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都鬼话》载古今

20、020相逢

　　柳水蓉的事情过去之后，辛未离的问题就来了。
　　在人间生活着，你总得吃饭，穿衣，交水电气费这些吧？总得实实在在地过日子对吧？这些都得要钱才行。小可那儿是有一大笔钱，可坐吃山空，没个谋生的伙计，金山银山都不够你啃，辛未离就想着挣钱了。
　　可这年头，哪行都不挣钱，而且关键一点，辛未离当阴差那阵是风光，在人类社会里，却是别无所长，她谋前算后，开始有点体会到柳水蓉当初的难处了。
　　所幸也只是谋谋，倒也不是特别着急，辛未离就日常打坐炼功，闲暇时就看看新闻，计量计量，结果怎么着，还真让她给想到了。
　　她看到新闻上面写，有个有钱人家里闹鬼，闹得人心惶惶，就请道士去捉，不但没有把鬼捉到，还反倒把那道士自己给整疯了，于是有钱人就满篇满篇地登新闻，募集那些高人上他家抓去，出的价钱十分丰厚。
　　这不就是财路吗？而且专长也对口。辛未离就想揽下这生意了。她正准备依着新闻上留的电话，给那人打过去，可琢磨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第一个是，这世间上的因果对错，往往没有那么容易区分。简单点说，鬼未必就为恶，人未必就为善。也有善人在生时被恶人迫害致死，死后冤魂不散，寻着那恶人报仇的。她作为鬼差，眼见这样的案例比比皆是。
　　还有一点，既然她要做这行当，那她早晚有一天，得碰到白石观的那个陈道士，便有可能和龙清鸣产生交集，她目前的心思里，却容不下那段感情，也容不下龙清鸣这个人。
　　所以她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还是再等等吧。
　　结果辛未离估摸得没错，那个登新闻的有钱人，张厚福张老板，果真在不久就联系上了陈道长，开口就出十万块的天价。陈道长心里面一喜，就领着行头上门去了，没过多久就灰头土脸的逃出来，这阴邪厉害，完全不是他能够料理的，于是他又一个电话打到了龙清鸣那里。
　　龙清鸣皱着眉头接了电话，陈道长劈头盖脸就一顿鞭炮：“龙少爷不好了，这次真是绝了，贫道敢以身家性命担保，是一只煞，而且还是黑煞。”
　　在这捉鬼的行当里，若只一魂，则称作鬼，若多魂凝聚，而称作煞。煞最见的是古战场，兵士丧命之后，阴魂相互凝结不散，成就一个整体，这便是煞，煞又分黑煞白煞，而黑煞又相较白煞猛厉。
　　陈道长把那话一说出口，便猜以龙清鸣的性格，必定会按耐不住，要来找那只黑煞讨教一番，又继续下料煎他：“龙少爷，这事儿非得你亲自出马不行，这整个平都，也只有你能够料理了。”
　　料下完，差不多该起锅了。
　　结果龙清鸣冷冷淡淡地说：“老陈，我懒得来。”
　　电话那头的陈道长差点把下巴跌到地上去，这，，，龙少爷这是转性了还是怎么了，什么叫个懒得来，他正准备再添点柴火，龙清鸣已经在谢客了：“就这么着吧老陈，最近都别来烦我了，否则我给你那白石观给一锅端了。”
　　他说着就挂断了电话，对面的龙承运问他：“咋了清鸣？”
　　龙清鸣说：“没啥，就陈法灵那个爱添乱的，喊我去给他帮忙，叫我拒了。老爷子，咱接着喝茶。”他说着便揭开茶碗，呷了一口。
　　龙承运看着他说：“清鸣，你以前不是很爱跟陈道长一起的吗？”
　　龙清鸣笑说：“那都是以前，瞎闹着玩。”
　　龙承运又说：“你以前还爱跟姑娘玩，最近也少见你出门了。”
　　他呵呵了一声：“老爷子，都说了以前那是无聊不懂事，现在不一样了。”
　　龙承运眯起眼睛：“说说，怎么不一样了？”
　　“长大了呗，还能怎么地。”
　　龙承运看了他一阵，摇摇头笑说：“不对，清鸣，你这小子有心事瞒着你老爸。”
　　龙清鸣唉了一声：“我的老爷子诶，您啥时候变得这么鸡婆了，您不是还有事儿忙吗？忙去吧啊，我自己玩得好好的，哪要您来陪着。”
　　龙承运把后背往椅子上一倒，双手搭在扶手上：“清鸣啊。”
　　“啥吩咐老爷子。”
　　龙承运说：“你这茶饭不思，魂不守舍的模样，都写在脸上的呐。”
　　龙清鸣：晕，真有这么明显吗？我这不掩饰得好好的吗？没毛病啊。
　　“说吧，是哪家的姑娘，你老爸明天就亲自给你提亲去。我就不信了，我龙承运的长子，连个媳妇都讨不到。”
　　额，，，老爷子，我怀疑你龙承运的长子，还真是讨不到这个媳妇。
　　清鸣叹气说：“求您甭折腾了老爷子，人家没在平都，否则也不用我这么牵肠挂肚了。”
　　“哦？异地恋？”
