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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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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是个聪明的人,陆小凤自然也不笨。
他从万梅山庄离开去找了花满楼,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陆小凤并没有说缘由,花满楼却已经猜到了七分。
而这剩下的三分,是陆小凤此时也不甚清楚的东西。
只是三两样东西,陆小凤已经看出些许端倪。陆小凤不明白的是这些事情之间千奇百怪的牵连。
这个世上,最简单是就是牵连,最复杂的,恰恰也是牵连。
陆小凤这样想着,口中却道:“花兄啊,我来的时候路过老张头的包子铺,想着好久没有见过他了,不如我们前去拜访拜访?”
花满楼闻言而笑,道:“只是不知陆兄要去拜访的,是老张前辈,还是他家的包子。”
陆小凤道:“花兄此言差矣。若是没有人想念老张头的包子,那他那做包子的手艺不得拿去喂狗去?”
花满楼笑道:“张前辈欢迎所有想念他包子的人,却唯独不欢迎陆小凤。”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缓步,走到木几前。青玉色的花盆在红色梅花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有光泽,特意制出的裂纹痕迹隐约凑成云彩的形状,是有名的青瓷“雨过天青”。
花满楼双手捧起花盆走出房间,阔达的木廊上零碎而有次序地摆放着各种花草。花满楼缓慢却沉稳地穿梭在花草中间,将盛放的红梅放在了靠近大街的木架子上。
陆小凤看着花满楼灵活地在花架中穿梭,仿佛能够看到这一切一般。陆小凤这个时候总是要觉得可惜,花满楼这么好的人,却偏偏是个瞎子。
陆小凤觉得可惜,却决不会放在心上。花满楼是个瞎子,却又偏偏比谁看的都清楚。
花满楼是这个世界上一个最不像瞎子的瞎子。
陆小凤道:“老张头不欢迎我,可这里偏偏又有他欢迎的人。”
陆小凤又道:“只是不知道这个最受欢迎的人,愿不愿意,与陆某同行啊。”
陆小凤说着话,一边又站直了身子,双手比在胸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揖礼,口中说着:“陆某这厢感激不尽了——”
花满楼笑道:“陆兄既然说了这样的话,花某哪里还有不应的道理?”
陆小凤哈哈大笑了起来。跟花满楼在一起,他总会很开心。花满楼本身就是一个让人觉得开心的人。
陆小凤撩一撩衣摆往楼外走去,木质的楼梯在他刻意加重的脚步中发出细微的声响。陆小凤突然转过身去,隔着数阶木梯回望身后的人。——花满楼今日穿着绣着金边的白色外衣现在高处,神情从容认真,眉目温和清雅,只让人觉得亲和。
花满楼总是能够这样,让人即使在仰望他的时候,也觉得他亲近温和。
这是一种气质。像是一块在清水中养了千百年的玉,那种清清淡淡的感觉在岁月中慢慢渗透入骨,不经意间就能漾起丝丝水纹般的触动。
花满楼就是这样的一块玉。清雅,温和,润泽。
陆小凤觉得,这天底下的人,无论是谁,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能和花满楼做朋友,着实是一件幸事。
花满楼向陆小凤在的方向略略偏了一下头,道:“陆兄?”
陆小凤“呵呵”笑道:“无事无事,只是突然觉得今日的花兄看着格外让人舒服。”
“哦?”花满楼问道:“莫非有什么时候,花某让陆兄觉得不舒服?”
“当然有了!”陆小凤一拍掌,“就是那些姑娘们都觉得你比我英俊潇洒的时候。”
花满楼略无奈地笑,摇头道:“陆兄若是要再胡闹下去,恐怕张前辈的包子铺都要关门了。”
陆小凤自然是不愿意错过每一个给别人找麻烦的机会的,于是他转身向大街上走去。他不喜欢麻烦找上自己,却偏偏喜欢给别人找麻烦。
陆小凤不喜欢麻烦,然而麻烦却总喜欢缠上他。
比如现在。
陆小凤站在路旁,两指之间夹着一柄薄薄的柳叶刀。那刀刃距离他鼻尖只有半寸之远,只是被他稳稳的夹在手中。
街道对面的房顶上传来朗声大笑与拊掌之声。那人道:“不愧是陆小凤陆大侠!相传陆小凤灵犀一指天下一绝,今日有幸得见。”
陆小凤接道:“那不知阁下可还觉得满意?”
