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合作用》绿无

2、出逃

　　云城十五岁生日那天，和史科说自己想出庄园玩玩。他从小生活在庄园里，未踏出一步。史科头一次神色紧张，但最后他答应了。

　　云城得偿所愿，不过保姆像一个保镖一样跟在他后头。他想保姆离他远一点，但保姆从不让他遂心如意。云城穿过林野，看到几个皮肤黑绿的老年人赤裸着身体，躺在阳光下惬意地互相玩笑。

　　云城两个经过他们的时候，那几个老年人笑着和保姆搭讪，保姆被吸引住了，和他们谈笑风生。云城远远在一棵树下坐着，保姆大声喊：“在那里呆着，别走远了。”

　　不知道他们说起了什么，都把眉头紧锁，云城移开目光，目不转睛盯着一堆草丛，没有风，草丛却在摇动。突然一个中年男子从草丛里面蹿出来。

　　男子长相老气，穿着衣服，他裸露出来的皮肤极为白皙。云城吓了一跳，连忙退开几步。云城轻声说：“你是谁？”

　　男子朝着空中嗅了嗅，接着说：“我叫叶虑，是你的父亲。”

　　云城说：“放屁。”

　　叶虑突然伸手攥住云城，云城准备大叫，一只手突然又捂住了他的嘴。他听到叶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你不信吗？你大腿内侧有一颗痣，胸口也有一颗。”

　　云城说：“这只能说明你不是瞎子。”

　　叶虑说：“那你看我。”

　　云城看去，叶虑那一双眼睛混浊不堪，视若无物。云城有点害怕。“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痣？你又怎么知道是我？”

　　叶虑颤颤巍巍伸手摸着云城的脸。“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他说，“你的气味我记了十几年，从不敢忘记。今天我终于找到你了。”

　　云城挣脱他的手，大声说：“你不是我的父亲，我有父亲。”但他内心动摇了，叶虑的长相和自己非常相似，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脸型。云城拔腿朝保姆跑去，保姆看了说道：“你死哪里去了？”

　　回到庄园，云城执意要见父亲。保姆如何也无法动摇云城的决心，只能带着云城去庄园的房间里找史科。进房之后，父亲正在电脑旁边工作。

　　史科看到云城，脸都青了，大声呵斥保姆：“你在做什么？”

　　保姆说：“他一定要见你。”

　　史科挥退了保姆，盯着云城，云城感觉他眼中蕴涵的父爱还没有那个瞎子多。云城说：“我今天在外面遇见一个人，他说他是我父亲。”

　　史科说：“保姆呢？”

　　“那时候她在和别人说话，没注意到我。”

　　父亲点点头，坐回椅子上，在电脑面前输入一连串字符，又朝云城招招手，指着屏幕说：“是这个人吗？”

　　云城凑过去一看，不由呆住了。史科调出来的这个人正是叶虑，不过电脑上的更加年轻，眼睛也没有异样。云城说：“是他。”史科二话不说调出叶虑的生平事迹，云城了解到的是，叶虑是个房地产投资人，坑陷了许多合作伙伴的钱，结果自己又被骗，贫困潦倒，走上抢劫的道路。在一起抢劫案中，因为迫害人质，拒绝伏法，无奈中警方伤了他的双眼，才将他缉拿归案。

　　云城说：“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史科冷笑说：“明天这个时候，你再到这里来。”

　　云城晚上回卧室的时候，发现保姆已经换了一个人。云城问起，新来的保姆说原来的那个失职，已被解雇，至于其他的，保姆再也不肯说起。保姆离开之后，路城说保姆把卧室都整理了一遍，云城马上问起墙洞，路城说：“那个地方我检查的，我遮掩过去了。”

　　云城飞快地轻吻了路城的脸颊。晚上云城继续在外面睡觉。

　　第二天早上，路城发病了。新来的保姆十分称职，无论是发现这个现象，还是面对浑身流脓的路城，亦或者是呼叫医生，保姆都是纹丝不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处理过几十次几百次这样的事情。

