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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卢怀光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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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怀光没有食言。不久后,在他祖母六十岁的寿宴上,无忧提到的几位美女悉数参加。卢怀光说的那两位官妓果然举止不俗,动静皆宜。可惜的是无忧属于未成年人,只能跟一群孩子坐一起,其中一个还是卢怀光的儿子。孩子们不能跟大人们一起坐。所以无忧根本不能近距离欣赏,眼瞅着卢怀光、包彦云快乐地陪在那些大人身边推杯换盏。他俩已成年。虽然无忧跟他们只差几岁,但几岁就是质的差别。
宴会结束,卢怀光送包彦云、无忧等人出大门,无忧道:“卢兄果然没有骗我。二女举止端庄娴雅,仪态万方,虽名门闺秀不过如此。”
卢怀光低声道:“确实是名门闺秀。”
无忧一愣:“谁家?”
卢怀光道:“韦家。本来被流徙到云南充军为奴的,不知道怎么流落到这里。”
韦家,那是能当面拒绝跟天子结亲的望族之一,一旦获罪,家小想做庶人都不可得。卢怀光见无忧情绪有些不对,转而问包彦云:“包兄说还有比看美人更好的去处?”
包彦云道:“是。听说,近几个月城东瓦市名优斗场,观者如堵。”
无忧问:“可有晚场?”
卢怀光道:“肯定有。”于是三人径直奔向城东瓦市。
无忧道:“送客的主人被客掳了去,实属罕见。”
卢怀光道:“是被瓦市掳去。”
三人赶到时已经演出了一会儿。他们好说歹说,还给守门的塞了一两银子,这才得以挤进去。无忧进去就有些后悔了。场内趾相交错,让她一阵一阵头皮发麻。虽然已是初冬,可因为人太多,里面很热,唐时的卫生条件还比较差,多数人并不经常洗澡,汗臭加上很多人多天不洗澡散发出来的油腻腻的味道混在一起,恶心的她几乎要吐出来,台上唱的什么都没怎么听进去。正要跟包、卢二人告退,台上名优唱到节度副使张巡杀妾以果将士之腹的台词传进她耳朵:“城内久无食,割恩飨士卒。”五雷轰顶!人相食的记载史书中虽不鲜见,但年幼的她并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想到那冷冰冰的三个字背后如此的血腥。名优充满无奈、悲伤、绝望的声音,使她脑中浮现出疲惫悲痛的将军把刀挥向爱妾、衣衫褴褛的士卒捧着人肉汤的影像。这是地狱。
无忧强忍不适,朝包彦云、卢怀光拱拱手,转身往外挤。包、卢二人见状,只得跟着往外走。他们眼瞅着无忧一出门就直奔街边一棵大树,可惜没跑两步,就吐到了大街上。
包彦云神色略显尴尬:“抱歉,愚兄不知今日场内如此污浊。”
卢怀光接着道:“可惜了我家的佳肴美酒。”
无忧用帕子擦了擦嘴,问:“张将军杀妾之事,可是真的?”
卢怀光顿了一下,可还是说了出来:“一般城中所存粮食不过半年,睢阳将士被困十个月,除了人,还能吃什么?”
无忧抖了一下。
包彦云道:“听家父说,安、史叛乱之时,两京米价数万钱一斗,而且有价无市。高官贵戚家都有人相食者。”无忧目瞪口呆。
虽然无忧就出生在那几年,但她记事起父亲刘晏已位居高官,尽管父亲频繁调职,她与母亲受了不少颠沛之苦,真正的挨饿还真从未经历过。她隐约听说过当时父亲的前妻,即两个兄长的生母,就是死于乱时,她父母相识于乱时,永王璘的军队曾从父亲所守的城下经过。原来,死亡离人如此之近。
城西孙氏医馆。刘宗经都快急疯了。他知道无忧了去卢太夫人的寿宴,但寿宴早已结束她却迟迟未归。起初孙思远以为她又去给人诊病去了,但若是紧急出诊,无忧都会托人知会一声。宗经亲自去卢府找人,卢府家仆道说无忧与包彦云早已离开;到包府询问,被告知包彦云尚未回家。
二更已过,在医馆外的大街上焦急徘徊的宗经才看到无忧姗姗归来。宗经铁青着脸,都没注意到无忧脸色不怎么对劲,压着怒气问:“为何晚归?”
无忧一愣,似乎才想起来没跟家人通报就擅自去了勾栏瓦肆:“离开卢府本要回来,包兄说还有更好的去处,我等三人就去了城东瓦市观看讲唱……”
“三人?还有谁?”
“卢怀光兄。”
宗经略松一口气,绷着脸问:“为何不通报?”
