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春上雪》喻燃

1、第 1 章

　　宛春看到马路那边的苏澄的时候，她正提着几个购物袋在马路这边打车。
　　日头很毒，她顶着烈日拎着大包小包沿着马路边走着，已经过了一个路口了还没有打到车。宛春停在路边，抬头望了望天，有些泄气。前阵子换了工作，她才到这个城市落脚，房子难租，无奈租到了地段略偏僻的小区。于是去一趟超市也是麻烦事儿，尤其像她这样需要置办大量日用品的，现在两只手上的负担让她觉得无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就在这样的片刻，她看见了苏澄，与她隔着宽阔的马路和一层一层的绿化带。苏澄穿着浅蓝色的衬衣，打着领带，西装外套搭在左手小臂上，低头看着手机。宛春突然觉得眩晕，他的步伐还是那样快，看起来总是匆匆忙忙的样子，她那时候就追不上他，后来就真的再也追不上了。
　　她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又重了些，心底徒生出莫名的烦躁。再看向马路对面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寻不见踪影了。
　　停了这片刻，她又继续走着，没走多远就拦到了出租车。钻进车厢感受到冷气的那一刹那，刚刚被苏澄撩拨起来的烦躁一下都平息了下来。
　　这时候她才记起，原来，都已经过了这些年了。

　　宛春的新上司是位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工作的时候言辞简短，滴水不漏，似乎有点不近人情。但私下里待宛春不同。叶灵是宛春N大的直系师姐，当初认识的时候她提过自己有个表妹也在N大念过两年书，说起来还是宛春的同级。宛春默默算了算，叶总的这位表妹大约便是自己如今在英国读研的好闺蜜沈瑜。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宛春忽然觉得轻松许多。大约也是因着这一层关系，叶灵对她特别照顾。要搬来的时候，叶灵提过让宛春同她一起住，上班方便，也省得到处找房子。宛春拒绝了，她还是喜欢自己生活，所以就算离公司再远再不方便，她也是享受的。

　　宛春收拾好屋子洗完澡，终于觉得整个人都解了乏，咬着酸奶的吸管窝在沙发里。上大学的时候，她和沈瑜最喜欢喝这种酸奶，包装像是小房子，捧在手里刚刚好。那时候这样的酸奶在学校里只有食堂边上一家小卖部有的卖，不过每到她们下课去的时候，结账的队伍已经排得老长了，两个人不想排队，总是悻悻离去。后来宛春有了苏澄，他常常排队买酸奶给宛春，沈瑜也跟着沾了光，接过酸奶的时候总是乐呵呵地夸苏澄。后来沈瑜出国念书，给宛春打越洋电话的时候还常常感叹苏澄的行为。可是后来，苏澄离开了她，沈瑜也不在她身边，宛春便再也不喝这个牌子的酸奶，它让她觉得孤独。
　　当宛春觉得那段日子真的过去了的时候，这一盒酸奶也不如从前好喝了。

　　宛春的新工作是做叶灵的助理，虽然很快同叶灵亲近起来，但在工作上她仍不敢怠慢。叶灵前几天出差，因为宛春还不太熟悉工作所以带了老助理去，于是宛春就被留在公司。前台的接待打了内线到她这里，让她去拿叶灵的快递。宛春拿着文件袋，习惯性去看上面贴的快递单，洒脱的钢笔字让她愣了神，“苏澄”两个字力透纸背。
　　把文件袋放在叶灵的办公桌上，宛春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发呆。好一阵子，她突然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推开叶灵办公室的门，又拿起文件袋端详起上面的字迹。寄件方只填写了粗略的地址和电话，宛春鬼使神差地用手机记下了那十一位数字，再次回到座位上时，心里竟有了些隐隐的期待。
　　快下班的时候，于萌萌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办公室里另外几个同事也一起去。宛春本来是打算自己回去煮个面吃，但既然同事邀请了，作为新人她也不好意思回绝，就跟着一起去了。
　　他们吃的是湘菜，火辣辣的爽快。宛春特别能吃辣，倒不是因为是四川或者湖南人，而是去南方念大学，吃不惯南方的口味，她觉得无法下咽，于是总以辣椒下饭，甚至空口吃过一瓶老干妈，几年下来也就无辣不欢了。苏澄几乎是吃不得辣的，他是江浙人，口味也淡。宛春曾经骗他吃下一筷子红红的小米椒，辣得苏澄眼里起雾，抱着水杯不停地灌水，宛春则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也就这么一次了，后来宛春再怎么哄骗他，他也不肯再尝试。
　　几个同事都是爱热闹的，聚在一起吃饭必然少不了喝喝酒，聊聊八卦吐槽上司。聊着聊着，于是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宛春这里。老冯率先挑起大家感兴趣的话头：“小夏啊，有男朋友没有啊？”
　　宛春淡定地抓着筷子，夹了块鱼肉：“没有。”
　　于萌萌用胳膊肘戳她：“哎，宛春，都二十五了怎么能没对象! 快让老冯给你介绍一个!”
　　满桌的同事都笑，“老冯又要伸出援手了!”老冯喜欢做媒人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在家享受着有老婆的幸福生活，总不能看着公司的同事们受苦受难!”
　　同事们都如此热情，宛春也只能笑笑说：“不急，不急。”
　　于萌萌继续八卦：“有没有喜欢的人？”
　　宛春嘿嘿一笑，只顾吃菜。于萌萌便跟抓住了她小辫子一样：“哎哟还真有呢！”于是又被同事们好一番打趣。

