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故人 ...
-
纯阳的雪下得十分随意,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不知什么时候会开始,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结束。放眼望去,整个纯阳宫是白茫茫一片,天地都似没入这无暇的白里。
论剑峰上,林冽手执长枪,石雕般立在积雪满枝的松树下,久久凝视着刻有“剑道”二字的巨石。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冽,站姿挺拔,浑身找不出半点儿破绽。
但又怎么可能真的毫无破绽呢。表情再冷淡,他还不是站在这个石碑前?眼神再冰冷,他还不是穿着这承载无数回忆的残破盔甲,手里拿着的还不是叶以清铸的枪?
叶以清喜欢林冽,叶今朝是可以理解的。这理解不是忽然的醒悟,也不是迟来的发现,而是他作为旁观者的明白。
叶以清五岁拜入藏剑山庄,十三岁认识林冽,二十六岁战死沙场,他半生都用在了林冽身上,如果现在他还活着,那这个半生可以改为“大半生”,如果他可以活很久,那可以改用“他这一生的大多数时间”。
叶今朝也就这么看了十三年。
叶今朝长叶以清一岁,是叶以清从小喊到大的师兄,他是第二个知晓叶以清喜欢林冽这件事的人,林冽都只能排第三。叶以清用了许多时间确定和接受自己的这份感情,但他并不敢表明心意,他害怕自己和林冽连朋友也做不成,叶今朝是他唯一的倾诉对象。
他们之间书信来往频繁,这些信叶今朝完好无损地保存着,每年祭日带一封给林冽,好让他有所挂念,而不至于抱着死志上战场。
叶以清没能完成的事情,叶今朝决定来继续。
松树枝头一晃,一捧残雪洒落在林冽头上,擦过脸颊滑进他脖颈里,林冽下意识抬头,只见叶今朝鹤立于树枝上,嘴角噙着笑看他。
林冽不甘示弱,长枪一扬,将地上一抷雪挥向叶今朝,却被对方闪身躲过,他正想上树去抓人,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林冽,没想到你还能在这快活。”声音是温润如泉,语气却是讥诮。
林冽闻言,身子一滞,握枪的手却明显一紧。
来人长发如墨披散在肩,眉目精致如画,一袭广袖黑袍更衬出几分儒雅,他腰间系支白玉般的笛子,只这么站着,便透出一股丹青墨意。
叶今朝将林冽表情尽收眼底,从树上跃下,笑容不减,拱手道:“不知阁下姓名?”
那人转而打量叶今朝,脸上冷笑更甚,他不答反问:“你是叶今朝?”
不等叶今朝应承,那人复又挑眉,讽斥道:“叶以清死了,你这做师兄的,却还能和这罪魁祸首嬉笑打闹,真是可笑。”
叶今朝的笑意终于收敛,他仔细观察几番,目光落在那支笛子上,恍然道:“方知墨?”
“不错,”方知墨微微颔首,表情仍是似讽似嘲,“难为你还能认出我,我还以为你眼里只剩下个林冽了。”
叶今朝一时无语。
若是旁人如此话中带刺冷笑讽刺,妄论叶以清,林冽怕是早就拔枪相向,但如果这个人是方知墨,这一切就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林冽打过很多仗,受过许多伤,最严重的一次,一支劲弩射中他的胸口,更要命的是箭镞带有剧毒。
那是个令他终生难忘的夜晚,生死一线昏昏沉沉间,他看到叶以清伏在他胸口,为他吸毒。林冽醒来时叶以清面色苍白,昏睡在一旁,方知墨坐在桌边借着烛火看书,一身染了血污和沙尘的白袍也掩盖不了他的出众容貌和温润气度,听到林冽的动静,方知墨抬手一枚金针射出,悠悠道:“我建议你还是躺着,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说完方知墨抚了抚额头,面露困扰,又道:“不过有我在,你倒也很难死。”
林冽才张嘴,正要说话,方知墨已起身来到他跟前,注视着他,语气平稳地说:“以清救了你,我救了你和以清。你们各欠我一条命。”
后来林冽才知道,方知墨是从万花谷出来的,据说他是药王孙思邈得意弟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精通太素九针和养心诀,他在各地各营奔走,救治伤兵无数,在军中素有“续命绝医”的称号。
传闻中方知墨喜欢游荡天下,在一个地方一般待不了一个月,但他却在林冽这个营停留了整整一年。
彼时方知墨还不过是个少年郎,喜欢黏在叶以清身边,“以清哥哥以清哥哥”地喊,他只喊叶以清,从不喊林冽。也只有叶以清在的时候,方知墨才会装乖扮傻,一副温文尔雅做派。
那时林冽对情事尚且懵懂无知,后来他回想旧事才明了,方知墨大抵是喜欢叶以清的。
方知墨一别数年,从此杳无音讯。叶以清死后林冽曾托人寻找方知墨,得到的却是方知墨已经几年没有出现在中原的答案。
直到这一刻,阔别数载,方知墨突然出现。
见到林冽和叶今朝一致的沉默,方知墨胸中燃起无名怒火,当年他用一年时间也没能让叶以清喜欢上自己,他知道自己输给了林冽,只好黯然离去。本以为就算林冽这个木头不接受叶以清,至少也会好好对他,可他一回来,听到的竟是叶以清已死的噩耗。
几经打听之下,他才知道,他的以清哥哥,是替林冽挡箭死的,而林冽,却凭着战功做了将军。
“林冽,你为什么不敢面对我?你是不是问心有愧!”
林冽僵硬地转身面对方知墨,眼神空洞不知看向何处,握枪的手骨节泛白,他艰难地吐出一字:“是。”
方知墨怒极反笑,“为什么以清死了,你却活着?”
林冽低下头去,眼神越发暗淡。
是啊,为什么以清死了,我却还活着?……
这个问题林冽问过自己很多遍。许多个夜里他都会梦到叶以清为他挡箭那个场景,箭射在叶以清身上,却好像中箭的是他,钝痛感刺穿他的心脏,几乎将他撕裂。他从噩梦里惊醒,然后失眠一整夜。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
“林冽,你欠我一条命,现在我来取了。”方知墨说罢,百花拂穴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出,直取林冽命门。
林冽恍若未闻,纹丝不动。
叶今朝见状不妙,连忙挡在林冽前面,方知墨的手堪堪在他胸口停住。
“昔有以清挡箭,今有今朝挡指,呵呵,林冽,你可真是好运气啊!”
叶今朝脸色微变,心道不好。下一刻他便被林冽拉开,林冽面对着方知墨,闭上了双眼。
林冽做出这悉听尊便逆来顺受的样子,倒让怒火冲天的方知墨心绪起伏,他神情复杂,一双手顿在林冽胸口,一时难以进退。