分艰难，一队人到达南天门扎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简单吃了些东西，大家坐在一起聊天。宛春走到一旁给妈妈打电话报平安，无奈信号不是很好，说话有一句没一句，不过夏妈妈听到女儿安全，也就放心地挂了电话。
　　刚坐下，苏澄的电话进来了。
　　“宛春？”苏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今天顺利吗？”
　　“还算好吧，天气很好。不过中途几次差点迷路，好在都找到指引了。”
　　“迷路？那岂不是很危险。”
　　“是啊，可能今天运气比较好吧。”宛春有些庆幸地说，“你刚下班吗？”
　　“刚下一台手术，担心你的安全，就打个电话问问。”
　　“啊，我没事。你早点休息吧。”
　　“嗯，我……”说到一半，突然断断续续，宛春也没听清楚。
　　“什么？我这里信号不好，听不清。”
　　“没什么。”苏澄突然笑了笑，“早点回来。”
　　宛春坐下来看着漆黑的天空，满天密密麻麻的繁星从秦岭横空划过，那样真实，似乎伸手可摘，这大概是她所见到过的最壮观的夜景。她忍不住给苏澄发微信分享这一片景色，那个发送的小圈一直转啊转，却始终发送不出去。

　　第三天，他们一路走过了许多有名字景观，最终到达了最高峰的拔仙台。站在山顶俯视秦岭众山，景色浩瀚无与伦比，大家纷纷掏出手机出来拍照留念。可是不一会儿，山顶风云突变，下起了小雨，老胡一看变了天，于是催着大家快点下山。
　　下山的路上，雨渐渐变大，后来就没办法走了。老胡带着大家找了一处岩石下避雨，说等等看吧。然而歇了许久，雨一点也没有停下的意思。老胡皱着眉头，说：“我去四周看看有没有人，今天可能是下不了山了，如果能碰见山里的人就好办了。”说完他披上雨衣走了。
　　宛春有些担心，“老胡这样会不会迷路啊？”她掏出手机指着信号栏说，“完全没信号，我们也没法联系他。”
　　佳佳拍拍她的肩：“放心吧，他经验丰富，也不会走太远，一会儿就回来了。”

　　苏澄坐在办公室里看病历，一旁的同事一边抱怨着别人放假医生却还要值班一边刷着微博，自言自语道：“哎，山里下雨了。昨天给我妈打电话她还说我爸今天要上山采药，看微博上天气那边下大雨了啊，也不知道我爸去没去。要是上山了铁定是下不来了，一起雾连路都看不见。”
　　苏澄突然抬起头，问：“什么山？”
　　“太白山啊，我家就在那边。”同事对他的反应有些惊讶，倒也没多问，到一旁给家里打电话去了。
　　苏澄放下病历给宛春打电话，却一直得到“不在服务区”的回应。他心下焦急，拨了叶灵的电话，叶灵却丝毫不知道宛春去徒步了。
　　他有些迷茫，却又十分担心，只好一遍一遍地打宛春的电话，期盼能打通一次。
　　然而直到晚上，他也没有联系上宛春。一种深深的不安在他心底蔓延，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宛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旅程第四天的晚上，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小区。此刻已经感觉不到背包的沉重，她只想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没走多远，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寻找到声音的来源，她看见苏澄跑过来，站在她面前仔细地看着她。
　　“宛春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宛春身心俱疲，脑袋已经有些转不过来，“你刚下班啊？”
　　苏澄好好看了看宛春，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下了班就在这儿等你，一直联系不上你，我很担心。”
　　宛春摸摸脑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昨天听说山里下大雨，我就担心你下不了山，打你电话也打不通，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想着在这儿等等，说不定能碰到你回来。”
　　宛春恍然大悟：“噢……我们确实被雨困住了，不过幸运的是我们的带队碰上了当地人，带我们去他家避了一晚，今早就送我们下山了。我的手机开始是没信号，后来就没电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十分动容，“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苏澄揉揉她的头顶，“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还没吃饭吧？我买了些食材，一起吃吧。”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宛春一阵心悸。看着苏澄的眼睛，她不好拒绝。进了宛春家的门，苏澄去厨房烧菜，宛春则去洗了澡。后来吃饭的时候宛春想起校庆的事情，便问他去不去。苏澄说不一定，到时候可能会值班，得看排班表。宛春“噢”了一声，也没再提。

