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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潇岚夜糜 ...

  •   秦淮 , 八月十五 . 中秋 .
      黄历曰: 金星动 , 宜远游 ,登高 , 嫁娶 . 忌求官 , 开市 .
      月满秦淮 , 河清如玉 , 天上银轮清辉广撒河面 , 水面既静且平 ,便好似天上地上幻有双月 . 两轮明月随着微风浮波 ,轻轻逗引荡漾 , 而夹在天地明月之间得人间世界 , 全被夜月瑰色笼罩 .
      江面上轻起了一阵凉风 , 月大如斗 , 平素夜里喧闹如集市的秦淮欢场 , 此刻都好似有了默契 , 纷纷将舫首不必要的主灯熄灭 , 静静观候着那玉人显身一刻的到来 .

      升洲新任刺史李泰铎一身便装, 一个跟班家奴也未带 , 此刻正兀立在众画舫最外围的的一艘巨大画舫之上 , 此画舫隶属秦淮三大青楼之一的 “ 摘月阁” , 虽然大家全是来附庸风雅的 , 但博得这头排位置的代价自然不会小 , 对于并不是冲着自己画舫姐儿们来的客人们也理当痛宰一刀 , 船首位置千两白银 , 一楼二楼包厢均为八百 ,船尾六百 , 纵然如此, 还是有人一抛千金 , 希翼近距离籍着月儿清光或可一窥那绝代仙音制造者的一张绝代仙容 .

      李泰铎站立位置在此画舫的船首处 , 四面设有精致屏风遮挡不必要的视线 , 画舫贴心的备有软椅可供客人或躺或卧 ,白舟出现前可先坐下细赏中秋月色 , 香几上早备有最上等的茶水月饼 , 先前还有琵琶女子卖弄娇喉 , 以供等得心焦得客人先解闷消遣 .
      月儿已过河心 , 而那白舟商忧裳仍迟迟未至 .

      凉风习习 , 李泰铎耳畔隐隐有画舫唱曲之声 , 想必是附近画舫中有的客人等的焦躁 , 而又着歌女唱曲解闷 , 李泰铎仰面望天 , 瞧见那月儿正开得团圆 .

      身后足音响起 , 李泰铎心道这金陵城舍得花钱的愣子当真不少 , 诺大一个画舫船首甲板 , 紧紧摆放了至少三十张屏风 , 亦是说至少有三十位客人在船首翘盼那奏 “ 潇岚夜糜曲 ”的神秘女子 . 李泰铎又查看了一遍两岸灯火, 乃捡张软椅坐下 , 当下有画舫侍儿见机过来奉上香茗糕点 , 李泰铎端起这做工精细的细瓷茶杯细细品评 , 心中慢慢盘算等下如何命令水师将那惹得拥堵秦淮河航道的白舟商忧裳悄悄捕住 ,又不能显得太过张扬 ,免得惹得有些前来听琴的有权大老们的不满 , 到时参自己一本 , 不是玩的 .
      正思索间,听得身畔几个年轻公子们鼓噪起来 , 都兴奋道: “来了, 来了 .”

      李泰铎心中冷笑 , 起身看时 , 上游河道漂来一叶扁舟, 不一时已经移影月下 , 李泰铎所处画舫虽然位置靠前, 但毕竟不正当在河中, 天地双月, 在他此刻的位置斜斜看去 , 恰如同两月相交一般 , 扁舟在人们眼前慢慢放大 .

      白舟自黑暗中缓缓显身 , 因那月儿在江中倒影又圆又大 , 所以白舟看去便似从月中现出来一般 .
      “ 白舟出月了 , 白舟出月了 … ”众画舫上的公子哥么仿佛最知趣捧场的观众般 , 纷纷鼓噪了起来 .
      李泰铎心中暗呸一声 , 心道中秋节不在家陪父母妻子 , 出来听甚鸟琴 . 不过过不多时这批人当可乖乖回家了 . 想到这里 ,忍不住捻须微笑.
      一干画舫见那白舟出现, 都全将主灯熄了 , 方便大众眼光不受自身灯火耀目晃眼 , 可笔直远眺那白舟主人在满月下的绝世仙姿 .

      猎物出现 ,李泰铎手心却有些出汗 , 须知他刚才上这巨舫之时 ,早瞥见几位卸任的朝廷大元 , 他虽心地暗暗反嘲这些人老而弥坚 , 也暗自警惕, 今晚的捕获白舟行动若是惹怒这些人 , 不啻引火烧身 . 新官上任三把火 , 自己虽然决定拿这清理河道 ,开通航路之名做文章 , 但也不得不考虑如何对当地的头面人物的心理触动减低到最小 .