　　第一次见到苏澄的时候，宛春还念大一。
　　春季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院学生会要负责办毕业生的毕业晚会。宛春跟着师兄师姐忙着筹备晚会的节目。到了彩排那一天，师兄说院团委老师临时要求加进来一个朗诵，稿子已经拟好，指定了校主持人队的队长来，要宛春去联系安排一下。
　　宛春照着号码拨了电话，响了好久也没有人接。于是她又拨了两次，依旧是无人接听，只好编了短信发过去。后来苏澄抹着汗到了综合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综合馆里灯火通明，后台站满了等着上台彩排的同学，台上是T台秀的节目在彩排走位，宛春跟着师姐站在台下拿着话筒指挥着台上的同学变换位置。
　　宛春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在掐着表计算节目时长。看了看号码，接起电话，那边便传来清晰爽朗的声音：“请问是夏宛春同学吗？”
　　“是，苏澄师兄吧？”
　　“嗯。我刚到综合馆，你在哪个位置？”
　　“噢，我在舞台下面。”
　　苏澄往舞台的方向看，两个女生站在舞台下面，其中一个突然匆匆忙忙往后台去了，“好，我就来。”
　　挂了电话，宛春就四处张望着，直到一个穿着球衣的男生站在她面前：“我是苏澄。”
　　宛春愣了一下，苏澄显然是刚从球场回来，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下午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打球，不好意思，没耽误彩排吧？”
　　“啊，没关系的师兄，也不是很急。”苏澄比宛春高一个头，她不得不仰着头跟他说话。
　　团委的老师已经提前和苏澄说过，于是宛春直接把稿子拿给他熟悉。苏澄低头翻着稿子，粗粗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就点点头。
　　“那师兄先去那边坐一下，我这边再排几个节目就去叫师兄上台彩排。”听见苏澄应了，她便继续投入节目的彩排中。
　　苏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个女孩子。她穿了学生会的会服，似乎是因为衣服太大了，所以在下摆打了结。她专注地看着台上演员的一举一动，校正他们的位置，同旁边的老师交换着意见。
　　夏宛春。
　　苏澄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不由地笑了，有点儿意思。他走向看台，坐在了看台最下面一排。
　　“什么时候休息啊……都八点了，这会儿没任务也不让我们去吃饭，硬是在这里等，好饿哦……”
　　闻言，苏澄回了头，他身后坐了几个穿着学生会会服的同学，正在抱怨晚餐问题。
　　苏澄想了想，问道：“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没吃晚饭吗？”
　　有个男生点点头说：“刚刚有一部分同学去吃饭了，等他们回来就换这里的同学去吃饭。”
　　苏澄看了看手表，站起身大步离开了综合馆。