那人道:“果然不同凡响,实至名归。”
陆小凤道:“看来阁下似乎心情很好。可惜我的心情却不怎么好。”话音未落,一道白光倏忽划过,陆小凤手中的柳叶刀已以迅疾之势冲向对面的不速之客。
那人藏青色的披风呈大开大合之势,柳叶刀被涌动的气流打偏去,掉落在瓦片上发出叮铃的生声响。他的人已从高处跃至陆小凤的面前。那人道:“陆大侠说笑了,在下只是想和鼎鼎大名的陆小凤交个朋友,顺便再送一份见面礼。”
陆小凤露出夸张的惊讶的神情,道:“那阁下这份见面礼送的可有点儿大。”
来人哈哈大笑了起来,道:“方才只是小小的玩闹,陆大侠不要放在心上。”
陆小凤呛他道:“人心不大,放不了太多东西。阁下想得太多了。”
那人也不知是没有听懂还是故作不懂,自顾自道:“我叫千罗。”又道:“我早该想到,陆小凤若不是这么有趣的人,又怎么能和花满楼成为好朋友。”
花满楼闻声颔首。那人道:“不知道昨日送去的礼物,花公子可还喜欢?”
花满楼道:“原是先生的美意。花满楼在此谢过。”
陆小凤道:“只可惜阁下,似乎不算是有趣的人。”
千罗道::“陆大侠此话未免为之过早了些。”
陆小凤道:“我说的话,便是花满楼的意思。”
花满楼笑:“陆兄......”。
陆小凤接着道:“慢走。”
名唤“千罗”的男人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随即又低低地笑开,道:“来日方长。陆小凤,我忠告你一句,不识好歹的人,往往是死得最早的那个。”
陆小凤道:“那真是太不巧了,我陆小凤别的没有,就是命大。”
千罗冷哼一声含怒而去,花满楼道:“你又何必非要激怒于他。”
陆小凤却道:“世人何其有幸,能与花满楼做朋友。”
陆小凤又接着道:“花满楼又何其不幸,却有个朋友,叫作陆小凤。”
花满楼原本只是无心之问,听闻此话却是好气又好笑,手持折扇敲在陆小凤的肩膀上,道:“只你的歪理多!”
陆小凤忙道:“这可是冤枉。”不远处书舍中传来稚嫩清亮的读书声。他道:“这种不请自来上赶着做朋友的人,是绝不可能成为什么好朋友的。”
花满楼道:“连陆小凤都能成为花满楼的朋友,花满楼又何妨多几位‘不好的朋友’?”
陆小凤道:“不对不对,陆小凤是花满楼最好的朋友。”
花满楼笑意更深,道:“你啊你!”
陆小凤玩味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花兄啊,你说,一个人为什么非要成为别人的朋友呢?”
花满楼道:“也许是有求;只有朋友,才能去做朋友的事情。”
陆小凤转了身继续前行,若有所思,道:“花兄觉得,这个人,是在求什么呢?”
花满楼跟上陆小凤的步子,答道:“自然是他所想求的东西。你若想知道,可惜他已经离开了。”
陆小凤道:“可惜我宁可不知,也不愿与他做朋友。我有预感,你,我,跟这个千罗,一定不会就此结过。”
花满楼道:“那不知陆兄是否有预感,你今日怕是吃不成张先生的包子了。”
陆小凤突然像是被抓住了痛脚,一下子跳了起来。几步之外,一个松松垮垮穿灰色衣袍的人快速向陆小凤冲了过来,陆小凤看清了来人堪堪避开,却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
来的人是个和尚。
和尚是全天底下最老实的和尚。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在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爱求柔桑,春日迟迟。……”
书舍中读书的声音越来越响,檐下小憩的燕子仿佛受到了惊吓四散飞去。
陆小凤恨不得自己也是一只燕子。
毕竟燕子不用理会那个最老实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