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梦中梦》渭轻尘

84、纠正

　　卫承影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后悔的人。也许他也会在做了某件事之后愧疚难过，但是即便再来一次，他也依旧会坚持自己的选择，不会有丝毫的动摇——就像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死亡会给卫颢龙带来多大的麻烦和阴影，也还是要执意选择死亡一样。
　　——事实上，他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情感在他的理智面前从来都是不堪一击，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是真的毫无感情。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真是够讽刺，而且简直可笑到家了，但是事实如此，就算是他也没有办法反驳——他心软了，在看到那个不曾出现在他记忆当中的弟弟的时候。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他的生命中还没有出现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个时候的他，未来大概就只是按部就班的上学工作、娶妻生子，然后也许也会跟着他家弟弟相互扶持着，平平淡淡的走过这一生。
　　然后到了后来，在他知道以后都不可能和平的时候，也曾经想过在一切结束之后就跟着他家弟弟躲过那些纷纷扰扰，就算是末世世界里边丧尸横行也没有关系，他们兄弟连手一定可以过得很好……但是后来这个梦想也破灭了。在他十岁那年。
　　当时发生的事情他已经不想再回想，反正挺恶心的，然后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他的结局也已经注定了，“未来”这种东西，从此与他无缘。
　　——但是话又说回来，一个死人又能有什么未来呢？当年的隐救了他，却又帮他把灵魂束缚在这具躯体里，伪装他还活着的假象，但是他们都知道，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早该逝去的灵魂。
　　隐想要什么他知道，能给的代价也早已给出，所以他们之间谁也不欠谁，但是偶尔他也会有些阴谋论，比如隐为什么能出现的那么恰到好处，又比如隐为什么要做些多余的事情。
　　他从来都没有看透过隐，那个男人在想什么，他也从来都不知道。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好关心的，他们本来就只是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的——他希望是如此。而且他相信隐也希望如此。
　　但是这所有的种种里都没有卫颢龙。因为卫颢龙还活着，而且还活的很好，他不应该去追逐一个死人——尤其那还是一个跟地狱订立了契约、满身罪孽与鲜血的死人。
　　他只能活到二十岁——他也必须活到二十岁！但是除此之外，他的人生已经定格在了十岁那年。那个有人守夜等候的生命已经消失了，而且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生与死的界限从来都不允许模糊失真，就算是他，停留人世也并不是毫无代价。不过这些都没有必要与人说，更何况他也说不出来。
　　但是现在他心软了。他家弟弟又一次动摇了他的心智——他想留下来，想用这双眼看到他家弟弟的生长、衰老、与死亡，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不允许。
　　——他不能允许自己成为动乱的根源，就算这一点实质上无人在意也不行。因为他有精神洁癖，也因为他无法欺骗自己。
　　他无法容忍。
　　现在的他，又与那些丧尸魔人有什么区别呢？他们都是死人，只不过他的躯体保留的更加完整、而且神志清醒，甚至还有拥一个愿意用天材地宝吊住他的一口生气、让他真的像一个活人的契约者……
　　以及最重要的，那个人提供的、支持他以一个活人的身份活动下去的力量——与魔气迥然不同的、却一样——甚至是更加——强大的力量。也是不属于这个人世的力量。
　　他可以预见自己的死亡，而那绝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物。他固执而且偏执，决定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再更改，所以，他也完全可以想见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所以有那样的结局，也不过是意料之中。
　　——其实何必呢，他又何必跳出来做那个恶人呢？那些事情本就与他无关，就算他现在抽手，其实也是来得及的。他为什么要因为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赔上自己的性命？为什么要因为那种东西送自己亲近的人去死？
　　得到力量是为了守护，但是他又能守护什么呢？明明不需要遵守规则，明明没有遵守规则的必要……没有人知道那个协议的，所以他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这一切大团圆结局……
　　他家弟弟要救人就救吧，多一些人多一些传承留下来不好吗？一定要让这个世界变成废墟才好吗？世界需要血祭，但是既然他家弟弟出现却又没有被抹杀，就已经证明了他存在的合理性——“未来”已经不同了。