　　宛春仍在盯着节目彩排。团委老师不停地要求修改节目细节，她也就只能按照老师吩咐的去做。
　　苏澄回到综合馆的时候就看到宛春在和一个女生争论着什么。他走近听了一会儿就了然了——团委老师说这个节目得改，而且得大改，宛春向节目的负责人说明，人家却不同意。宛春跟她吵得实在焦头烂额，打电话让自家部长来处理。师姐从后台过来，解释情况外带安抚情绪，顺顺当当就哄着姑娘去改节目了。宛春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对着师姐啧啧感叹了一阵。
　　“夏宛春。”
　　宛春回头，却见是苏澄：“苏澄师兄，那个，你的节目还没到……”
　　“吃饭吧。”苏澄打断她，提起盒饭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
　　“先吃饭吧，作为我没有及时接你电话的补偿。”
　　宛春反应不过来，倒是一旁的师姐笑得一副了然，推着宛春：“去吧去吧，这里我盯着，你吃完饭再过来。”
　　于是宛春只好跟着苏澄去看台那边吃饭。苏澄拿给她饭盒和筷子，自己也拿起一份：“已经八点半了还不让大家吃饭，这些老师还真是把学生当做劳工了。”
　　宛春有点儿窘迫，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打开盖子吃饭。苏澄买给她的是鱼香肉丝，她夹了一筷子吃，味道还不错。
　　“没问你喜欢吃什么，就买鱼香肉丝，这个大家应该都不排斥吧。”苏澄好像知道她的心思，笑着说。
　　“嗯……”宛春闷闷地应了一声，依旧在想着该说些什么，却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原来是沈瑜。
　　她快步走过来，看见一起吃饭的两个人，便调笑道：“我还怕你没吃晚饭呢，看来是白白带盒饭给你了，”她瞅瞅苏澄，“有人比我还殷勤呢。”
　　宛春瞪她一眼：“别乱说。”又情不自禁转头看苏澄，却见苏澄也笑着看她。于是宛春又窘迫得只好埋头吃饭。
　　沈瑜端了盒饭挤在宛春旁边，朝她眨眨眼：“这谁呀？”
　　宛春夹起一筷子菜塞进她嘴里：“校主持人队队长，苏澄。”
　　咽下嘴里的菜，沈瑜把脑袋伸过去笑眯眯地冲苏澄打招呼：“苏师兄好呀！我是宛春的室友沈瑜。”
　　苏澄笑着冲她点头。
　　这时候宛春已经飞快地吃完了饭，她把饭盒塞进沈瑜手里：“谢谢师兄，下次我请你吃饭！”说完就跑向舞台了。

　　于萌萌推了推出神的宛春：“想什么呢！”
　　宛春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
　　饭局结束的时候几个男同事喝得有些多，有人说没喝够，要求去PUB续场。老冯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明天还想不想上班了！”于是张罗着帮喝多的人打车，陆续送走了几个同事，剩下宛春、于萌萌和林睿东。林睿东自己开了车，席间也就没怎么喝酒，此时自然提出要送两位女士回家。两个人也没推辞。
　　林睿东是总公司分下来实习的，之前已经去过其他几个分公司了，在这里轮转一年就回总公司。
　　于萌萌家离得近，先送了她回家。宛春住的小区和林睿东家是两个方向，她有些不好意思：“你跟我不顺路，麻烦你了。”
　　林睿东摆着手：“不麻烦，自己开车有什么麻烦的。”
　　宛春本就是不太会聊天的人，还好林睿东善于交际，问她一些喜好，也跟她讲一些公司里有趣的事情。宛春认真听着，也一一答了，这样路途上倒也不尴尬。
　　车子开到宛春家楼下停了下来，宛春礼貌地向林睿东道谢：“今天谢谢你了，太晚了，我就不请你上去喝杯茶了。”
　　林睿东在车里隔着半开的车窗冲她笑：“没事，你回去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嗯，明天见。”宛春道了别，转身上楼。
　　看到一户的灯亮起来，林睿东才开车离开。

　　宛春始终觉得认识苏澄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彩排那晚，宛春没有看到苏澄在台上表演的样子，那时候她被叫去后台核对物资。听同学说苏澄的节目只排了一次就顺利通过了。对于这个有着校主持人队队长光环的师兄，她的印象也只停留在与他交谈的那几个片刻——他总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温和，让人感受到自己在他心里的存在。
　　而自从一起吃了晚饭后，宛春也就没见到苏澄了。彩排到凌晨两点左右才全部结束，所有的节目按照老师的意思改了又改，苏澄排完他那个一次通过的节目，也就直接离开了。第二天演出的时候，宛春才得以见到苏澄在舞台上的风采。在那短短不到八分钟的片刻，宛春并没有听他朗诵了些什么，只是在舞台侧边注视着他那个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衣，在舞台上站得笔直，一手捧着文件夹，另一手拿麦克风，追光灯打在他身上，仿佛整个人都包裹着一层融融的光。