      双月白舟现 . 香曲惹蝶来 .
      白舟上一个青年正懒洋洋地荡着木桨 , 月色轻抚在他脸上 , 两只惺忪的眼 ,一张邋遢的脸 , 偏生还生着浓密的络腮胡子 , 更显得此人落魄乖僻 , 好在眼神活络之极, 此刻正狡黠得半开半闭着 , 全化解了他那强盗般凶巴巴的面容 , 他毫不费力地划着桨 . 仰面歪着头只顾瞧那中秋满月 , 也不知是否想要将这船儿划如月里去 .
      但白舟竟然在河面上打起了转 .

      两面黑压压的画舫处传来阵阵声浪 .
      “ 搞些什么 , 那傻梢公在干些什么 , 莫不是又搞错方向 …”
      “真不懂 . 忧裳小姐为何拣这笨蛋做仆人…. 便是在下也强过他百倍 . ”
      “便是因为你老兄太过聪明, 所以忧裳小姐不肯挑你… 多半还是怕你监守自盗之故 ….哈哈 , 哎哟… 说此话者多半是被前面那人痛殴了一拳 .
      但人群中立刻有人出面制止道: “ 各位禁声 , 莫坏了其它诸君听琴兴致 . ”

      听到两岸画舫上人群突然鼓噪起来 , 呆子要觉得很不自在 . 他着力将舟荡平 , 白舟慢慢在河心稳住.
      事实上他确实不善于划桨弄舟 , 他本名已忘 ,旁人都只喊他做呆子要 , 只因他做事总是毛手毛脚 , 但凡旁人训斥他时, 他只得憨憨道: “ 那要如何才对 , 那要怎样做才好…” 加之他又无名无姓, 天长日久大伙便都唤他做呆子要 .
      呆子要十年前一个冬天僵卧在笼秀庵阶旁, 庵长访友归来 , 看他几乎冻死 ,却就将他救起 , 因他半痴半傻, 也不好轻易打发 , 遂做了庵里的杂役 , 平日只是替庵院担水看院 , 做些杂活 , 本来女庵不会长留男佣使唤 ,以免招俗人诟病 , 但此人实在半痴半傻 , 你问他什么, 他往往答非所问 , 夜里也只在庵外墙角和野猫睡 . 庵主看他实诚, 便准他在庵后小林内的柴房歇息起居 , 此人虽然做事迟些懒些 , 却总能在将要受到责罚前将所吩咐的事情做完 , 且你说他十句 ,他除了说那要怎样外 , 倒也不敢回说半句 ,只是一味憨笑 , 有时甚或编两个笑话逗人开心 , 所以庵里面的众位尼姑院长也不大嫌他 , 只当是渡人做功德 . 兼且他面相凶狠可怖 ,又身高力大, 也颇能抵挡一些无良肖小前来挑惹事端 .

      那白舟上弹奏妙音幻曲的绝代佳人却原来只是庵里面的一个年老仆妇 , 约莫二十年前 , 她浑身浴血, 蓬头垢面地牵着一名女童来求庵长庇护 , 庵长以为她和孙女夜遇盗贼, 遂暂且将其祖孙二人救护 , 谁料数日后女童竟莫名失踪 , 这老妇也不见如何着急 , 只是恳请在庵里长住 , 庵长见兹事怪异 ,本无意收留 , 但这老妇似受过极高教养 , 谈吐间极优雅细腻 , 让与语者不由不心生亲近敬爱之意 , 且她抚得一手绝妙好琴 . 故而也被庵长引为知己佳朋 , 从此这老妇便客居笼秀庵 . 此老妇起居坐卧与平人无异 , 平素只是不喜说话 , 夜里常常整夜不眠 , 一味贪看孤月繁星 .
      庵长于年前去世 , 临终曾嘱托继任庵长不可轻慢这老妇 , 但新任庵长接收此庵之时庵里已是香火不旺 , 困窘拮据 , 哪还有闲钱养这许多闲人 .而这老妇却又不会做杂活杂事 , 遂将老妇哄出山门 , 当夜老妇苦苦哀求不得 , 只是徘徊不去 , 新任庵主只是不理 . 老妇乃卷落地枫叶为乐具, 吹奏奇曲 , 其音色动人委婉之极 , 引得附近路人贪听不已 ,竟成围观之势, 新任庵长乃灵机一动 ,忆起这老妇还有一手绝妙琴技 , 乃辗转和金陵城三大青楼之首的 “醉红厌绿斋” 搭上线 , 那斋主试听之后, 随即跟自己一干智囊商议 ,拟定出这个 “月夜听白舟 , 玉人仙音渺 ” 的回目 , 而老妇面容虽苍老无比 ,但腰肢体态却保养得极佳 , 手足皮肤犹胜少女 ,只要面目覆以轻纱 , 便是近观, 也犹可叫无数男儿产生澎湃幻想 .
      年后二月十五第一晚月下独奏 ,便引得秦淮河上众公子哥么租艇狂逐白舟 , 那些公子哥么听曲听得留连忘返 , 纷纷租艇强闯醉红斋的封锁线 , 醉红斋人手未安排紧凑, 终让他们在下游赶上小白舟 , 并将其团团围住 , 几个胆大的贵族子弟当即就欲跳过小舟来掀了商忧裳的头纱 , 好一睹这仙音主人绝世妙色 , 所幸当夜的临时舟子呆子要 , 将一根粗大木桨舞得风车儿也似 , 众公子近身不得 ,拔剑围攻 , 呆子要兀自屹然不惧 , 如此僵持小半个时辰 , 醉红斋的手下赶至 , 众公子碰的灰头土脸 , 乃怏怏而退 , 其后新任庵主便和醉红厌绿斋进退一致 , 醉红斋又决定联合其它二大青楼所有画舫 , 在每月十五月圆之夜 , 将旗下画舫列阵一般占领河道两旁 , 白舟鸣琴奏曲 ,亦只在他们的地头中心停留 . 又在城中广传白舟商忧裳的艳名 , 由此索取前来闻腥客人的高额票价 , 此法果然赚得三大青楼喜笑颜开 , 而商忧裳本人也一日间身价百倍 , 新任庵长知道她是奇货可居 , 对商忧裳态度也渐趋温和 , 只命她每月月半在秦淮河上奏舞一回 . 其余时间,只要不下钟山 , 一切自便 .
      此法本来是为了防止三大青楼跟自己抢人挖墙角 , 却也让这女子更添神秘 .