　　所以他没有必要去纠正。那个“未来”很好，很合理——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去扮演那个黑脸呢？让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去死，平衡削弱人族的实力，留给魔族乘虚而入的时机……
　　做了这种事情之后，还说他不是人族的叛徒，又有谁会相信呢？更何况他这具身体的存在形式，本来就与魔人的存在有异曲同工之妙，说他不是为了“长生”投靠魔族，谁会相信？
　　更何况他与魔族本来就有私底下的联系，而且如今魔人的壮大也与他不无关联……这样看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无辜”，又有谁还会相信呢？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所以到最后众叛亲离死在自己弟弟的手里，也不过是一种必然罢了——在【原】的意识空间里，他不就是看到了那样的记忆碎片？虽然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块碎片究竟属于谁，但是那样的发展却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旁的不说，凌诺不就已经被他当做祭品扔去填坑了吗？而如果事态再这样发展下去，其他人的下场也未必能好到哪儿去——到了那个时候，谁还会相信他呢？他们又不是傻的，他要让他们去死，还没有刻意的隐瞒，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所以他这样做是何必呢？为了这种事情众叛亲离……他完全可以无视那些东西，就这样活下去——没有人能说他什么，这本身就是他所拥有的权力。他完全可以让这件事大团圆结局，只要他想，只要他能说服自己。
　　——
　　卫承影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自厌情绪弄到不能呼吸了——也许他真的应该出去好好的发泄一下，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接受到的负面情绪就已经踩到了失控的边缘。
　　看来，【原】让他看到的那些碎片也并不那么单纯，还有里面隐藏极深的怨恨与不甘——那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渗透了他的精神壁垒，然后跟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一样开始动摇他的精神与决意……
　　说起来，那毕竟是曾经毁掉了“天讦”的存在啊，对付他们自有一套准则和规范，从来都不允许逃离。而他竟也在不知不觉中中了招——而最可笑的是，他竟然也觉得那些怨恨与不甘说得不错，从而产生向往，试图毁掉自己的根基……
　　这种根植在“天讦”灵魂深处的自毁倾向也真是够了，就连他都会受到影响，更何况是其他人呢？那么多年出生又死亡的人呐……他终究什么都改变不了，【原】里真的有解决这种“自毁诅咒”的方法吗？他不知道，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他大概也就撑不到二十岁成年了吧？
　　——“天讦”本来就是依靠精神支撑身体的生物，只要灵魂不灭，精神不毁，就永远不会迎来真正的死亡，但是反过来……卫承影闭了闭眼，开始放空自己的思绪。
　　“呃，哥哥？”但是卫颢龙却没有他家哥哥那样的外挂，所以他也不知道他家哥哥已经在他的眼前神游了一周，所以他只是有些奇怪，不明白他家哥哥为什么会突然闭上眼睛——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但是即便是如此，他家哥哥也没必要直接闭上眼睛吧？
　　“……啊，抱歉，阿龙，眼睛突然有点不舒服。”卫承影闻声皱了皱眉，然后重新睁开了眼，习惯性的柔和了眉目，“你刚刚……在问什么来着？”自厌的情绪来得太过凶猛，他竟已忘了自己之前在说什么……果然，他的精神力，已经开始衰减了吗？卫承影默默的吸了口气，胸口有些沉闷的堵塞感，一时呼吸困难。
　　“……”卫颢龙闻声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杂糅了错愕与难过，但是卫承影的精神不太足，所以也没能注意到更多，只听见他稍显沉闷的回答，说的是“哥哥到底为什么要赶我走呢？”。
　　卫承影一时无言，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觉得他的态度已经表达的很明显了，所以反而不知道还能怎样作为。而且他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精神海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他有些眩晕，眼前的视线模糊，可是他的意志很清醒，他知道他很清醒——唯一的缺点在于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得到。这很糟糕，精神与身体的衔接出问题了，但是他却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像被人算计却不自知。
　　他张了张嘴，清楚的知道自己应该赶紧把卫颢龙从他的眼前支开，但是说出的话却完全变了味道，温和的沉稳的，就是没有感情：“……阿龙，能去帮我倒一杯水吗？”就像是他以往所做的那样，游刃有余的处理着那些让他很头疼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