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树下》炼身励志

2、第一章 春心萌动（二） 二 江南

　　二
　　江南水乡的农历六月，是一年中最繁忙，最火热，最充实的一个月，早谷要收割，晚稻要抢插，中稻要管理，加上旱田里的棉花，芝麻，黄豆要锄草，治虫，深耕，施肥。人们忙得几乎顾不上吃饭，顾不上睡觉，顾不上去心疼儿女，心疼妻子，心疼丈夫，顾不上去向老辈们尽孝道。但无论怎样忙，人们都没有怨言，没有牢骚，而且越忙越高兴，越忙越有劲，俗话说的“一天要忙九天粮”就是指的这个季节，这是庄稼人的节日哩！
　　??晚上，人们都下田扯稻秧苗或是到禾场碾稻谷去了，连懂事的孩子们都帮大人们干力所能及活去了。但柳翠，柳英和孙鸣明却没有去做夜工，她们已经打听清楚，柳生的母亲卢秀珍晚上要去开电话会议，柳生留在家里照看父亲，柳生的父亲柳大海自从被当作□□整得卧床不起之后，一刻也不能没有人服侍。三个姑娘要借此机会去感谢柳生的救命之恩，顺便去看望病中的老人。今天中午，如果不是柳生，她们三人或许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她们不能知恩不报。
　　??自从柳生参军以后，孙鸣明巳经四年多没进柳生的家门了。四年前，她们也只是彼此互相认识，交往并不多，那时侯，柳生是柳树湾堂堂正正的农业技术员，而她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现在，她已经是高中毕业的大姑娘了，她与他之间，再不是可望而不可即。可是，她毕业回乡后，所有的同学和同乡都来看望过她，她也去拜访过所有的同乡和同学，唯有柳生没进她的门，她也没到柳生家去。为什么？是因为姑娘家面子薄，还是柳生太清高？是因为她的父亲是现任公社党委副书记，还是因为柳生的父亲被打成“□□”撤了职并开除了党藉？她在心里经常这样想，这样问，也经常盼望柳生去看望她。她没想到，在她与柳生之间的交往形成僵局的时候，命运竟给她安排了这样一个缓和的机会，使他成了她的救命恩人，也迫使她不得不首先去拜访他。为了这次专访，她特地挑选了一件自己认为最合身最大方的果绿色的确凉村衣，一条草绿色的确凉军裤，一双深蓝色塑料凉鞋，用一块白色印花手绢将刚洗过的长发拢在脑后。她刻意要把自己打扮得文雅，庄重，大方，她认为军人最喜欢这样的女性了。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讨这个巳经退了伍的军人喜欢，只想到要给柳生一个好的印象，同柳生交个朋友，虽然她懂得象她这样年龄的姑娘，交一个象柳生这样年龄的男朋友，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深想这个“意味”。她害怕自己成熟得这样早。当她正对着镜子欣赏自已时，柳翠风风火火带着柳英闯了进来。她发现柳英和柳翠的打扮也很费了一番工夫，柳翠身着一件红的确凉衬衣和一条绿色短裙，齐肩短发也刚洗过，还湿漉漉的有些滑稽，圆朴朴的苹果脸红红的，如抹了胭脂一般，一双大大的眼睛闪着炽烈的光，好象燃烧的两团烈火。柳英的头发显然也洗过，两条长鞭子油光水滑，刚刚换上一身衣服，折叠过的褶纹都没有散开，显得很淡雅纯朴。
　　??“发什么呆呀，快走啊！”柳英急不可耐地推了孙鸣明一下。然后带头走了出去。
　　??夜幕降临，农忙时节的乡村居民点几近无人，禾场和稻秧苗圃却热火朝天。
　　??“鸣明姐”，柳翠走在最前面，她突然回过头来无头无脑地问：“柳生救了我们，我们应该怎样报答他？”
　　??“你说呢？”孙鸣明没想到柳翠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这问题实在不好回答。
　　??“我说呀，他是男的，我们是女的，女的报答男的，还有什么呢？”
　　??“鬼婆娘，这话亏你说得出口。”
　　??“你说不出口，我去帮你说，我们三人你是老大，我们先让你”。
　　??“柳翠，你的嘴巴也太——”孙鸣明要去追打柳翠，反被柳翠回过身来将她一下子拦腰抱住了。
　　??“呜明姐。”柳翠把孙鸣明箍得紧紧的，将嘴对着孙鸣明的耳朵说：“你再假推假让假客套，我老二可不客气啦!”