      众人等待中白舟已划至皓月正下方 , 这里也是三大青楼商定好的让白舟商忧裳演奏表演的水域 .
      白舟上的乌篷内有古琴一副 , 琉璃灯盏一座 , 此刻那斑驳古琴正架在一名白衣女子双膝之上 , 那女子好整以暇 , 静待那呆子要将舟荡稳, 便要开始抚曲 .
      蓦然 , 小舟猛得一晃 , 带得白衣女子身体一倾 , 她赶忙以肘护住那琴 , 后脑在小白舟棚沿撞了一记 . 吃痛轻唤了一声 “哎哟 .”
      伐舟那莽汉呆子耀连忙运桨反荡 , 白舟渐趋平稳 , 呆子耀在船尾向乌篷内愧疚道: “忧裳你没事吧 , 都怪我笨哩 , 不会操舟荡水 . ”
      商忧裳清啐一口 , 又噗哧笑道 : “ 你这孩子总是口没遮拦, 看我的容貌年纪 , 怕不能做你奶奶 , 还忧裳忧裳的大呼小叫 . ”
      呆子耀看她还有心情责怪自己 , 知她无事 , 这小白舟上乌篷两面都遮覆了青纱做门帘隔断 , 即便靠近画舫也不虞怕人偷看到商忧衫真实形貌 , 反而让其在琉璃灯火衬托下 ,格外显得神秘动人 . 呆子耀再轻荡一桨 ,将小舟边的凌乱水波画开 . 自言自语又似对棚内人回答道:
      “年纪这种东西 , 在我听到忧裳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时起 , 便知道那是骗人的说法 .因你的气质谈吐, 实已够让人忘记你脸上的皱纹 .”
      其实他也从未仔细观察过对方容貌 , 因商忧裳脸上的老态实在是太过惊人 , 那是一种仿佛超越人类理解范围之外的老化 , 好似她已经活过许许多多个世纪 , 皱纹如同千年古树的年轮一样密密分布在她脸盘上 , 那是一种分辨不出男女的苍老 , 惟有眼神还灵动非常 ,闪耀着生命活力的光芒 .呆子要怔怔出神 , 似在回忆自己刚见到商忧衫时候的观感 , 心里不由自主的吟出两句诗道: 似淡而实美 , 似枯而实膏 .

      棚内的商忧裳正按琴调音 , 听到他这般夸赞自己 , 心里微微一愣 , 禁不住一阵心潮起伏 , 尾指在琴弦上微微一带 , 古琴发出铮得一声轻响 . 商忧衫笑道: “呆子要又说呆话哩 , 我这苍老模样 , 便说夜里出来能把人家吓死也不为过啊 , 你却一定要说什么实美实膏呢 .
      时舟已荡平 , 呆子耀把木桨一丢 , 仰望星空 , 只见天河一道 , 横越天际, 犹如巨龙般蜿蜒闪亮 , 乃悠悠叹道:
      “唉 , 商姊你从来不肯说真话 , 我近来猜测 , 你委屈自己强留笼秀庵 , 多半是怀有很重心事 , 或是 … ” 他顿了一顿道: “ 在等待什么人 … ”
      话音未落 , 只听 “笃”的一声 ,白舟乌篷中的商忧衫伸指在古琴的木柄上清脆的敲击了一记 , , 呆子耀知道她有些讨厌自己妄加猜测其心意 . 乃住口不再发言 .

