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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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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水一样徐徐漫延出不规则的光屏,上面显现出好长一串名称。泛着莹莹蓝光的数字、文字、公式、还有单凭我现在所拥有的记忆无法理解的奇怪扭曲符号,组合成外星飞船的名——起码是经过二十年专业学习的相关行业从事者才能读懂的名。飞船是我这个外行的叫法,那些专业人员,一般不愿意采用这么古老的、感性的、难以显示他们水平的称呼。
在新时代诞生的年轻人不懂也不想懂我们某些奇奇怪怪的固执,他们的脾气总是很大,目光投向前面极远之处而懒得回望来路,妥协和退让是困难的,尝试去理解老人的故事——那些丝毫没必要被理解的不具有现实意义的故事——对他们来说更是噩梦。我不年轻了。就算是在年龄失去区分社会中个体身份的功能的现在,也没人会在我唧唧歪歪叹惋老人不易人心不古的时候反驳我。
我的故事无人愿意听闻。
事实上,如果需要,我有能力让他们安静且专心地听我说话,并且背下我说的每一个字的每一个音节的长短。当一个人活了比大多数人都要长的岁月,自然会有些微不足道的与时间伴生的特权。
但大多数时候,我没有这个需要。
我不需要发泄,不需要诉说,不需要像个被淋湿的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地祈愿同类的体温,以求风拂过我的毛根接触到肌肤时不那么冷。
我不需要。
孤独和对孤独的强大忍耐力与生俱来。我经常对自己说。一句话说了九十九次后会被神聆听,而后,真实会度过世界的分割点徐徐降临。
我从没有对谁提起过,我喜欢船。以及与船相关的故事。因为这份喜爱与他人不相关。
好像有受过采访,很久以前了,被问到九十九部圣典中最欣赏哪一部。
提问者有着跳动的火焰一般的长发,白肤,碧绿双眼像猫儿,傲慢又不驯,专注地凝注我,优雅笑容含着轻微恶意与浓烈的野性。
我有些惊奇。
他看着的人,怀着恶意针对的人,是阖宗上下投票选出的领袖,是历代教宗中最受爱戴甚至狂热崇拜的一位,是神的追求者,是应该摒弃个人爱好的使徒,是不允许被刁难被不礼貌对待的执剑人。
最后我说,我尤其喜欢《阿蒙游记》。
它的书写者曾是阿塔纳西斯教的沟通者,在水中出生,一生都在尝试从变幻的水波中领悟他的神并将感悟传达给缺少这种天赋的信徒。死前倒数第七年,他选择皈依我们这个没什么影响力、传道也并不积极的小教。
回答完,我重归静默,对现场的哗然不制止也不关心。
安塔娜大主教,我的副手和姐妹,我知道她会完美处理好这件事。
她天生就是要被赞颂为扭转乾坤的人。
后来,对外公布的说法是,我是个宽容的领袖,只要信仰我的神,无论是谁,我都会承认并接纳他有瑕的信仰。
至于那猫一样的年轻人,在我叛教后,成了我度假花园的常客,最喜欢趴在我心爱的玫瑰丛上,脱得只剩项链,翘起一只脚冲我笑。阳光下,他的肌肤仿佛在发光。
在我自己的版本里,我喜欢《阿蒙游记》,是因为它独特的风格。
作者奇特的经历使得他笔下的故事有着海洋般的诡秘梦幻气息,充满了关于雾气、灯塔、鲸鱼、繁星倒影等隐喻。
它提到一个关于船的寓言。具体的记忆包括感悟被我留在了神国的大圣堂,已然不可追忆。有限的零星碎片显露,那大概是关于几个圣徒的一生,他们在船上出生,离去,回来,又离去,最后的最后,他们在船外的世界染上了罪恶,想要回到初始之地,有的成功,有的失败。
凑巧的是,在我的第一次的生命里,那个人们还被时间束缚的混沌的年代,也有一则关于船的传道故事,流传千年不衰。当然,后来它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同它的教派和信仰。
故事是这样的,一开始,神创造了恶魔,来彰显神的分身的权威,后来,神令它的分身之一,天使安造了艘巨大的船,并告诉它,将恶魔中尤为罪恶的那些挑拣出来,放在船上。他们将被困在船上,一直漂流,一直无处停靠,一直在海洋上反省。不可计量的岁月过后,船上的恶魔们洗脱了罪,却只剩下一男一女。那是人类的先祖。
人们习惯给自己的座驾起名,把他们当宠物或孩子——其实在我看着宠物和孩子并没有太大区别。