　　晚会举办得很成功，即使结束了以后已经很晚了，学生会还是组织大家一起吃饭庆功。几十号人在学校门口的餐馆里坐了好几大桌，老板娘眉开眼笑地招呼着点菜。坐了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人，是晚会的几个主持人，苏澄也在其中。师兄师姐们拉着苏澄坐在他们那一桌，还不停地夸苏澄带出来的主持人能干。宛春听到声音，扭头看隔壁桌，苏澄背对着她，谈笑风生。
　　庆功宴，自然少不得喝酒。几个男生搬了十来捆啤酒，看这意思是打算不醉不归了。一个师兄端着酒瓶子挨个桌跟大家碰杯，宛春这一桌全都是文娱部的同学，到了自家部门自然是放得更开，挨个儿地跟大家喝。宛春忙了这些天都没睡过好觉，脑袋里的弦绷了一个礼拜，一下子放松精神了，这会儿正犯困。师兄的酒杯举到她跟前的时候她还在神游，师兄就不满了：“宛春，你这可不行啊！师兄我的酒都敬到你跟前了你居然连个反应都没有，该罚！你们说是不是！”
　　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宛春十分惶恐，端起杯子慌忙地碰了杯。她刚喝下杯中的酒，旁边就伸过来个酒瓶子往她杯里续：“罚三杯啊！”
　　宛春无奈，只得一杯杯喝下去，终于看到自家师兄满意地冲她笑，转向别桌去了。天气热，小饭馆里人也多，她又急急喝下几杯酒，脸便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此刻一定是双颊泛红了。跟旁边的同学说了一声，就自己出去透气了。
　　苏澄在席间推杯换盏，自是和大家聊得起兴。余光瞄到隔壁桌突然没了宛春的身影，目光略略在人群里扫了扫，没发现她，便找了个借口起身出去。
　　他看到宛春站在路边，有意无意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刘海的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他不由得想仔细瞧一瞧她。
　　“苏澄师兄。”宛春感觉到似乎有人在注视着她，抬头看到的却是苏澄。
　　苏澄走近几步：“不和大家一起热闹？”
　　宛春不好意思地笑笑：“出来透透气。”
　　他微微低头，仔细地看她，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宛春不大敢和他对视，被他看得发窘，只好低下头，刚刚恢复正常温度的脸又变得发烫。
　　昏暗的路灯下，瞧见她藏不掉的小表情，他失笑：“我有那么可怕？”
　　宛春更窘了，急忙摇着头。苏澄拍拍她的肩，又指指里面：“进去吧，大家难得聚一聚。我先进去了。”
　　她看着他的身影融入热闹的人群，有些恍惚。脸上的热度还没消下去，连带他留在她肩上的掌心的温度，似乎一时半刻都无法退去。

　　叶灵出差回来，宛春简单向她汇报了工作，跟她提了那份快递。她记得苏澄毕业以后去了B市读研，再往后她就不知道了。快递单上写的始发地是B市，那么他应该就留在那里了吧。前阵子在这个城市看到他，她反倒并没觉得意外，却也始终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次重逢。
　　“叶总……认识苏澄吗？”宛春没忍住问了出来。
　　“苏澄？”叶灵指指快递，“这个苏澄？”
　　宛春点头。
　　“认识啊。他以前在N大是临床的啊，我家亲戚在B市住院他帮过忙。说起来也是校友，”叶灵想了想，“也就比你高一两届吧。”
　　“嗯。两届。”
　　叶灵有点儿被她飞快地回应吓到：“宛春……你也认识他？”
　　“嗯……办晚会的时候合作过。叶总，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叶灵办公室的门被阖上，她的目光却还是停留在宛春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沈瑜给宛春打来越洋电话，表示自己在腐国已经找到了长期饭票，眼下正好有几天假期，两个人打算去瑞士玩。
　　“腐败吧你就。”宛春在电话这边啧啧感叹，“什么时候把你的饭票领回来给我瞧瞧？”
　　“哎呀，就是上次给你发的我们留学生的合照上面，站我后面那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准说不帅！”
　　宛春笑着摇头。
　　“对了，”宛春不跟她继续开玩笑，“我换工作了，现在在X市。”
　　“啊？你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之前没定下来，就没给别人说。”
　　“我是别人吗我？”沈瑜没好气地说，“上个礼拜我还打包了东西要寄回去给你，还好没寄出去，不然都到G市了也没人收。”
　　“别生气嘛。”宛春安抚她，“我现在的上司是你的表姐呢。”
　　“叶灵表姐？她好像是在X市上班。”
　　“嗯。”
　　“那正好，等下我打电话给她，请她多照应你，你一个人在X市人生地不熟的。”
　　宛春没搭话，片刻间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宛春？”
　　“嗯，我在听。”她想了想，还是说：“小瑜，前阵子，我在这里，看到苏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