      此时河岸的一艘巨大画舫高高挑起了一盏巨大红色宫灯 , 呆子要知道这是醉红斋要求开始弹奏表演的信号 . 乃对乌篷内的商忧裳说道: “ 商姊 , 可以抚琴了 ” .
      商忧裳却半响没有开始抚琴 . 呆子耀不知就里 ,也只得默默无声 .
      过去小半个时辰后, 对面巨舫似不耐烦得令人将巨大宫灯左右摇摆挥动 , 一众画舫上隐隐有喧哗之声 .
      呆子要转头向乌篷内的商忧裳道: “商姊你 ……..”却发现乌篷内漆黑一片 , 琉璃灯已熄灭了.
      呆子要知晓商忧裳每月弹奏的曲子极是好听 , 但也极是难以弹奏 , 是以必须取下遮盖商忧裳的面纱 , 凝神会意 , 方可准确奏出音节韵律 . 所以庵长不惜重金购置了西域产的防风琉璃灯 , 以做照明之用 . 但现下琉璃灯已灭 ,想来或是灯油干了 , 呆子要挠挠头 ,不知是否应立即如乌篷去帮商忧裳添油点灯 .他刚自船尾处站起 , 乌篷内的商忧裳忽道:
      “ 呆子要 , 我想离开了 , 你愿否送我一程 ? ”
      “ 那么回去庵主问起时 , 如何交差? ”
      乌篷内商忧裳格格一笑 , 大声道: “我是说要离开笼秀庵了 . ”
      “什么 ? ! ” 呆子要惊得几乎跳起, 小白舟又是一阵晃动 , 呆子要努力平衡了一下身体, 奇怪道: “ 你可知道你现在身价多少 ,你说说笑笑便走 , 即便庵主不问 , 青楼的人也要追究哩 , 到时我们两人都有大麻烦 . ” 乌篷内的商忧裳道: “ 麻烦 , 麻烦, 我们待在这里 , 待会说不定还有得大麻烦哩 .” 她隔着轻纱看到呆子要的动作僵在船尾 , 模样实在叫人发噱 , 忍不住取笑呆子要道: “ 大伙都叫你呆子要 , 我看你却不呆, 不但酒价算得明白 ,还留意我的身价多少这样的琐事哩 .”
      呆子要自二月十五起陪伴商忧裳在秦淮河奏琴献艺 , 两人总是有谈有笑 , 之前虽然在庵中有过照面 ,但那时庵主尚在 , 商忧裳乃是庵主贵客 ,虽同是寄人篱下, 但他这仆人小厮的身份自然跟她说不上几句 . 那时只觉得此女身段极美 , 样貌却是极老极丑 , 叫人害怕 . 年后新任庵主吩咐自己充当梢公 , 给白舟荡桨 , 又在二月半商忧裳第一次献艺引得一群青年公子追逐时候竭力卫护商忧裳 . 自此获得她的信任 , 而商忧裳晓得呆子要好酒又常常无钱卖得 , 遂偷偷送些银钱给他买酒喝 , 庵内不许饮酒 , 呆子要有时便将酒葫芦藏至白舟中 , 所以每月月圆之夜, 也是他大快朵颐之时 .
      呆子要呆了一下 ,自腰间解下酒葫芦 , 二指夹起瓶塞 , 抬手倒入口中一大口 , 却连一滴也未撒出 . 咽下美酒后 , 吁出一口浊气 ,顿感浑身痛快 , 乃好整以暇得问道: “ 商姊你怎知道我们即逢大难 ?”
      商忧裳在乌篷中 “哼 ”了一声 , 回答道: “ 你可知今日新任刺史上任即满一月 , 听闻此人曾在昆仑山访道 , 颇讲究道德气象 , 咱们每月横在秦淮河当中弹琴卖曲 , 莫不怕刺史大人拿我们个妨害漕运交通之罪哩 .”
      “这或是醉红斋该担心的事情吧 , 他们财雄势大 , 当可摆平 .”
      “你却不知道 “新官上任三把火” 的道理 . 他若不给金陵的财主豪强们来一个下马威 , 日后须无人怕他哩”
      “那咱们是否先回到庵里面辞别庵主 , 再走不迟啊 . ” 呆子要忙道 .
      “ 呵呵 , 别人都说你是呆子要 , 依我看却是酒鬼要吧 , 什么辞别庵主 ,怕是惦记藏在柴房里的一大坛酒吧 .”
      “这 … ” 呆子要无奈苦笑 , 只得承认道“被庵里人发现 , 只会被糟蹋或丢掉吧 .” 再仰天倒下一口美酒咽下 , 痛快道:
      “ 也罢 , 商姊 , 我今日权当还你的酒债人情 . ” 说罢起脚挑起木桨 , 握在掌中一伦 ,侵入水中 ,转头向乌篷内的商忧裳道: “ 商姊 , 你要到何处去呢 . ”