　　第二天上班，叶灵问宛春五一去哪儿了，谁也联系不上她。宛春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下，叶灵“啧啧”感叹，年轻人真是说走就走。

　　五月里公司不是很忙，宛春除了跟着叶灵出了一趟差，倒也没什么要紧的工作。她偶尔被于萌萌拉出去逛街，更多的时候依旧宅在家里。有时候在小区里碰见苏澄，她也笑着跟他打招呼。只有一次，苏澄停下来问她：“宛春，你考虑好了吗？”她的笑容有些僵硬，“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日子飞快地过，似乎没过多久宛春就已经和叶灵站在了G市的土地上。她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感叹：“虽然不喜欢，但现在感受起来，还是很怀念这样的味道。”
　　校庆期间的N大热闹非凡，校道两边是各个学院和学生组织搭起的摊位，学生们组织着各种小活动。两个人在校园里转着怀念过去，叶灵接了个电话说：“我那几个老同学也回来了，他们叫我过去，我得回我们学院一趟，要不你自己先转一转？”
　　宛春摆手：“没事没事，我也去我们系看看，到时候电话联络。”
　　转回外国语学院，没碰到自己同班同学，倒是遇见几个直系的师姐。聊了几句，大家就在一起拍照。一个师姐说：“我电脑里现在还存着那年宛春参加汉服展的照片呢。”
　　一句话勾起了大家的回忆，于是又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怀念。
　　告别了几位师姐，宛春转进学生组织的摊位，摊位里有各种小游戏，也有校庆纪念品的售卖。看着这些年轻的学生，她不禁微笑。曾经的自己也穿梭于各个摊位，想尽办法宣传自己的社团，各家摊位热火朝天，如今这片地方已经换上了全新的面孔，却依然保持着活力。宛春买了个徽章戴着玩儿，顺手又买了些其他纪念品，打算留给沈瑜。
　　转着转着，她接到叶灵的电话，叫她一起吃午饭。说好了地点，宛春逆着人流走出去。叶灵告诉她的是学校门口的一家老馆子，开了许多年，叶灵的同学们在这家馆子订了位置，大家打算集体回味一番。
　　宛春到了包间，叶灵给她一一介绍。在座的不仅有叶灵同班的同学，也有其他学院的师兄师姐，在这桌人里属宛春年纪最小。一个眼尖的师兄认出她来：“哎，这个小姑娘不是外国语学院的嘛！”
　　旁边的人调侃他：“你不认识小师妹还找借口搭讪，今天你女朋友没来你就胆儿肥了是不是？”
　　师兄有点儿着急：“不是！我真认识他！她还来我们班上过课呢，跟我们班那个苏澄一起来的嘛。错不了！”
　　宛春有些语塞，只好微笑说：“师兄真是好记性。”
　　叶灵看出来她尴尬，于是护着她：“小师妹是我带来的啊，谁都不准欺负！”
　　一桌人都比宛春年级高，有些事情她插不上话，只好默默吃菜。倒是师兄师姐们挺照顾她，时不时问她一些当年的事情，也让她没那么尴尬。

　　晚上宛春拉着叶灵去了足球场，今天这里会举办学校每学期都有的草地音乐节。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一场她都会去看。
　　大约是因为校庆，足球场比平时多了许多人，临时搭起的舞台下围满了观众。她们刚到，乐队就开场了，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宛春似乎找到了念书时的热情，很快投入了这场音乐盛宴。待她回过神来，身边的叶灵早已不知去向。她想，大概是被人群挤散了吧，等结束了再联系也不迟。
　　突然，她前方的人群爆出了一阵欢呼和掌声。朝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一对情侣在灯光下拥吻。
　　她向后退了几步，打算换到边缘一点的位置，右手却被一只手紧紧握住。她慌忙回头，却看见苏澄向她温柔地微笑。
　　苏澄没有说话，将她带到人少一点的地方继续看表演。他始终牵着宛春的手，专注地看着台上的乐队。她不禁转头看他的侧脸，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眉眼，却能看到他扬起的嘴角。
　　宛春突然觉得很安心。就像是当年在一起的时光里，他们也曾在这片熟悉的草地上，牵着手看过一场又一场音乐会，他的掌心还保留着那时的温度。
　　此刻，她已经听不到台上的歌声，世界里只余下自己心跳的回响。

　　她转身面对着苏澄，看着他的眼睛，主动拥抱他。
　　“这些年，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