　　??“你、你不配。”孙鸣明又急又臊，不知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的。说完连忙用手捂住口，好象害怕胸腔中那颗剧烈跳动的心会从口腔中蹦出来似的。
　　??“我不配，就只有你啦？还有老三呢。”
　　??老三指的是柳英，她只当没有听见一样默默地想着心事。柳生品貌端正，爱学习，有文化，二十三岁了，柳树湾没结婚的男青年数他年龄最大，由于柳生父亲被开除了党籍，有些姑娘包括她们三人对他都有爱慕之心，却又不得不同这个“□□”下台干部的子女保持一定的距离。现在，他救了她们，成了她们三人的救命恩人，她们与他之间的鸿沟上，就架起了一座知恩必报的桥梁。正如柳翠所说，女人抱答男人还有什么呢？但她从小就由父母作主同现在的大队团支部书记柳向东定了婚。她的母亲和柳向东的父亲是隔山姑舅老表，老辈人作主的亲戚开亲，她不好过分为拗。即使她爱柳生并以婚姻自由拒绝了父母包办的婚事，也轮不到她对柳生以身相报。她同柳翠和孙鸣明相处如亲姐妹一样，她们虽然同年，但孙鸣明和柳翠都比她大，在婚姻问题上先大后小，这也是柳树湾的一个风俗，她不能违反这个风俗，就只好将爱深深地埋在心底。她不想加入两位姐姐的唇抢舌战，她自知不是她们的对手。
　　??柳树湾村东西长约三公里，，南北宽约一公里半，被神犬河四面环绕，形似一只巨大的船。神犬河由村南径直延伸至柳洲乡，在村北与卧农溪相接。神犬河环绕柳树湾村一周后在东北方猛地向村子斜进一条半里多长的小河汊，犹如这只船裂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这就是柳生救三个姑娘的小河湾。小河湾对岸有条东去的石子路，当地人把这条石子路叫石油公路，几年前，石油钻井队堪测石油时修下了这条路，钻井队在这地方折腾了好几年，没钻出石油撤走了，公路撤不走，留下它，对受了侵扰的当地人搞运输，进县城，多少也有些用处，多少也是点慰籍。
　　??柳树湾近两百户人家的居民点如长蛇一般，沿着神犬河从东北至西北将整个村子围了小半圈。柳生的两间土房屋坐落在村子的最西头。
　　??三个姑娘来到村西，柳生的大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来一线灯光。走在前面的柳翠轻轻推开门，见柳生正在神情专注地看书，便回头对同伴们神秘地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惊动了柳生，然后她轻轻打开虚掩的门又随手关上，再踮手踮脚地走近桌子，悄悄端起煤油灯，慢慢将油灯向旁边移动，柳生为追随灯光，书本和身子也随着灯光缓缓移动，眼睛始终盯着书本，因为神情太投入，根本不晓得有人进了屋，根本没有发觉有人移动了煤油灯。那痴迷迷的模样，那憨实的神态，使泼辣的柳翠心里一阵搏动。她脑子一转，张开口徐徐送出一口清风，煤油灯便熄了。柳生以为是门缝透进的风吹熄灭的，刚站起身准备去找火柴，却突然被一个人紧紧地搂住，那一对□□牢牢地紧贴着他，他惊慌失措正要开口说话，嘴就被另一张嘴堵了个严严实实，他感受到了那张嘴是那样的热烈，那样的疯狂，舌头在他的嘴里横冲直撞，鼻息压抑得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他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对方便松开手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同时将门掩上。柳生打开门，见门外站着三个姑娘，不由满脸臊得通红，对刚才那荒唐销魂的一瞬，到底是哪个姑娘干的他不用问也能猜出八九不离十，他和她们是同村人，这三个姑娘哪个胆最大性格最泼辣又敢作敢为，他心里很清楚。不过他不会问，问了他会更难堪，也会使那个姑娘更难堪。
　　??“怎么，就让我们站在门外面？”柳翠却若无其事的说。她此时的心里嘴里都是甜滋滋的。对于门外的孙鸣明和柳英，她相信她们只看到了灯下那可笑的情景，决没看到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偷饮的那杯美酒，她现在都还醉晕晕的哩！