      “ 阿要 , 你想得太过简单了 , 你且看我们下游河面隐隐有火光闪烁 , 两岸又莫名多了许多尖冲快艇 , 这些人多半不怀好意 , 青楼那边想来也是虎视眈眈 , 生怕我这摇钱树被你这莽汉裹挟跑掉哦 . ”
      呆子要无语 ,半响,只听 “ 嘶啦” 一声脆响 , 乌篷两头的青纱帷幕均被商忧裳扯下 , 商忧裳看了看呆子耀不明就里的模样 , 右手轻搭在他肩头道: “ 这两片遮羞布实在碍眼 , 对了 ,阿要 ,你这许多年也是在找寻某物 , 是吗 ? ”
      呆子要如受雷殛 , 剧震道: “ 你怎知道 ?”
      商忧裳微笑不答 , 她苍老之极的容颜扭曲着 , 双眼透出明亮的光芒 , 似很欣赏对方那心事被人看穿的狼狈模样 .
      呆子要嘴角轻扬 , 吐吐舌头 , 做了个鬼脸 , 刮脸嘻嘻笑道: “ 商姊眼睛好厉害哩 , 或者, 这算是老太婆的智慧吗 . ”
      “ 哼 , 要死哩 , 又没大没小 , 不过 , 你也许也不是可以用人世间光阴轮回可以约束的那一类人 . ”
      “ 哦 , 光阴轮回都约束不了 , 那不是长生不老的神仙吗 ? 呵呵, 商姊讲笑哩 , 不过我有时候还真希望自己能长生不老哩 . ”
      商忧裳脸上泛起一抹 “苍老的 ”微笑 ,淡淡道: “ 顺而为人 ,逆则为仙 , 可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 你可知五洋四洲尽有无数修真养元之士 , 修炼致超脱这人世间小小的百年死劫 , 如翻掌耳 . 只不过在那些地方, 现如今想来也是兵连祸结 , 争斗得厉害 . ”
      呆子要听得一头雾水 , 心道难不成这苍老至极点的老太婆真是神仙中人不成 , 但神仙之说究属虚幻 , 自己有酒时分醉生梦死 , 恐才是神仙也要艳羡的致境 , 乃打个哈哈笑道: “ 商姊越说越远了 , 你若有通神仙术 , 何必流落到庵里来 , 受人家摆布搭这小戏台子卖唱呢 ? ”
      商忧裳听他此言 , 猛地灵机一触 , 想起当年一位故人的断语 , 乃施施然笑道: “ 吾来之因 , 即汝来之果 .”
      呆子耀猛地一怔 , 似从这如同佛家偈子样的话语中悟起了什么 , 当下默默不语 .
      商忧裳将覆脸重纱戴上 .

