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树下》炼身励志

4、第一章 春心萌动（四） 四

　　四

　　孙勇首战败北，但他决不会就此罢休，恰好这时侯北京部队要在柳洲公社征招两名女兵，他让孙鸣明去参加体检，并从众多体检合格的女青年中弄到一个名额。他想，只要孙鸣明参军离开了柳树湾，就再也不会爱柳生了。既使女儿还坚持要与柳生保持恋爱关系，他只要与部队联系一下，部队领导也会出面做思想工作，不会允许孙鸣明有这样一种社会关系的。
　　孙鸣明很想参军，她知道一个农村女青年能够参军是多么不容易，因此她服服贴贴地接受了父亲的安排。
　　那天晚上，月冷星寒，孙鸣明把柳生约到柳树河湾的柳林里，告诉他她要应征入伍了，柳生听了心里一颠，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对于她的走，他早有思想准备，只是没料到走得这样突然，这样匆忙。他晓得这是孙鸣明父亲的安排，同时也看出了孙鸣明对父亲的安排并无反感。他很难过，也许是天气太冷吧，他只觉得胸腔里象放了块冰，冷气是从胸腔漫延全身的。孙鸣明见他没有及时表态，又接着说：“如果你不同意——”
　　“我有什么权力不同意。”柳生连忙截断孙鸣明的话，这时侯，他巳经意识到他与孙鸣明的生活地位发生了变化，两个人在人生的道路上不可避免的要拉开距离了。他心里很难受，但也很理智，他不能给自己造成更大的精神负担，更不能让孙鸣明带着思想包袱到部队去。他这样想着，情绪就慢慢稳定下来，心里也有了一些暖气，脸色也开朗了许多。他说：“应征入伍是每个公民的神圣义务，我没有权力阻拦。你能够参军，我们柳树湾能够出一个女兵，这是我们全村人的骄傲和光荣。”他说得很真诚，虽然也很原则，却也很富有感情，没有半点讥讽和嘲笑。
　　“谢谢你！”孙鸣明激动的抓住柳生的手说：“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向家里人公开了我俩的关系。”
　　“我俩的关系？”柳生一怔，说不清是惊还是喜，表情在他的脸上凝固了。
　　“看你这样子，难道不同意？”
　　“不，我是说，你父母和哥哥——”
　　“他们当然不同意，不过，经过一场舌战，他们妥协了。”
　　“妥协了！”
　　“爸爸声明不再管我的事了。”
　　柳生微微摇了摇头。
　　“怎么，你不相信？”
　　“鸣明，你太单纯了。”柳生深沉地望着孙鸣明，他本想说孙勇的妥协只不过是缓兵之计，要孙鸣明去参军是别有用心。但他想到这样说会影响孙鸣明参军的情绪，倒不如趁此把情截断，免得将来藕断丝连，两人的精神都为那些毫无实际价值的感情纠葛互相折磨。他抽出一直被孙鸣明握住的手，默默地围着他们身边的一棵柳树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孙鸣明面前坦诚地说:“你爸爸妈妈和哥哥是对的，你相信我，喜欢我，爱我，但你爱的很不现实，你应该知道，现实是很残酷的，我们俩有缘无份，因为我们的差距将越拉越大，我们都应该实际一点。”
　　“这么说，你不爱我了”孙鸣明有些伤感地说。
　　“不，坦率地说，我爱你，可是，我没有回天之力，我不能改变我的处境。我爱你，是盲目的奢求，我自已也体会到了。你爱我也很不现实，缺乏思想基础。”
　　“你错了。”孙鸣明再次抓住柳生的手，动情地说:：“我爱你。是因为你和我性格合得来，生活情趣相同，你忠实可信，心底善良，与你相处心里踏实。你还勤奋好学，相信你一定是命运的强者。我就爱这种人，难道这不是思想基础？”
　　“你太重感情了。”孙鸣明的一席话，使柳生在敢不敢接收孙鸣明的爱这个问题上，又有点拿不定主意了，“呜明，我担心你将来要后悔的。”他说。
　　“我不后悔，永远也不会后悔！”孙鸣明说完，大胆的在柳生的脸上热烈地吻了一下，然后松开抓着柳生的手，转身跑出了柳树林。
　　柳生怔怔地望着渐渐远去的孙鸣明，心里充满了幸福的甜蜜，又有一丝不可名状的怅惶和迷茫，他的方寸全乱了。这天夜里，他捂在被子里久久不能入睡，被孙鸣明吻过的脸腮上，仍有一种炽热发烫的感觉，他多么希望他的生活就停留在那美好的一瞬间啊。可是，病卧在床上的父亲一声声叹息，母亲为了宽慰父亲那一句句毫无实际意义的安慰，使他心里的甜蜜一次次泛起不可名状的苦涩，也使他不得不面对现实。这时候，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哀怨，说不清是怨他的命运不好，还是怨社会对他的家庭太不公平。也就是在这时候，他才想到孙鸣明同他不是一个生活圈子里的人，他和孙鸣明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如果让这种情感再继续下去，对痴情的孙鸣明很不公平。孙鸣明对他的一往情深，他作为大哥哥，如果再不及时控制两人感情的发展，他对孙鸣明就有一种罪过。而且，孙鸣明一旦从冲动和狂热中冷静下来，也会抱怨他自私的。