　　云城几乎想要尖叫，他冲过去拦住救护车，被保姆一把扯开，只能对着开走的车大喊大叫。云城整理情绪，心事重重地走进史科的房间里，他告诉史科路城发生的事情，史科好像没有听见，拽着云城的手，走到沙发旁。“你看我找到了谁？”史科指着沙发上的人。

　　云城说：“叶虑是么？我是云城。”

　　叶虑拄着拐杖，目光无所适从，他说：“你来了吗？”

　　云城说：“他给我看了很多你的事迹。坑蒙拐骗，抢劫人质，拒不伏法。这些都是真的吗？”

　　云城希望他否认，可叶虑说：“是。”

　　云城说：“你不是我父亲。”云城转身就走，叶虑想起身抓住云城，可他不熟悉地形，被桌子腿绊倒在地。云城回到卧室，那个代替路城的婴儿已经被保姆送进来了，啼哭不止的婴儿让云城烦闷，他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当天晚上，云城经过路城的床旁，他拿走路城的发夹，这是路城很珍贵的礼物，云城收进怀里，从自己挖的墙洞逃出去。乘着如墨的黑夜，云城踩着石头爬出起居楼的围墙。

　　在外面，有一道铁丝网围绕着，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上面有高压电流。云城默默坐在铁丝网旁边，拿出铁锹挖。他想挖个通道。

　　前面有一个黑影子蹿动，云城轻声说：“谁在那头？”

　　“是我，”叶虑说，“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

　　云城说：“父亲？”

　　叶虑爬过来，喜极而泣。“你愿意叫我父亲？”

　　云城说：“我感觉你是我的父亲。罪恶深重的人并不是不能当父亲，你是坏蛋，而我是个更坏的坏蛋。父亲，请带我离开这儿，这是诅咒之地。”

　　叶虑伸手说：“我正想和你说，这儿危险，我不能再让你呆在这儿了。你必须和我离开。”

　　云城说：“别伸手了，这里有铁丝网。我出不去，除非找到机会让史科准我出去玩。”

　　叶虑缩回手。

　　云城说：“父亲，这里为什么危险？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总感觉自己被蒙在鼓里。”

　　叶虑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云城。上个世纪初，一群醉心光合作用的生物学家日夜研究植物体内的叶绿体。企图把叶绿体移植到人类体内。其中经历许多挫折，也没有研发成功。在上世纪末，一位生物学家使用基因工程技术改造了叶绿体，研究出了人类式叶绿体。这种人类式叶绿体不是将光能转化成淀粉，而是转化成脂肪或者葡萄糖，并且能够自己产生光合酶和其他光合作用所需要的物质。只要人类注射人类式叶绿体，就能和植物一样光合作用，不用再进食。

　　在这个世纪，人类式叶绿体已经大批量生产并被使用，婴儿降生之时，许多父母会选择让医生给婴儿注射人类式叶绿体。这样的人类称为光合人类，而没有选择注射的被称作原生人类。注射人类式叶绿体后，皮肤细胞中会出现大量的人造叶绿体，从而呈现出绿色。太阳晒多以后，绝大多数光合人类都是黑绿色的皮肤。

　　云城说：“可我是黑色皮肤。”

　　叶虑说：“我没有让你注射人造叶绿体。”

　　云城说：“那我在这个地方又是怎么回事？那个史科又是怎么回事？”

　　叶虑正要话说，一阵橐橐脚步声响起，保姆和几个保安正跑过来，其中一个大声叫嚷：“那是谁？在做什么？”

　　云城连忙说：“你快走。”叶虑点点头，云城又说：“别担心，过几天我去找你。”

　　叶虑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保姆和保安赶上来，保姆喝问：“这么晚，你在这里干什么？”

　　“看月亮。”

　　保姆说：“难道你父亲没告诉你要尽可能呆在卧室里？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云城从怀里取出发夹。“我用这个开门的。”

　　保姆深吸一口气，一把夺过发夹，嘴里嘀咕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几个保安护送云城回卧室。这几天，云城都乖乖睡在卧室里，因为保姆经常前来查房。

　　十一天后，轮到云城去陪史科说话。云城祈求史科让他去外面玩一玩，但史科没答应。云城边一直问，一直祈求，直到史科烦了，才说：“你不许出去，但可以在庄园附近走走。”