“……谈得兴起,忘了。”
“回去吧。”在气头上不教训人,这是宗经从父亲那里学来的。
到得医馆,二人先去拜见孙思远。孙思远问明缘由,对无忧道:“抄经十卷。”无忧躬身低头称诺。
宗经领着无忧到后院西边最里的厢房,还没进门,李安怡已经迎了出来:“你可是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无忧一头钻到安怡怀里:“出去玩耍忘记禀告了。让姐姐担忧了。”
安怡推了无忧的头一下:“下次可不许这样,大家都急死了。”
无忧连连答应。安怡道:“恐怕热水又凉了,我让人去烧。”
宗经道:“已经在烧了。孩子们都睡了?”安怡点头。无忧趁他俩说话赶紧溜回房间。
洗漱更衣毕,无忧开始在灯下抄经。起初无忧犯错后,孙思远都会让她抄医书,医书抄完了让她药书。有一次她抱怨师傅挣的诊费大多给她买纸墨了,她是想委婉地表示抄书对她来说除了练字画的功效外别无他用,还是少让她抄书的好,当然,不罚抄书会更好。三师兄从立人立刻说道:“如果抄经书的话,拿到市上去卖,应该能换不少纸墨。”无忧眼睛立马瞪得溜圆,亏他想得出这么个馊主意,刚要反击,外公兼师傅的孙思远道:“可行。”果然是亲的外公。于是无忧就成了业余的抄经手。
当是白天带两个孩子太过辛苦,安怡一躺下便睡死过去。
宗经虽然也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这个时候无忧应该也还没睡。这倒不是她平时睡的有多晚,而是她有比较严重的洁癖。他知道她一身怪味儿的回来,一定会从头到脚彻底地清洗个够。而且她是头发不干不肯睡的主儿。宗经记得无忧很小的时候就爱洁净,他做了父亲之后这种感觉更深。襁褓中的婴孩,污秽弄脏衣服是常用的事,无忧小时候就不会。不会说话时,想要方便就会哭,吃到不喜欢的东西,不会立马吐出,而是拉过大人手,吐到大人手里。另外她还晕血。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人会选择从医。他记得她刚学医不久,看到脓血疮之类就呕吐,孙思远就罚他默《医德》。宗经还以为她坚持不了多久,没想到多年过去,她越学越喜欢,还主动央他和孙思远请州医学馆的执事允许她去旁听专科授业。虽然他大她十来岁,但有时候,他是钦佩她的。所以他对她很是纵容。她想去集市凑热闹,就让她去,她想去勾栏瓦肆,就让她去,她想去看斗鸡走狗,也让她去,只要把握住度。这一点孙思远跟他看法一致。只要不过分,不害人害己,随她去玩。他跟孙思远不同的地方是,孙思远觉得她过了就会罚她抄书,而他是鼓励她帮着安怡看孩子,教她习武,偶尔陪她弹琴绘画,自由时间少了她自然就没什么精力瞎折腾。以前从没出过差错,当然这次也算不得什么差错,但苗头很不好。他不愿意她跟州学馆的学生关系太近。
宗经来到无忧房前,里面还有灯光,她果然没有休息。轻扣房门,听到无忧在里面应了一声,宗经让她出来说话。
两人到院中小亭的石凳上坐下。“谈到了什么竟然忘了回家?”
无忧道:“卢家请到刚来的两位官妓,举止不俗,原来是名门闺秀。”
这两人宗经知道。她们的父亲因参与叛乱而被判腰斩,家属流放云南充军。她们受不过营妓之苦,暗地里央求药商搭救,药商将她们赎回,转手卖给一个盐商作妾室,盐商犯罪,家属籍没,二女成了官妓。这些,宗经不想跟她多讲。
无忧问:“兄长生母是如何故去的?”宗经沉吟了一下,问:“怎么想起问这个?”
无忧盯着宗经,目光灼灼。
宗经略略思索,道:“父亲从不治产业,俸禄经常供给九族贫乏的人家,名士中,谁家困难他也经常周济,所以家无余财。当年安禄山叛乱,京城粮食短缺,百官俸米都发不全,父亲只得携家眷逃出京城。带的粮食很快要吃完了,母亲就拿衣服首饰去换粮食,也乞讨过。刚到襄阳,母亲便倒下了。她总说自己妇道人家力薄,饭量也小。长大以后,我才渐渐知道她其实是饿死的。她离开那年只有三十四岁,我是八岁。”宗经音声哽塞,泪如泉涌。
原来是这样。无忧抹了把眼泪,来到宗经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宗经深吸了口气,擦了擦脸,道:“因为没有银钱,我们只用一张草席裹了她的尸首草草埋葬。不久父亲接到诏书,到江南任职,我与兄长跟着辗转到吴郡、余杭。水土不服,我俩都病了。奄奄一息之际,幸好有你外公相救,那时他碰巧到老家办事。后来,父亲到彭原、陇、华等地任职,都是凶险之地,他便把我们寄托在你外公家。母亲去世三年后,他迎娶了安怡和你的母亲。”宗经眼里,也只有孙夫人能接替母亲的位置。
“那后来可有好好安葬兄长的母亲?”
“父亲任职户部侍郎那年,上表请求迁葬到故里,先帝准了,以赠四品诰命夫人重新安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