我说我要全额买下我的飞船时,设计师兼主管可能被我的豪气震慑,特意登门造访,向我解释她的设计理念和人生信仰。
她说,这是她上上辈子、上辈子和这辈子最杰出的作品。
她将三生所有的理念与爱恨倾注。
她眼角的褶皱上散落着深色的斑,说话时语速因气力不足而缓慢,语调苍老饱含涩意,几乎是用喉头挤出气音来。她看着我,眼神疲惫而柔软,仿佛我是她寻道路上的同行者或继承人。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使用年轻的身体,正如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连续三次重生都在同一条路上攀爬。
为它起个名吧。她说。
我看着她,从她浑浊的眼中看见自己清亮却同样苍老的双眼。
我说,我叫它我的飞船。
好。她微笑着说。
第二天的头条是她的讣告。知名艺术大家与飞船设计师,达到最重要也最苛刻的条件,成为本纪元第一个被批准陷入沉睡的公民。
对一件没有自主意识的物品宣誓主权或者寄予个人感情,可能是大多数智慧生命的通病。
在太空里被能量波遮挡还看的不是很清楚,当外来飞船降落后,通过小昆虫们的眼睛,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见,飞船光滑的黑色表皮上,以银灰绘制一小段图形,每个线条的起点有着相同的大小,转折处的弧度如同复制粘贴般稳定而刻板……这是他们的文字。毫无疑问。
我应该高兴的。激动得从座位里跳起来,握紧双拳放声大笑。空旷的驾驶室里将回响我满含喜悦的尖利笑声,一声叠过一声,回音因反复多次而含糊而沉钝。我应该那样做。
胸腔里的那团血肉因为惊讶,以一种相对来说算是剧烈的频率跳动,血液的上涌造成耳边轰鸣阵阵,耳朵烫得仿佛被无数个正在运作的暖炉对着。
然而——我不喜欢转折连词。我也不喜欢筹谋已久的计划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我没有笑。相反,我心情低落,眼皮沉重,牵动嘴角的动作困难无比。我笑不出来。
不应该。这不是我预计中的情景。或者说,这不是我希望发生的情况。我早已预料到,但不愿承认不愿去看。
那儿戏一般的小设备,能将外星生物引诱进我的领域?它所增加的概率,无非从极微小到微小。这是个骗局。而骗局的实施者与目标对象互相都心知肚明。我在欺骗自己。
现在,该去面对现实了。
伊甸是我的坟墓,而懵懂的闯入者们,将是我的陪葬品。就像远古时期帝王陵墓中的金玉饰品。他们最好和我一起死去。为了不祸及他们的同胞。
得出这个结论是非常轻易的,让我想想,在我们同一个种族还有不同族群与政治势力划分的时候,我的祖先的国度,有一位比较重要的宗教人士,他在传道时被异国的农民当做动物杀死了。其实他本来不重要,在那个时候,除了政治领袖没什么人是重要的,他只是他们教派里底层的一个零件,但他在了异国人的手里。
死亡使他传奇,使他被抬上神坛。他开启了千年战争。
许多年后,异国人的习俗文字只能在史书中窥见吉光片羽,他们的三个字的姓氏永远失去后裔。
我的朋友们是否会为我报仇?委员会是否会以此当征战的借口?我们和平太久了,没有外来的压力,没有内部大问题,探索生命的意义成为了最重要的事情。艺术家、科学家、心理师等职业早已饱和,但人们无所谓,他们本来就不是为着社会需求而选择职业。和平与永恒产生了源源不断的殉道者,也产生了我这样的人。迟早,委员会将发现,像我一样人增长到他们无法承担的比例。合法公民持续性地沉睡或自我毁灭,人口不断减少,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其中之一是修改至高规定,接纳新生儿成为合法的公民。或者……将目光投向外面的领域。他们会选择哪种?
我……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选择不耻的谋杀。而它的后果,非我所能承担。我将带着愧疚和遗憾心满意足地死去。
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看着光屏上有着人形外表的异族生命,我由衷地道歉。
他们不会原谅我。没关系,我自己原谅自己就好。所有不利于我的死亡的感情,都应该连同相关记忆被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