      秦淮河左岸
      三大青楼之首的醉红厌绿斋的巨大画舫天然居上 , 管事的已经用长篙挑起第三盏巨型宫灯 , 上千人瞩目之下 , 那河中央明月下的白舟非但没有一丝儿琴音传出 , 反而连琉璃灯盏都熄灭了 , 在天然居第三层舫阁中 ,醉红斋斋主丘右衡正向副手肖楚发怒道 : “ 怎么白舟商忧裳还未开始演奏 , 莫不是笼秀庵那老尼姑又在玩花样 , 变法子找老子们多抽油水罢 .” 肖楚媚笑道: “ 斋主且息怒 , 今夜无论那商忧裳唱与不唱 , 弹与不弹 , 今夜之后 , 都不会再跟那笼秀庵有半点关系 .”
      丘右衡听到手下极有信心的回答 , 知晓他必已经妥善安排人手 , 只待今日曲尽人散, 在商忧裳还庵路上,就要将其劫走 . 当下略思索一下 , 指点道: “ 那颇有点力气的傻梢公怎么处理 , 老子可不收养痴傻的莽汉 .” 副手肖楚连忙凑前低声道: “ 那小子确是有股子蛮劲 , 但小的早预备了过老三他们候着他哩 . ” 过老三是醉红斋的金牌打手 , 下手从不容情.
      丘肖两人对视一眼 , 均感他们上司下属之间, 着实配合无隙 , 那斋主丘右衡心想老子有这样的属下 , 真不知道省去亲力亲为的多少麻烦 .当初拣选此人做自己副手也算没有看走眼 . 歪头端详了身侧的孔雀屏风一会 , 像是突然想起一件重要事情 ,拍拍脑袋, 略带紧张地对副手肖楚说道: “ 那笼秀庵老尼姑曾说那商忧裳是海外什么什么洲的妖国人氏 , 这几年妖国之说喧嚣尘上 ,传的神神道道的 , 若她真是什么妖国人物 , 会什么妖术道法 , 不听老子发落 , 怎么办? ”
      副手肖楚干笑两声 , 心道斋主你早有准备 , 又何必多此一问 , 心底知晓上司乃是测试自己工作是否做的彻底独到 , 细眼一眯 ,乃奸笑道: “ 斋主真是贵人多忘事 , 那大氓山门下金玄 ,绿玄二位仙长 , 便是你亲笔至书大氓山蓝螟观的兰上师后, 属下才能如期邀到的 . 两位仙长现下一在空 ,一在水. 早布置下极厉害的禁制道法 , 务必让今晚事情办的妥贴. 料那商忧裳一介弱女 ,便插翅也难飞 .”
      丘右衡听他讲完 ,满意微笑道: “ 老肖 , 须知对其余两大青楼, 也要防范一手 . 此外也须警惕那新上任的刺史大人李泰铎 , 此人在京时便好言什么妖国异陆之异闻传说 ,因此惹怒武后 , 贬谪于此 , 本斋主猜他今夜必定耐不住寂寞 , 要拿我等一个聚众扰民 ,杜塞河道的罪名 , 你可敢和我赌一赌 . ”
      肖楚忙连称不敢 , 其实李泰铎半月来调兵遣将一干事宜, 都没有满过他醉红斋的耳目 . 人说金钱十万, 力可通天 ,何况三大青楼这样富比一郡的庞大组织 .
      丘右衡踱出画舫第三楼阁内室 , 来到内室外的栏杆处 肖楚自然亦步亦趋 . 丘右衡四面眺望 , 似自言自语道: “ 传说仙人御剑飞行 , 本斋主也曾在氓山见过 , 但入水潜行待机候命 , 实在匪夷所思 , 即便武林高手 , 也早不憋死过去 . 既有如此道法 , 何苦还受我们差遣 . ”
      肖楚嘿嘿媚笑道: “ 蓝螟观的道长们自然道法高妙 , 不过也要吃饭穿衣 , 有的还喜欢点 , 嘿嘿 , 那个什么调调 , 咱们投其所好 , 役仙使鬼 , 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
      两人对视一眼 ,均拊掌大笑 . 丘右衡见诸般事情让这能干副手安排布置的很妥 , 重重在副手肖楚肩背上拍了一记 , 又似漫不经心道: “ 老肖 , 那新任刺史老儿想必今夜也到了 , 新官上任 ,免不了杀鸡骇猴 , 须防止他拿白舟堵江一事做文章 . ”
      肖楚笑道: “ 即便那老父台今日下快手拿住那白舟商忧裳 , 也绝过不了二仙天地禁制这一关 , 随便使个障眼法 , 包管让他那些个手下摸黑一夜 . 待到明天, 白舟商忧裳早已归了我们醉红厌绿斋 , 他拿不到人 ,咱们便不怕他扣那有碍漕运的屎盆子在头上 . 嘿嘿 .到那时, 斋主您可千万要 ”
      丘右衡知道他是讨赏 , 乃大方道 : “ 今日事情办妥 , 城西一带的生意, 由你打点吧 ” 肖楚大喜谢过 .

      巨舫天然居挑出第五盏巨大宫灯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 月影早过中天 , 两岸鼓噪不耐之声越来越高 . 很多自租了小型画舫游船的公子哥么正轮番冲击着两岸三大青楼的封锁线 .
      白舟上的商忧裳仍悠闲地跟这临时梢公呆子要说话谈天 , 并没有将那两边众人的鼓噪不耐视为对自己有威胁之物 . 呆子要觉得这商姊举止有时候颇为冰冷 ,有时候又极可爱可亲 , 只要不试探她的心境 , 便是无话不可谈 , 且她知识广博至令人嘬舌程度 , 自己苦思许久的问题谜底常常能被她一语道破 .
      两人乃坐在船尾有一搭没一搭的尽聊些海外妖国奇闻异事 , 不觉谈谈笑笑, 月过中天 .
      呆子要心里暗暗着急 ,要逃走的白舟商忧裳丝毫没有动身之意 , 呆子要只好陪她饮酒谈天 .