　　孙鸣明离开柳树湾这天，天气特别的晴朗，湛蓝的天空一碧万顷，虽是深冬腊月，却给人一种早春气候的感觉。上午，村党支部为孙鸣明组织召开欢送会，准备会后用船送她过河，而后用拖拉机送她去县城。柳生知道孙鸣明一家人不欢迎他去，在别人开欢送会的时候，他便拿上铁锨，到小河湾的荒滩上去裁昨天就砍好了的柳树桩。他狠劲地挖着土坑，好象要把满心的哀怨同柳树桩一起都埋进泥坑里去似的。他正干得起劲，孙鸣明来了，肩上背着军用被包，身上斜挎着草绿色挎包，手中还提着一个大网兜，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他走过来。他停住手中的活，不敢正视孙鸣明，也没有首先开口说话，只觉得孙鸣明的目光烧灼着他，烧得他抬不起头来。
　　“请问，你不晓得我今天要走吗？”孙鸣明在柳生背后默默站了好一会，才满腹怨气地问。
　　“晓得。”
　　“既晓得，就不能送我一下吗？”
　　“村里不是为你组织了欢送会嘛，据说还有拖拉机在河对岸接你。”
　　“我不稀罕，宝财大伯在柳树河湾备好了小船，我请他用船送我去县城。”孙鸣明稍停了停又说：“我晓得你心里有想法，可你为什么要憋在心里呢？我说过，只要你不同意，我就不去。”
　　“哪个说不同意了！”柳生不好再犹豫，他扔下铁掀，随手拿了根柳树桩，挑上孙鸣明的网兜和被子，两人一起向小河边走去。
　　“这几天，你为什么总躲着我？”孙鸣明问。
　　“你太忙，我不想打扰。”
　　“这是你的心里话？”
　　“——”
　　“那天夜里，”孙鸣明低着头，红着脸说，“我就差没把身体给你了，你还不放心？”
　　“不。”柳生又急又臊，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孙鸣明仍然低着头，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如果是你，也会有很多想法的，但我决不会像你这样软弱，这样窝囊，这样悲观失望。人，总得要争口气，总得凭点良心，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而辜负了别人的希望——”
　　“鸣明”柳生截断孙鸣明的话，孙鸣明的抱怨，使他的复杂心情一下子理出了头绪，两人要分手了，再不能优豫不决，该说明的要说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太多情了。”他诚恳的说：“我承认我软弱，窝囊，也的确很悲观。我爱你，但我认为我不值得你爱，我俩的年龄，我们的家庭状况，都限定了你不应该爱我，我也没有权力去追求你。这就是我的良知，就是我为什么要躲避你的原因。”
　　“你这原因根本不能成立。”孙鸣明收住脚步，不顾一切地大声说，“你应该懂得，真正的爱情是不受条件和年龄限制的。”
　　柳生不安的看了看周围，低声说：“鸣明，谢谢你，谢谢你爱我爱得这样深，爱得这样大胆。你想过没有，你才十七岁，还不到考虑这个问题的时侯。”他说着，又带头向前走去。
　　“是的”孙鸣明低着头喃喃地说：“我也觉得我成熟得太早了，也觉得我对你爱得太冲动，太鲁莽了，有些话，也不该从我这样年龄的姑娘嘴里说出来，可我仍然要这样说，这样做，我现在才真正懂得，一个姑娘爱上了一个男人，她的爱就比男人更大胆。”她说着又停住脚步，紧紧盯住柳生的眼睛问：“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求你再说一句话，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爱你。”柳生不想欺骗孙鸣鸣，更不想伤孙鸣明的心。“但我不能害你，如果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请你对自己的爱再慎重考虑。”
　　“没必要，我的爱已经随我献给一个男人的初吻，完全彻底奉献给那个男人了。”说完，她大踏步地向河边走去。柳生跟在她的后面想说什么，但一直没能说出来。
　　小河边，泊着一条小船，柳翠的父亲柳宝财坐在船尾舱吸烟，他是队里的饲养员，这条船归他保管和使用。
　　“宝财大伯，麻烦您了。”孙鸣明对笑眯眯的柳宝财道声谢，跳上船，接过柳生挑着的被包和网兜，恋恋不舍地说：“柳生，等着我，为了你，我一定再回柳树湾。”
　　“不”柳生也轻声嘱咐说：“你不必为我再回柳树湾，你回来，你爸不会同意，柳树湾也不在乎你回来不回来。”
　　“难道你也不在乎？”
　　“我——”
　　“柳生，你太老实，太善良了，老实过度是愚蠢。你等着，我保证每半个月给你写封信。”
　　“不，不要，不要为我影响学习，影响工作。你写信，我也不给你——回信。”
　　柳生说着，用力拔起河坡上的系船桩，顺手把手中的柳树桩倒插在系船桩留下的洞里，然后用力将小船推离河岸。
　　“柳生，你一定要给我回信，不然我会望穿双眼的 ——”孙鸣明站在船头上大声嘱咐，挥手告别。柳生也不停的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