　　“异地倒是异地，但这个‘恋’字嘛，恐怕还谈不上。”
　　“单相思。”
　　“差，差不多吧。”
　　龙承运就坐直了起来，一路把身子凑到龙清鸣跟前：“这就有意思了，我龙某人倒想看看，是哪家的女子，值得我这宝贝儿子单相思，魂都思没了。是不是特漂亮的那一类？”
　　清鸣说：“是，特漂亮，我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大明星都没她漂亮。”
　　龙承运哈哈一笑：“清鸣啊，我时常说你啥来着？这女人啊，先决条件得贤惠，得顾家，还得体贴她丈夫，这漂亮不漂亮，还是其次，就跟你妈一样，当然我不是说你妈不漂亮，她在我心里面，那就是最漂亮的。你说说看，那姑娘脾性怎样？”
　　“脾性嘛，，，”龙清鸣歪着头想了一阵，“冷，特冷。”
　　龙承运摇头：“冷，那就不好了嘛。这冷的女人，一般都自负，也不肯吃亏，你跟她在一起，你就得事事儿惯着她，将就着她，清鸣，你老爷子给你说句心底话。”
　　“老爷子您请说。”
　　龙承运说：“我知道你虽然是我长子，荣华富贵都有了，平日里都是乐呵呵，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可我觉得你特苦，特无助，也特孤独。”
　　龙清鸣心里砰地一动，老爷子果然不简单，竟叫他给看穿了。
　　“所以啊清鸣，你老爸我呢，实际上是想找你一个体谅你，疼你，爱惜你的老婆，所以她性子得好，得有耐心，有爱心，还得忠心，跟你妈一样。”
　　他又加了一句：“当然，我只是建议。你自己的事儿，你自己做主。”
　　龙清鸣喝了口茶：“我明白老爷子，您这是为我好，都明白。其实吧，”他想了想说，“我觉得我那姑娘，一点都不比我妈差。她看起来冷是冷吧，也看起来嫌弃我，，，”
　　龙承运打断他：“怎么？还嫌弃你？她是皇亲国戚来着？”
　　龙清鸣说：“也不是皇亲国戚，你听我说完老爷子，她看起来嫌弃我，可还真没有对我做什么坏心眼的事儿，反而，她常常帮我，就算她明明特烦我，但老是帮我，您说说，这样的姑娘算不算有耐心，有爱心来着？”
　　龙承运想了一阵，答：“改天有机会了，喊进家里来让你老爹看看。我一眼就能看明白了。”
　　龙清鸣心里想：“恐怕是没那个机会了。”
　　他嘴上答：“她出国去了，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龙承运“哦”了一声，又将头陷在了椅子上，良久不语。
　　隔了一阵，他突然说：“去找她吧。”
　　“啊？”
　　龙承运抬起头来：“真想她，就去找她，你这样窝在家里整日思念，太没出息。”
　　老爷子，我要告诉你，我要真去找她的话，就得先自杀了，才去得到她那里，这样你还会让我去？
　　“唉，，，”龙清鸣叹了口气，“不说了老爷子，有些事儿你永远不明白。不过，我还是得谢谢您。”
　　他怕老爷子还磨着他不放，就说：“我也想通了许多，这下想出去走走，换口气儿。”
　　龙承运说：“去吧，走走也好。没准能遇上更好的，更适合你的。”
　　龙清鸣微笑着点点头，便出了门去。
　　遇不上了，老爷子。
　　我此生都不会再遇上比她更好的了。我心里知道。
　　他出了门后，就收起了那微笑，带着那惆怅，沿着那林荫道慢吞吞地走。
　　原来外面是个阴雨天气啊，跟那天一样，忘记带伞了。
　　无所谓吧。
　　他挥挥手，叫来一辆出租车。
　　去看看小可吧，那孩子没了妈妈，也够可怜。
　　他默然不语地坐着，看着飘飞的雨滴打湿了车窗，看着出现又消失的树木，房屋，人群。
　　多想在路的转角，遇到你。
　　多想亲口告诉你，我有多思念你，又有多在乎你。
　　只可惜，你从未出现在那人海，也永远都不会出现在我视野里。
　　呵呵。
　　他付了车钱，默然走下车来，看着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单元楼，脑海里面翻飞着许多。
　　他把两手插进口袋里，迎着那漫天飘飞的细雨，朝前走去。
　　他听得斜背后有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又突然顿止。
　　原本那最最平常不过的场合，竟叫他突然心动了起来。
　　那咚咚咚的声响，震得他心口也疼。
　　他突然转过身去，感到头一阵乱旋，眼前飘浮着白色的光，令得他差点晕厥。
　　在细雨当中，她撑着伞，出现在了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