      第六盏宫灯挑出 .
      呆子要忍不住道: “ 商姊 , 你说要逃 , 但我们究竟何时动身离开 , 你听两岸突然静了, 气氛似是不对哩 . ”
      商忧裳哂道: “ 气氛不对的岂知两岸 , 天地都似要跟我们作对哩 . ”
      “ 天地? , 现在月大如斗 , 天青水静 , 顺风顺水 ,不会有什么大风浪的 . ”
      “ 呵呵 , 待会你便知晓我的意思 . ”商忧裳不理呆子要 , 仰面细看圆月青天.

      呆子要没有估错 , 两岸气氛确是不对 .
      想来花费高价上那十数艘画舫的客人们没有吃到戏肉, 理当跟三大青楼激烈争辩才是 .
      但两岸只有越来越安静 .
      片刻后, 巨舫天然居的六只巨大宫灯突然诡异得全部熄灭 . 随着一阵刺耳竹笛的尖啸 , 左岸围成扇形的巨大画舫空隙中窜出一艘艘尖头小艇 , 甫一现身 ,即以极高速度向江心白舟狂飙而去 . 副斋主肖楚适才已经明示 ,谁先抓住白舟商忧裳, 便有百两黄金打赏 . 手下们人人奋力争先 , 站在船头之人更手执钢刀 , 只待旁人或先抓到商忧裳 .便要和对方死拼抢夺 .
      隶属三大青楼之一的 “摘星阁”的无名巨舫宽阔的船首甲板上, 新任升州刺史李泰铎的反应亦是一等一地快 , 他独自在这画舫船头吹了半夜凉风 , 心中早已骂了这画舫主人和商忧裳千百遍 , 但适才画舫管事的前来悉数退还观赏银两票据 ,便知大大不对 , 而后听得不远处竹笛尖啸 , 眼见四周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家伙驾小艇蜂拥往秦淮河正中的白舟冲去 , 知道这些人多半是要硬抢商忧裳 , 心中暗叫不好 , 本刺史到手的果子哪能让你等先行摘去, 先不管它是私人恩怨还是江湖纠葛 , 总之把商忧裳揽到手才能坐实一干人妨碍漕运的罪名 . 李泰铎想到这里急忙探手入怀 , 掏出和秦无鸾事先约定好的传讯烟火来 . 但奇变顿生下 ,他竟紧张至一时手滑 ,摸不到燧石火绳 , 乃跳起来将身边一位状甚悠闲的老士绅手中烟斗辟空抢过 , “砰磁 ”一声 , 一道璀璨烟火冲天而起 , 照得半天云彩纷纷现形 . 白舟下游立刻火光大现 , 当是秦无鸾率领的水军扑杀上来 , 李泰铎傲立画舫船首 , 脸含微笑 , 一点也不介意刚才遭他抢夺烟斗的老士绅射过来的严厉目光 . 自言自语道: “ 金陵水师那老孙也算会排兵布阵了 , 虚虚实实 , 出其不意 , 手下又都是见惯阵仗的老兵 ,我着他与秦无鸾搭档, 定能将那白舟商忧裳及一干敢阻挠老夫的人犯一网成擒 . 想到这里 , 习惯性地捻须微笑 , 自己新官上任这第一把火, 经过一月酝酿 ,此刻看来已到收网时节 .

      然而李泰铎的一番举动早被不远处巨舫天然居上的的丘右衡尽受眼底 . 他脸现鄙夷神色 , 望那画舫船头抢别人烟斗放自家烟火的老糊涂瞧瞧 , 又远眺对岸下游处迅速移动的官军水师 , 李泰铎动用的这批金陵水师虽然是下游往上游移动 , 但显然抄舟之人个个极精水性 ,且挂有折叠帆具, 使出老练渔民惯用的 “抢风 ”之法 , 让风帆侧面受力, 曲折前进 , 竟然速度奇快 . 望着那批疾速移动的众多光点 . 丘右衡暗骂一声 ,心道得亏老子多个心眼 ,既安排属下明抢豪取 , 又在暗处备有绿玄金玄二枚棋子 , 不然还真可能被李泰铎这老小子摆上一道 . 又凝神细细观察己方冲向江心抢夺白舟商忧裳的青楼快艇颜色大小 , 心中又暗骂其余两大青楼不遵守承诺, 本来说好商忧裳应暂由醉红厌绿斋一家先行代管 . 现在到见真章之际 , 还不是各人要抢先望自家锅里面捞 .