　　??“啊，请进请进。”柳生心情仍十分慌乱，他点亮灯，将三个姑娘让进屋。孙鸣明以为柳生见了姑娘们腼腆，为帮助柳生放松情绪，她随意拿起柳生放在桌子上的书，竟立刻就被手中的书吸住了：“哟！《安娜卡列尼娜》，你还保存着这种书！”
　　??“这不是我有意保存的。”柳生见孙鸣明对手中的书爱不释手，情绪立刻从被戏弄后的难堪解脱出来，他自豪地说：“我参军之前，把所有的书都放在一个大箱子里，破四旧时□□小将们把我忘记了，这些书才幸免于难。”
　　??“听你的口气，你家里的牛鬼蛇神还不少呀，能让我开开眼界吗？”
　　??“好吧。”柳生爽快的说，他从孙鸣明那纯洁的眸子中，从那希冀的眼神里，看到了一颗真诚的心。对眼前这个姑娘，他不需设任何防线，他相信她不会出卖他和他珍藏的“牛鬼蛇神”。对另外两个姑娘，他也不须多戒备，她们对小说不感兴趣，也不会对别人多嘴多舌。果然，她们见他和孙鸣明钻到小说里去了，便对他俩幽默一笑，提着水果走进了柳大海的房间。
　　??柳生把孙鸣明带进他的房间，房间里一张简便的单人床，床上一切都是从部队带回来的，除此外，就只有一张油漆驳落的旧式抽屉，一个高脚木凳子了。孙鸣明简直无法相信，这就是一个退伍军人、一个曾经当过公社党委副书记的儿子的房间。柳生望着孙鸣明困惑的眼睛，沉重地说：“父亲久病不起，弟弟还要读书，我又在部队，家里能维持这个样子，我妈就很不简单了。”他说完叹了口气，从床后搬出一个大木箱，又殷勤地把箱子打开。
　　??“哟，这多呀！”孙鸣明又惊又喜，她一边翻阅着书，一边孩子般兴高彩列地念叨着：“三国、水浒、左传、东周列国志，还有莎士比亚，屠格夫------”她小心翼翼地在书箱中筛选出一大摞书，想了想，又不好意思放回去一半，然后说：“把这些书借给我，舍得吗？”
　　??“只要你喜欢。”柳生回答得很干脆，因为这些书在那个时代不敢见天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慷慨过，为什么，他也说不清。
　　??“不，”孙鸣明突然改变了主意。“我还是一本一本来你家借吧。”
　　??“怕拿多了被你父亲发现？还是怕——”
　　??“我什么都不怕。”孙鸣明截断柳生的话，解释说：“我是——为了多来几次。”没说完，她就脸红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柳生，她没想到会说出这些话来，她为说出这些话感到荒唐，难堪。可是，她竟然又很快地抬起头来，大胆地盯着柳生的眼睛，学着柳翠刚才的语气俏皮地问：“你欢迎不欢迎？”
　　??“欢迎。”柳生尽管也红了脸，也有过一瞬的胆怯和慌乱，但孙鸣明的大胆鼓舞了他，使他在回答她问话时的语气也很俏皮，很轻松，也使他有勇气去迎视一个女孩子火一般的目光。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大胆地看过女孩子。也许就因为如此，他还是首先挪开了目光，就在他挪开目光的一瞬，他又后悔了，认为自己太没出息了，甚至认为自己辜负了对方的热望。为了弥补这一切，他很快从箱子里拿起一大摞书，幽默而富有感情地说：“为了欢迎你来，我首先为你把书准备好，早晨准备这本，中午准备这本，晚上准备这本……”他说一句放下一本书，把手中的书放完之后，又要伸手去箱子里拿，孙鸣明连忙拉住他的手说：
　　??“你呀，干脆把新华书店搬来，把图书馆搬来。”
　　??“我还要把印刷厂搬来，把写书的人都请来。”
　　??“我看哪，你还不如把鸣明姐接到家里来。”柳翠不知什么时侯进房来了，她见孙鸣明被她的话羞红了脸，不但不肯放过，反而更加放肆地说：“柳生救了我们三人的命，我们都想以身相许，想不到你趁跟他谈小说的机会，竟先下手为强谈起恋爱来了。柳英，我们没指望了，走吧。”
　　??“死鬼！”孙鸣明又羞又臊，举着拳头要打柳英，柳英带着一路嘻笑声，跑出了房间，跑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