　　云城压抑住内心激动的情绪，偷偷和保姆说：“父亲同意我在庄园外面走走。但是不能走太远。”

　　云城出了庄园，保姆寸步不离跟着云城，没有给云城出逃的任何机会。路上云城看到数不清的光合人类在太阳底下进行光合作用，其中有几个准备搭讪保姆的，但保姆嘴巴紧紧闭着。

　　茵茵青草随风摇曳，亭亭绿树向阳舒展，云城不禁向保姆感叹：“如果我是一棵树就好了。能够享受夜晚的的璀璨星空，能够不用吃难吃的营养丸子。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当一个树，宁愿做一个光……”云城闭住嘴。

　　保姆第一次主动和云城说她职责以外的事情。“小宝贝，你还不知道呢，什么事情都是一把双刃剑，”保姆说，“你只看到它好的一面，还不知道，太阳的毒辣之处呢。”保姆有着白皙的皮肤，显然她没有注射过人造叶绿体。

　　两个人经过灌木丛，叶虑从里面跳出来，用拐杖打了保姆的腿，保姆站立不住，跪在地上，云城将保姆扑在地上，顺手捂住她的嘴巴，叶虑取出一块白布，捂在保姆脸上，保姆在地上挣扎一会子，就昏睡过去。

　　叶虑说：“让她睡上几个小时，我们快走。”

　　两个人一边飞快奔跑在林间小道，叶虑一边继续讲述上次还未讲完的事情。

　　许多人类开始接受注射，光合人类所占比例越来越大，但是最后却兴起了一股反抗之风，大量的人类开始拒绝接受注射，因为人类在太阳底下晒的时间增加，皮肤癌症的发病率也随之增加。许多光合人类因为成天在太阳底下暴晒，几乎都患上了恶性皮肤癌。

　　一些生物学家准备从那些未曾患上皮肤癌的光合人类中提取基因，认为他们体内应该会有免疫基因，但最后提取的基因无法应用于临床实验。有医学家提出，患上皮肤癌的原因是暴晒，不是注射人类式叶绿体。注射过人类式叶绿体的光合人类体内的基因已经改变，所以要从原生人类体内提取免疫皮肤癌的基因。

　　该假说一提出争议不断，一来科学依据缺乏，二来如何筛选也是难题。听到这里，云城说：“筛选不是难事，不是吗？只要让原生人类天天被暴晒，没有得病的，体内说不准就有免疫基因，不是吗？具体实施，就是房里挂盏太阳灯，天天尽量待在卧室，是不是这样？”

　　叶虑说：“云城，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的不是你，”云城说，“我终于知道了。这些人太可恨了。”

　　云城说：“他们本来就心术不正，背地里搞这种违背人权的事情。我现在就带你逃出去，远离这里。对不起。”

　　云城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不，我真的对不起你。”

　　话音才落，无数的保安已经将云城和叶虑团团包住了，他们用枪指着云城，史科拿着手枪，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来。史科说：“你不遵守游戏规则。”

　　叶虑说：“你这个王八蛋。”

　　云城一时茫然失措。

　　叶虑突然亮出一把匕首，抵在云城的喉咙上，他咆哮：“史科，你别轻举妄动，否则我宰了他。”

　　云城压低声音，只有叶虑才能听到：“你是在帮我，是吗？”

　　叶虑悲伤地说：“别辜负我的心，日后还有机会。”

　　云城用手肘捅了一下叶虑的肚子，叶虑哎哟叫一声，手中的匕首松落，云城连忙爬开，史科连忙开枪，只听到“砰”的一声，云城感觉有血溅到自己的衣服上。

　　云城头也没回，他说：“父亲，感谢你救了我。”

　　史科说：“我不是你的父亲，地上的才是你的父亲。”

　　“不，”云城说，“他拐了我。”

　　他们回到起居楼，云城准备进房的时候，史科随口说了一句：“从今往后，你别想再出起居楼了。”

　　云城笑说：“反正，反正你有生不完的孩子，不是吗？”云城走进卧室，坐在床上，抬头仰望着头顶的人造太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