      这两票人去的好快 , 不一刻早到江心将白舟团团围住 , 白舟船舷右侧的是三大青楼的人 ,左侧则是金陵水师 , 青楼众人虽然略微早到白舟跟前, 却只握着刀剑,摆好阵势 , 官军水师势大 ,本来准备青楼之间相互砍杀的刀剑现在知机识趣的一致对外 , 齐齐指向官军 , 要知青楼方面的人现在势成骑虎, 只有抱成一团, 才可对抗装备精良的官军水师不被分割吃掉.
      官军那边也是人人手心冒汗, 须知虽然他们师出有名 , 但对面这伙人人面蒙黑巾 , 眼露凶光 , 一副遇佛杀佛神态的豪汉也不免心中打鼓 .
      瞬间一堆快艇将白舟团团围住 , 那白舟上的商忧裳脸覆重纱 , 兀自好整以暇 ,坐在船尾跟那莽汉呆子要讲些什么乌金国蓉海国的闲话 , 身处刀剑包围,而两人好似全感觉不到周围浓烈的杀气 .
      随着包围圈逐渐缩小 ,尖头快艇间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 青楼方面人人都在思索是否先跟身边的□□朋友或者官军来上一仗 , 但同时也知道那只会让人趁乱更容易劫走商忧裳 ,先打起来的一定不会最后拿到人 . 何况青楼内讧 ,官军说不定也要将他们一网成擒 .
      双方剑拔弩张 , 但各方头领均大声喝令 ,约束部下不允动手.
      官军中一位将官打扮的中年豪汉兀立小艇船头 , 先低声吩咐后面的传令旗手传令各水师小艇迅速移动, 对对面的青楼快艇一伙形成包抄之势 , 再令本艇舵手轻荡小艇 , 在几乎要撞上白舟处停下 , 中年豪汉对着白舟船尾二人朗声道: “商姑娘 , 小将是金陵水师校尉孙正仁 , 今奉刺史李大人之命, 请姑娘前往属衙一叙 . ” 他态度客气 ,因李泰铎已经吩咐过, 非必要时不要对白舟上的女子动粗 .
      脸覆青纱的商忧裳听了, 忍不住吃吃娇笑 , 聚拢过来的众人只觉得此女声音娇憨之极 , 一时手上刀剑似都有些轻了 , 商忧裳乃从船尾盈盈立起 , 她脸上老态虽骇人之至 , 但覆有重纱, 绝瞧不出丝毫破绽, 而她楚楚风姿 , 绝似双十佳人 , 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高雅气度 , 她对孙正仁轻释一礼道: “ 将军等候半夜, 不是为了欣赏忧裳的琴音舞蹈 , 倒是来捉拿于我的吗?
      孙正仁语结道: “这个…” 他为人严谨呆板 , 平素虽自负将才 ,但实在不善言辞 , 而今夜夜捉歌妓又实在不算什么光明正大的将军行径 , 给商忧裳一句话憋住, 待转头要找那巧舌如簧的秦忘鸾时 , 这小子早不知躲去哪里 . 只好自己硬着头皮道: “上官指示, 说不得, 只好请姑娘一行 . ”
      商忧裳平静道: “ 既如此 , 便请孙兄引我过尊艇去 .” 说着将手向孙正仁递去 .

      青楼快艇上一众人本见官军势大, 己方人心不齐, 不欲与之争斗 , 围聚过来不过是不甘心到手鸭子飞上天去 , 又或希望哪个愣头青能先抢躲商忧裳, 又或先行跟官军厮拼起来, 那便有可乘之机 . 眼下见孙正仁就要拉商忧衫到他那官艇上去 . 脸上齐齐变色 , 终究还是咽不下百两黄金的诱惑 , 于是青楼众打手纷纷向那白舟上跃去 .

      商忧裳突然缩手轻笑道: “ 哎哟,不好” .
      只听扑通扑通落水之声不绝于耳 , 便连那伸手去拉商忧裳的孙正仁也是没料到自己一只手已经搭上商忧裳手臂 , 竟然抓了一个空 , 本身预备施力托着商忧衫过艇的劲头没有吃住实物 , 上半身前倾 ,早向前跌如河水中 .
      青楼一众人等却已纷纷在水中扑腾 , 刚才青楼众人分明瞧准了白舟方位齐跃而上 , 哪知竟然纷纷踩空 , 那白舟处突然缥缥缈缈 ,影像浮动至不可捉摸 . 青楼众人落水后仍不肯死心, 纷纷向白舟处游去 , 但白舟和那风姿卓越的商忧裳明明就在眼前晃动 , 待众人上前抓攀时便触手无物 . 一时都大声鼓噪起来, 都喊: “ 奇怪, 奇怪 . ” 官军众人见此异像也是人人脑后冒汗 , 不知如何是好 , 孙正仁跌入水中 ,早有舵手亲卫将他救起 . 他从军多年, 奇闻异事也听闻不少 , 立刻知道这白舟商忧裳多半使了什么遮眼法 , 致使人舟音容似在眼前 , 其真身实体 , 怕已经遁离到另外一处去了 . 当下令众军士不要妄动 , 人人刀剑出鞘 , 严密警戒 ,静观其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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